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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材自两千多年前荷马史诗,诺兰改编并执导的电影《奥德赛》已在中国上映。半个多月前,他为此片开展全球路演,在北京宣传期间,他与年轻学者仲树的对话视频偶然出圈,火爆全网。

在17分钟英文访谈里,仲树向这位好莱坞导演抛出如下问题: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吗?你是否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了?赎罪是对战争的恰当回应吗?奥德修斯是否应该为骄傲悔过?作为这个时代的叙事者,你如何面对“伟大”?诸神究竟是什么?

正是独特的提问内容,让访谈视频在海内外获得极高的关注度,有网友赞其为“令人耳目一新的采访”,也有论者认为“观众并不排斥复杂性,有时他们只是被给予的资源太少”。

对于仲树来说,这并非剑走偏锋、刻意为之的采访方式。来自浙江温岭的她,15岁即开始学习希腊语,曾翻译出版希腊作家普鲁塔克的著作,目前系美国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从经典文本解读、提问,是自然而来的思路。

此次走红前,她已在播客领域颇有建树,所谈论的主题从古典文明到现代文学、美国政治等,不一而足。这一次,她走进了更广阔的公共空间。成名的代价是,接受赞誉的同时,也要接受各方面的检视:访谈时她的衣着、口音,访谈外她的教育背景、思想立场。最近,她的播客还陷入“洗稿”的指控。对此,仲树引用了她在采访诺兰时提到的一句话作为回应:“我们生活在要求伟大为自身道歉的时代。”

关于那场访谈本身的流量似乎正在退却,围绕她的评论、争议却没有中断。8月中旬,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了仲树,一探访谈内外的种种细节,以及她自身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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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采访诺兰画面。

我和诺兰都是‘异乡人’”

南都N视频:这条访谈视频在海外出圈后反过来又在国内爆火。对于这种传播路径,你是如何理解的?

仲树:首先想说的是,哪怕我在美国工作,我也只是一个素人,所以这个现象不是我操作(造成)的。正如你在其他地方可能看到或者听到的那样,有个诺兰粉会去搜索全网各种诺兰采访,碰巧他搬运了我的视频发到海外网站。等我发现时,它已经一天之内有了一千万播放。我才意识到,突然爆红了。

前几天有品牌方找到我说,他们自己做了评估,这个采访一经发布,在国外收获631.9亿社交媒体曝光,累计媒体传播价值指标3.1亿美元,对于品牌方也是一个惊喜(笑)。这个级别的传播量,我觉得没有办法预估,“病毒式走红”也不是能够被策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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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受访者供图

另外,我在美国待了15年,一夜之间我的邮箱就爆了,很多外国的播客邀请我。而且这个事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采访本身,有美国的教授去看我的学术简历,发现我是阿伦特著作的译者,邀请我回美国后去做一个关于阿伦特的讲座。

南都N视频:为采访诺兰,你提前做了哪些准备?

仲树:采访是在(7月31日)上午11点,前一天的晚上才看完电影,采访提纲是走出电影院后、临睡觉前写完的。在此之前,我也做了很多准备,比如和朋友一起重新读了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原文。

我不是电影专家,我的专业领域就是文本本身,所以我只能从这个角度去问他。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他对《奥德赛》的理解和改编。一些媒体和网友把访谈想象成“东西对立”,我不赞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构建“文明对抗”的叙事。

诺兰不是希腊人,现代的希腊人甚至都不能拥有《奥德赛》的解释权。诺兰和我一样都是《奥德赛》的读者,都是非希腊文明的“异乡人”,在时隔2500年后去理解它。

“‘希腊专家’很有意思”

南都N视频:有人赞叹说,访谈很棒,可惜太短。如果时间允许,你还会有哪些好奇的方面?

仲树:因为我被提前告知只有15分钟,所以大致准备了五到六个问题。笔记本上的问题我都问到了,访谈过程中还根据实际情况临场发挥,加了一两个问题。当然,我注意到有网友批评说,我是一问一答的形式。那是因为当时有点害怕超时,所以不敢详细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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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诺兰的画面截图。

那场对话其实有很多地方可以展开。比如第一个问题,我问诺兰:“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吗?”实际上,他躲避了这个问题。

现在(电影在国内上映后)大家都看到了,诺兰这部电影整体是比较悲伤、颓废的基调,我还是很好奇他对那些英雄的刻画。荷马塑造的是被万人敬仰的英雄,而诺兰刻画的英雄是“需要自省的”,这些英雄一直在反思战争造成的灾难。

我采访的时候,《奥德赛》已在国外上映,有很多看过的人觉得这是一个“反战”电影,是对特朗普政府的拷问与反思。关于这一点,如果当时有时间,我可能问得更加明确些,但我怀疑他是否会直接回答。

南都N视频:通过访谈,你对诺兰有无新的看法?访谈结束后,他有什么反馈?

