老是看到“嬴政统一六国的难度非常简单的言论”,那真的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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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奋六世之余烈”,他随手就把江山收了。但是你是否停下来想一下一个简单的道理:如果统一真的这么容易,那么为什么欧洲人打了两千多年,到现在仍然分成了许多个国家呢?

秦始皇,压根就不是生来就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太子。

十三岁便做了皇帝。此时的孩子,同其他孩子正在读书认字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秦王的宝座上,但是宝座周围全是豺狼。

《史记·秦始皇本纪》写得明白:“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

名义上他是秦王,但是权力却掌握在三人手中:相国吕不韦、太后赵姬以及和太后私通的嫪毐。嬴政少年的时候就是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

更甚者,这位少年很难得到援助。父亲去世很早,母亲又和嫪毐勾搭成奸,最亲近的人一个也靠不住。后人总是说他冷酷、多疑,但是换作你处在他的位置上想想看:一个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人的心思的人,还能够对谁热络呢?

熬到二十一岁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亲政的机会。但是嫪毐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发动叛乱了。

换成一个未经风雨的年轻人来做这个决定,就会万劫不复了。嬴政是没有的。调兵、设伏、平叛,嫪毐被车裂了,吕不韦被罢相了,一步也没错。

从小在狼群中成长起来的少年和“坐享其成”四个字相隔十万八千里。

真正的灭国之战,是从公元前230年灭韩国开始的,一直到公元前221年灭齐国结束,共经历了十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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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认为,这十年间秦国军队所向披靡,一帆风顺。不正确。

第一是对手。六个国家都很难对付:赵国有战国后期最精良的骑兵,是和秦国对抗了几十年的硬骨头;楚国土地广阔人口稀少、纵深很大,进攻进去就像陷入烂泥中一样;齐国经济实力雄厚,粮草充裕;燕国处在东北地区,光是跋涉行军就可以拖垮一支军队。更麻烦的是,它们还能够结盟抱团——在嬴政亲政之前,六国联军就已经多次打到了秦国的家门口,最近一次的时候,五国联军甚至还打进了函谷关里。

秦要想赢,必须进行千里之外的作战,面对不一样的地形以及强大的对手,并且要破解合纵,消化被占领的地区,统筹好后勤工作。怎么叫碾压呢。

嬴政十年间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加注。

灭掉楚国就是最大的一次豪赌。老将王翦开口要的就是六十万大军,而这差不多就是秦国所有的家当了。《史记·白起王翦列传》中,王翦回答得十分干脆:“必须六十万人才行。”年轻的将军李信认为二十万大军已经很多了,可是最后还是惨败而归。最后秦始皇亲自去请王翦,并把所有的军队都交由他来统领。

把国家的命运作为一把赌注。

更糟糕的是赌一次并不是只有这么多。

灭掉韩国,换成一个平庸的国王之后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休养生息几年,消化一下战利品”。嬴政不同意。他把在韩国所获得的本钱,马上当作赌注下到赵国上;打败了赵国之后,又将赌注下到燕国上面。

趋势最好的时候,他没有收手,反而是越投越多。中间如果出现一次中断就会全盘皆输的连续押注。可是他接连押了六回,没有一次不押中。

普通人在赢了一局之后,如果赚到了钱就会想尽快收手。嬴政连续赌博十年,并且越赌越多,最后也活了下来,并且把所有的筹码都赢了过来。

这次豪赌所依赖的就是秦国的军功爵制。

其他国家,动员是有界限的,人民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秦不一样的。商鞅变法所定下的规矩,战场上斩杀敌人的头颅就可以获得爵位和土地,于是就把全国的老百姓都变成了这部战争机器的燃料。

