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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下井二哥,万盛老街G7栋莲池路,新台广场对面。

别误会,“二哥”不是我排行老二,是我爸在东林煤矿当掘进工时,工友都这么叫他。他退休那天,矿灯摘下来挂在墙上,跟我说:“井可以不下,饭得接着做。”

我把那盏灯挂到了店里。

白天它不亮,晚上我才拧开开关。因为白天,我卖的不只是火锅。

今年七月三号,我在门口的红灯笼下方换上了新的广告展牌。

上头写着五个字:推出快餐了,在菜品堆列的图片下有一行小字——十二元自助,二十多个菜,五份起送。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骂上门的是老蹇。

老蹇六十二了,退了矿班十年,时长和家人一起坐在我门口那张四方桌,最爱点我家的牛场屠宰鲜毛肚,一瓶歪嘴,吃到天黑。他是老顾客,也是老熟人,更是老嘴硬。

他站在展牌门口,拿筷子敲碗沿:“二哥,你一个火锅店,卖十二块钱的盒饭?你爸那盏矿灯都要笑落灰!”

我没吭声,给他打了满满一碗粉蒸肉,又舀了一勺烧白的汤汁浇上去。

他吃了三口,没再说话。

第四口的时候他说:“肉还行。”

我知道,这就是老矿工的“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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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祝是我店里最年轻的伙计,二十六岁,骑手兼前厅。

这孩子有个毛病:白天送盒饭的时候,把工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压很低,生怕被熟人认出来。晚上火锅场,他才肯把那件印着“下井二哥”的黑色T恤穿板正,站门口迎客。

有一回我问他在躲什么。

他说:“哥,送盒饭让人看见,人家以为我干不下去了。”

我说:“你以为你干的是什么?”

他没答上来。

后来有一天,他往鱼田堡工人村送一份盒饭,地址写的是张爷婆家。张爷婆八十了,老伴瘫床上三年,儿子在广州打工。她订的是十二块的标准餐,备注里写了一行小字:“菜软一点,老头子牙不好。”

小祝送到的时候,张爷婆正在给老伴擦脸。她把那份盒饭打开,把烧白夹碎,拌进稀饭里,一勺一勺喂。

小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回来以后他把那件拉链拉到下巴的工服脱了,换了件干净的,第二天开始站在门口展牌前喊:“下井二哥推出快餐了!十二块!二十多个菜!五份起送!空调开放凉快凉快”

我没问他为什么。

但我让唐婶每天多备两份烧白,一份软一点的。

唐婶是我专门从南桐矿区食堂请来的老师傅,五十八岁,炒了三十年大锅菜。

我请她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火锅底料不准进盒饭锅。”

她说:“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火锅是火锅的命,盒饭是盒饭的命,搅在一起两头都不落好。”

所以中午那二十几个菜,辣子鸡是辣子鸡的味,粉蒸肉是粉蒸肉的味,泡椒魔芋鸭酸辣利落,木耳肉片清清爽爽——没有一口是老油味。

可有人不信。

七月十号晚上,一桌客人吃完火锅结账的时候,指着墙角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盒饭保温桶问:“你们中午卖剩下的,不会倒回锅里了吧?”

我还没开口,旁边桌的老蹇把筷子一拍:

“老子吃了十天中午的盒饭,又吃了十年的晚上的火锅,同一个舌头,没尝出过第二口油。你要是吃出来了,今晚的单我买。”

那桌客人没再说什么。

我把晨采的票据和同款肉的冷链单贴在了玻璃窗上,一直贴到今天。

七月十五号,老蹇带了八个人来。

都是当年东林煤矿的,有退休的,有内退的,有一个是从贵阳专门坐火车回来的。老蹇进门就说:“二哥,今晚不吃火锅,你把中午那盆粉蒸肉给我们端上来。”

我说:“蹇叔,那是中午的剩菜,不卖了。”

他说:“我就要剩的。中午那一锅,我吃出了三十年前矿上食堂的味道。”

唐婶在厨房听见了,走出来,围裙都没解,眼眶先红了。

她说:“蹇班长,你还记得我?”

老蹇愣了三秒:“你是……食堂那个小唐?”

“当年你工伤住院,我偷偷给你煮过病号饭,鸡汤,不放辣椒。”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吃到一半,老蹇指着我爸那盏矿灯说:“二哥,你知道那盏灯为什么缺了一个角吗?”

我不知道。

“八九年透水事故,你爸背着受伤的我往外爬,矿灯撞在支护柱上,灯罩碎了,他就叼着灯芯,用牙咬着那一点光,把我背上了井。”

整张桌子安静了。

唐婶转身进了厨房,把中午多出来的那份烧白热了,端到老蹇面前。

“多吃点,”她说,“当年欠你的。”

现在我的店门口有两块牌子。

一块朝外,红底黄字:推出快餐了,11:00–14:00,十二元自助。

一块朝里,红底金字:下井二哥主题老火锅,全天,下井二哥特色火锅菜168美味套餐。

是小祝做的。

他把两块展牌钉在同一根木头上,中间装了个轴,白天翻一面,晚上翻一面。

翻起来的时候吱呀响一声。

我觉得那声音好听,像当年我爸下井前,矿灯开关拧开的那一声咔嗒。

前几天龙崖洞火锅的老板过来串门,给我带了他们早上熬的粥,说:“二哥,你中午的盒饭抢了我好几个环卫工客人。”

我说:“那你晚上把人带过来,我在矿灯底下请他们吃毛肚。”

他笑了,我也笑了。

万盛的太阳还是那么毒。但中午十二点,门口展牌总排着队;晚上七点,红灯笼亮起来,那盏缺了角的矿灯也跟着亮。

有人问我,一家店卖两种价钱,不别扭吗?

我说,不别扭。

十二块是给人吃饱的,一百多块是给人吃好的。

吃饱是为了活着,吃好是为了记住为什么活着。

我爸那盏灯挂在墙上,白天不亮,晚上才亮。

但不管亮不亮,它都在那里。

就像这顿饭,不管十二块还是一百多块,用的都是同一双手,同一颗心,同一条万盛街上,从井底下爬上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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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