仲树:我之前没有接触过诺兰,只是通过电影了解他。对谈中,他在讲的时候,我还是很佩服他,觉得他是一个很会思考的人。

当天采访完,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视频会火,对接邀请我去采访的工作人员告诉我:Guess what?Great news!(猜猜看,好消息!)工作人员向我转述了诺兰的评价,诺兰在当晚专门提到了我的采访,称这个“希腊专家”很有意思、问题具有哲学性,他非常享受这场对话。

我一直很怕自己被造神”

南都N视频:你曾经提到,这是一次极其偶然的传播事件。怎么看待这一偶然事件引起的巨大争论波澜?

仲树:我认识一些美国人,觉得私下沟通都是很正常的。过去几个星期,很多学术圈内的同事也好,打过交道的那些人也好,看到采访都夸赞说“很了不起”“很开心”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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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相关评论。

有些主流媒体就是正常报道了这个事件,但到另一些媒体那里,就变成了中美相关叙事,如“东升西降”等。他们是带着立场,用自己的意识形态去重新诠释。

美国保守派杂志《国家评论》就有一套诸如“大国竞争”的新保守主义叙事,碰巧这个访谈也击中了美国自己的社会问题(例如他们常常批评自己的教育衰落),于是我就被卷进这套叙事之中。

《奥德赛》在国外上映早,关于电影、关于诺兰是不是“好莱坞政治正确”已经吵得一团糟,还有位著名的《奥德赛》译者在《伦敦书评》上已经批评诺兰好几波了。也就是说,此前他在学者圈的风评是负面的,我这个采访突然给了他一个正面的深度报道,加上我中国人的身份,所以很多美国人加上了那种“文化战争”的滤镜。

南都N视频:近期海内外的讨论中,有的将焦点放置到你本人身上。面对批评,你的应对方式是什么?

仲树:这回破圈,让我意识到了名气的反噬(作用)。我一直以来就很害怕自己被造神,比如“Z世代知识分子代表”等等。在诺兰访谈这个话题出圈之前,我有意识通过自我调侃、自我揭露短处,避免被塑造成“完美的人”,但是我躲避不了。现在我受到各种被扒、造谣、扣帽子什么的,它跟造完神之后必然出现的毁神过程有关。

我的想法是,不管是成名前还是成名后,我还是有自己在做的重要事情,比如我现在在全国各地大小城市做新书活动。再有,我还在写专栏。我在提醒自己,自己的身份仍然是一个学者,我非常喜欢做的事仍然是学习、写作、思考。

是好的作品,但到此为止”

南都N视频:你也曾表示,互联网环境有把复杂变浅薄的一面。此次争议是否会减少你表达的欲望?“学者”成为“网红”之后,表达是否会受到限制?

仲树:以前我对于公共空间的想象是更加中性的,觉得可以尝试在公共空间讨论复杂问题。只不过,现在这种程度破圈的意外事件之下,讨论的严肃性会被消解。我感兴趣的不是(那些被讨论的)我的口音、我的身份,这些是采访的“画外音”,本质上不重要,但现在我要被迫面对,这是令我烦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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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受访者供图

我同意,“学者”成为“网红”也算另一种需要警惕的风险。在办新书活动以来,我也在努力避免“饭圈化”。比如最近出了卢梭书信集的译本,我不想让新书活动变成粉丝见面会,满足一些人“追星”的欲望,而是想与那些真正对话题感兴趣的人进行探讨。

同时,我也非常警惕象牙塔内部的“自嗨”。在新书活动中,你说我带着某种叛逆心态也好,我是想主动去接触那些象牙塔之外的读者。我可能会被问到很多奇怪的、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但我也想知道自己能否回答,也想了解他们到底对什么好奇。

南都N视频:采访诺兰的视频出圈已有半个月,对于这个话题的走向你有什么预期吗?

仲树:事实就是这个视频作为一个“作品”会存在于网上。它是一个好的采访,诺兰在其中首次披露了他对电影评论者的看法,以及他对自己拍摄方式的分析。我作为引导者,使诺兰说出一些非常重要的自我评价,关心他的人哪怕10年后也会去看这个采访。

媒体的那些评价都会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好的采访作品,作品会留下。当时我抓住了机会,这17分钟呈现很好,我为此感到骄傲,但是it's over(也就到此为止)。我并不准备成为一个明星,靠着流量赚钱,也不要因为外界的评价而“变形”。

我现在要做的是,尽量不被它影响,回归到自己的学术生活。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要回去大学里面做“学术牛马”了,下学期还要开一门关于阿伦特的课。实际上我还是一个小职工嘛,上班教课改作业,反正就是做一些比较朴实的事情。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