嬴政把这部机器的动员开到极致,把百姓对于爵位、土地的向往透支到几十年之后。他将整个国家的所有资源都押了上去,换来了这样一支虎狼之师。

但是这套系统的致命之处在于:“有地可分、有爵可赏”才使得它运转起来。到统一后期时,战争规模越来越大,伤亡人数越来越多,但是可以分给士兵的土地和战利品却越来越少。

嬴政要赶在士兵因为连年作战产生厌战情绪、发动叛乱之前,迅速结束战争。在机器快烧起来了的时候,他硬撑着把机器开到了最大功率。

人们往往只注意到了“奋六世之余烈”,而忽略了另外一件事情。

商鞅变法到秦始皇执政之间相隔了大约一百多年。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秦国的优势和弊病都在同时增长——再强大的军队经过百年之后也会变得松懈;再好的制度也会被既得利益集团一点一点地蛀空。

秦始皇接过的是“六世的余烈”,也是“六世的积弊”。

统一六国从来就不是一条战线,而是分为两部分:对外出兵、对内清洗。不把盘根错节的老贵族、老权臣连根拔除,前方打仗即使取得胜利,后方也会出问题。

能够说明这一点的就是昌平君。

他是楚国公子,母亲是秦昭襄王的女儿,按辈分算的话,还是秦始皇的表叔。曾经做到秦国相国的人。而此时李信率领二十万大军进攻楚国的时候,在郢陈被迁徙过来的昌平君竟然造反了——他联合楚国将领项燕,前后夹击秦军,一下子杀了七个都尉,把李信打得落花流水。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就连秦国的宰相都可以在紧要关头叛变,你说里面水有多深?

最让人害怕的是这段历史就连史书都没有记载清楚。近几年的秦简考古中,发现了一位叫作“启”的丞相——此人只在《史记》中没有提及,如果不是因为秦简重见天日,那么他就会被历史所遗忘。就连丞相这样的一把手都能被漏掉,那么秦朝这潭水底下的事情到底有多少是我们不知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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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几位皇帝都将收复燕云十六州作为自己一生中的执着追求。赵匡胤设立封桩库聚敛钱财,宋神宗变革图强,但是到了最后连自己内部的弊病都没能整治好,改革都没有弄明白,又哪里有余力去收回燕云地区呢?

宋朝好几代人都解决不了的资源融合问题,被秦始皇一个人完成了。

说到“奋六世之余烈”,有一件事情却被大家所忽略。

贾谊这样说道。他是西汉文帝时期的人,在当时是最出色的政论家,《过秦论》也为此后整个汉朝对于秦朝的看法定了调子。

而贾谊的话本来是称赞秦始皇的。

《过秦论》:“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

“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这六代人。六世之中,每一代人都要吃掉六个国家——就连在位只有三年的庄襄王也灭掉了东周,并占领了太原三十七座城池。贾谊的意思为:秦始皇站在六代祖先打下的基础上,最后实现了“履至尊而制六合”的伟业。这是非常高的评价。

但是后人偏偏只挑出“奋六世之余烈”这一句,断章取义地去读,把它读成“秦始皇不过是靠祖宗的余荫罢了”。

连西汉最优秀政治家也给秦始皇如此之高的评价。后世连《过秦论》都读不下去的人又凭什么说他“能力平平”?

还有一件事情可以看出嬴政用人之道。

王翦消灭了楚国之后,手上有六十万大军,功劳很大。换作是猜忌心重的君主,这样的下场早就没有了——后来的刘邦杀掉韩信、朱元璋诛杀功臣,都是一样的套路。但是嬴政没有。使王翦善终、蒙恬善终、李斯善终。秦始皇的时候并没有杀功臣的记录。

能够把功劳很大的老将用到极致,并且压得服服帖帖的君主,你说他会只是吃祖宗留下的东西吗?

但是真正的困难之处,并不在于打战。

打完之后就很难了。

六国被消灭之后,摆在嬴政面前的就是中国历史从来都没有过的一种情况:如此广阔的领土,要怎么来治理呢?

