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南充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山路一踩一个滑。

我提着纸钱往上走,鞋底很快就糊了泥。父亲的坟在茶林后头,碑不高,旁边那棵小柏树,是他活着的时候自己指的地方。

火刚点起来,我正蹲着拢纸灰,余光里看见坟边蹲了个小孩。

个子不高,裤脚全是泥,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当时还以为是谁家孩子跑上山来躲雨了。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问他:“你找哪家人?”

他没抬头,只是往墓碑那边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墓碑上刻着我爸的名字,赵永年。

孩子这才开口,声音很小:“我等赵爷爷。”

我停了一下。

赵爷爷?”我说,“他是我爸。”

孩子还是蹲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答应给我带糖的。”

山上风大,雨丝斜着打过来。纸钱还在火边卷着,烧得一半一半的。

我没再接话。

我把伞往他头顶挪了挪,问他:“你住哪儿?”

他伸手指了指半山腰:“那边,砖房子。”

我领着他往下走。路不好走,他走得很熟,像不是第一次从这条路下来。

那间砖房门口没锁,推开就是一股潮味。屋里一张床,一口旧锅,墙角堆着几捆柴。桌上放着一本作业本,封皮都起了毛边。

我翻开看了两页。

每一页都有红笔批过。

“字歪了。”

“这题再想想。”

“背书不要偷懒。”

字写得很熟,我看了几行,手就停住了。

那是我爸的笔迹。

小孩站在门口,见我翻作业本,才慢慢说:“赵爷爷每天晚上都来。”

我问:“你奶奶呢?”

“在医院。”

“你爸妈呢?”

他低头抠了抠门槛上的泥:“他们都在外头。”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不是第一次说。

我没继续问。屋里太潮,床头还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得起毛。

桌边放着一小包糖,红色外包装,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久。

孩子看见了,就伸手去摸,又缩回来。

“赵爷爷说,等我考好了再吃。”

“你考了多少?”我问。

“九十八。”

他说完就低下头了,像是怕我不信。

我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没说别的,只把那包糖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拿着。”

他还是没接。

“你拿着。”我又说了一遍,“我爸让你吃的,你就吃。”

他这才慢慢攥住。

我带他去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卫生院那条走廊很窄,灯也黄,病床挨着病床,走过去都是药水味。

他奶奶躺在最里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脚步声,先撑着坐起来看我。

一看见我,她就认出来了。

“赵师傅家的?”她说,“你可算来了。”

我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她接得很慢,手一直抖。

她说小孩爸妈早些年就散了,一个往南边走,一个往北边走,回来得少。她腿摔过,后来就没怎么下过地,靠捡茶籽、卖鸡蛋过日子。

三年前,她在山路上摔了一跤,是我爸把她背下山的。

后来小满就常去我家。

“你爸这个人,”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不爱说话。可做事一直做。”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你爸病着那阵,还让我别跟你讲。他说你在城里忙,怕你跑来跑去。”

我坐在床边,手里那只一次性纸杯被我捏得有点变形。

我每个月给父亲打生活费,后来又多寄过几次,想着够他用就行了。至于他平时怎么过,屋里缺什么,我一次也没细问过。

病房外有人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噔一下,声音很清楚。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慢慢递给我。

“他留的,说你回来上坟的时候给你。”

布包里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纸已经软了,边角都起毛。

我展开看,字不多,是我爸写的。

前面几句先说了小满的事,说这娃没人管,能帮就帮一点,不能帮也别勉强。

后面他提了一句,说我离婚那年,他去过成都,在我小区门口站了一下午,后来还是没进去。

“怕你烦。”

就这四个字。

我坐在那里,纸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后来还是小满先开口问:“叔叔,我还能来给赵爷爷说话吗?”

我抬头看他。

他手里还攥着那包糖,没舍得拆。

我说:“能。”

他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路边的水坑里有灯光,晃一晃的。

我带他回山上,把坟前的灰扫了扫,又重新点了一摞纸。

小满站在旁边,把那张九十八分的卷子轻轻放在供品边上。

“赵爷爷,”他说,“我考好了。”

风从茶林里吹过来,火苗往一边倒了倒,又慢慢立起来。

我看着墓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你放心。小满我会管着。字我也会继续教。你留的那点事,我接着弄。”

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听,又像没完全听懂。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一脚跨过一个小水坑,停下来回头等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我爸送我去车站,也是这样走在前头。

不说话,走两步,停一下,等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