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晚,央视财经《财经调查》曝光了暑期旅游乱象。记者在直播间下单了一款“云南昆大丽跟团游”——五天四晚吃住玩全包,999元。宣传说全程只有两处购物点,自愿消费,绝不强制。
结果呢?
记者抵达昆明签合同时,签约主体换了。业内人士透露,这单行程被四家机构层层分包:网络销售是一家,中间对接是一家,合同签约是一家,落地地接又是一家。合同里购物点从两处变成了四处。
第二天开始,导游开始铺垫:“你交了多少钱自己清楚,连吃喝拉撒成本都不够!”“一路行程你都在做'搅屎棍'!”翡翠购物环节,导游直接定规矩:每个人都必须买,否则不能离开商场。记者拒绝消费,被请到店外,线上管家打电话威胁要取消住宿、取消景点、按擅自离团处理。店员甚至把记者堵在卫生间门口劝购。
整趟六天五晚的行程,四分之一时间在购物店。导游卖完鲜花饼就离场了——一单鲜花饼,导游返佣20元。一趟旅程下来,记者接触了五家旅行社。
当晚云南省文旅厅通报:立即调查,依法处理。
这个画面是不是似曾相识?十几年前媒体就在曝光类似的事。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发生?
“赌团”:一场精心设计的风险转嫁游戏
云南一些旅行社今年暑期亏损接团,只能靠游客购物拿回扣盈利。收益无法预判,全凭游客消费碰运气,业内叫“赌团”。为了分摊风险,同一旅行团被拆分给多家地接社依次接手。旅行社文件里有个词叫“赌值”,代表每位游客必须创造的最低返利指标。
组团社先亏本揽客,然后把团“卖”给地接社——不仅不结算接待成本,甚至还要多收一笔钱。地接社从接团那一刻就是亏损的。亏损怎么填?靠游客购物。
你花999元买了一张门票,但门票背后捆绑的是一整套债务转移链条。你不是游客,你是被反复转卖的“流量”。
不只是云南
海南三亚的“纯玩团”,三天两晚,导游在车上强买强卖,100元5包的小鱼干、鲍鱼干。广西桂林专门出台了《旅游市场秩序管理条例》,精准聚焦“不合理低价游”和强迫购物。低价游已经向海外蔓延——有人参加980元越南游,被强制消费32万元。还有保险公司与旅行社联手,借旅游拉近客户距离推销保险,两头吃返点。
这不是云南一个地方的问题。
为什么清理不掉?三个字:成本低
涉事旅行社多由外地组织,合同、收款、服务链条分散,本地执法部门难以溯源,跨区域监管难度大。按照《旅游法》,擅自变更行程损害游客权益可处3万到30万罚款,但实际处罚中金额往往偏低。旅行社被曝光后换个名字又能开业。
监管涉及多个部门,信息壁垒导致难以形成合力。强迫购物从“硬强迫”变成了“软强迫”——情感绑架、冷嘲热讽。取证难、定性难、处罚难。
很多人觉得报低价团的人要么贪便宜要么傻。但仔细看会发现:大部分人事先知道这趟行程会有购物。
他们选择赌——赌自己扛得住推销,赌自己不买东西导游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他们不是不知道规则,而是觉得自己能“战胜”规则。
结果呢?导游在封闭的大巴上连骂两天,把人关在商场三个小时不让走,不买东西威胁取消住宿。人在那个环境里,意志力比想象中脆弱得多。
这就是低价团能一直存在的原因之一——总有新的人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供给端有“赌团”,需求端有“赌客”,两边都在赌。
那能不能杜绝?
理论上可以:切断“购物返佣”这根链条,让旅行社无法通过购物盈利。但这意味着团费必须涨到真实成本——根据云南省旅行社协会发布的参考成本,仅昆明—大理—丽江5晚6日游的底线成本就高达2100元/人。999元涨到2100元,市场还接不接受?
如果彻底禁止购物返佣,那些靠这个模式生存的小旅行社和导游怎么办?他们的转型成本谁来承担?
所以这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监管问题。而是一个经济问题——有人靠这个吃饭,有人贪这个便宜,两股力量互相喂养。
下次看到“999元云南全包游”的直播间,你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趟行程的成本明明白白写出来,你还会下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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