满朝文武都说要学习周朝的政治制度,分封诸侯。这是几百年前的老路了,很安全。

但是秦始皇却不这么认为。《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有一句话很重:“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分封,也就是新建国家,也就是“树兵”,也就是为以后的混战埋下隐患。

于是他就废除了分封制,实行郡县制,把全国分为三十六郡,郡守、县令都由朝廷直接任命。一刀下去,“诸侯割据”的老路被斩断了,这条中国走了八百年的路。

不仅如此。统一文字,小篆被李斯确定为全国的标准字体;统一货币,圆孔方边的半两钱通行全国;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从此有了统一的尺子和秤。

在他们之前,这些东西都是不存在的,现在看来却是天经地义。

只说“统一度量衡”这五句话,并不是很多人都明白其中的难度。随便印个表格,在小区里发给居民填写,收集回来之后会发现——怎么填的都有。连一个表格都不能统一,又如何能让几百万人口使用同一种文字、同一种标准、同一种货币呢?

秦始皇重新做了这件事并且完成了它。

守也很难。

由于秦朝灭亡得太快,因此“大一统”似乎就像一次失败的试验一样。

但是你看一下汉朝就明白了。刘邦捡到秦朝的桃子了,汉初这几十年里,异姓诸侯王一个接一个地造反,刘邦几乎是在马上度过了自己余下的岁月;到了汉景帝的时候,七国之乱又来了一回。从秦始皇灭六国开始,一直到汉武帝时期才算是把“六国时代”的影响完全压制住,在这段时间里,大规模的内部动乱发生了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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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秦始皇所做的事,并不仅仅是在“打下来”,更是在“让这套东西活下去”。

他所确立的大一统思想成为之后两千多年间所有的朝代都采用的基本操作系统。但是这套系统太先进了——先进到了第一次运行就崩溃的程度。刘邦接手之后,只好退一步,实行“郡国并行”的过渡办法;到了汉武帝时,用推恩令逐步削弱诸侯王的权力;再后来到隋唐时期,用科举制度打破门第界限;一直到了宋代和明代,中央集权才算是完全成熟起来。

简而言之,秦始皇留下的这套底层代码,直到千年之后才被人们发现并修复了其中的漏洞。

比这个时代早了一千年的一项发明,却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东西,这才是对秦始皇最大的低估。

要认识到这种难度的话,需要把目光放到欧洲去。

欧洲的面积和中国差不多大。但是打了两千多年,仍然没有统一。语言不一样,文字也不一样,有的是法语、有的是德语、还有的是俄语,有的用的是拉丁字母,有的用的是西里尔字母,没有人能全部认识。

拿破仑也尝试过了。几乎扫荡整个欧洲之后,最终死于莫斯科的寒冬之中。

希特勒也曾经这样做过。而且把整个欧洲拖入地狱,并且自己也饮弹自杀。

两千年来,两个强人都没能把散沙一样的人民捏合成一个国家。

秦始皇,一个人,在十年里做到的事情。

但是秦始皇并不是一个完人。焚书、苛政、徭役这些事情都是事实,骂人的可以骂,我不会为他洗白。

我所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现在骂秦始皇“暴君”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把“统一”当作天经地义的原则,把“分裂”视为不能原谅的罪过。但是他们骂的,却是把“统一”两个字从零写到这片土地上的人。

一方面享受到统一给人们带来的便利,另一方面又各行其是,用“暴君”来掩盖逆天改命的艰难。

“大一统”三个字,并不是地理所赐,也不是历史所定。它是秦始皇从狼群中杀出来的,在赌桌上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在制度上凭空创造出来的东西。

秦国灭亡六国,是在一个恰当的时候,由一个恰当的人,做了一件恰当的事情。换成其他任何一种情况,都不会出现今天的结果。

当年如果没有秦始皇把事情做完的话,今天这里会不会也和欧洲一样,分成很多个说不同的语言的国家呢?

这个问题,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