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我还在公司改图。

手机亮了一下,是奶奶的语音。

点开,她的声音比平时急:“孙女,你赶紧回来陪奶奶几天,一天给你一千块,车票你买,钱我转你了。”我看了一眼转账记录,真有一千块躺在那里。

奶奶这辈子都不会用智能手机转账,她连解锁都费劲。

我又放了一遍语音。

背景里,有个男人在笑。

奶奶的老屋三年没来过客人了。

我买了明天最早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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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笔钱在屏幕上亮得刺眼,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奶奶今年七十六,一个人住在村里。

老屋是三间砖房加一个院子,院墙是爷爷活着的时候垒的,红砖被雨水泡了三十多年,边角都酥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比我岁数都大,每年秋天结的枣又小又涩,奶奶却年年晒干给我留着。

她一辈子要强。

爷爷走那年,我爸才十一岁,大伯十三。

村里人都劝她改嫁,她没听,一个人种六亩地,喂两头猪,养十几只鸡,硬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

后来又拉扯我。

我妈生完我第二年就跟我爸去了城里打工,把我甩给奶奶,一走就是六年。

我六岁前管她叫“妈妈”,后来改口叫奶奶,但她从来没纠正过我。

奶奶不认识几个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可她认得钱,认得秤,认得谁对她孙女好。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一辈子不求人,也求不来人,自己咬牙挺过去,日子就熬出来了。”她最怕的也是这句话实现得太彻底。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戏匣子,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坐着。

这些年我在省城上班,做设计师,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经常咬着面包改图改到半夜。

偶尔接到奶奶的电话,她总是先说“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吃没吃”,然后沉默几秒,再补一句“你忙就挂了吧”。

她从不问我要钱,也从不喊我回家过年。

她怕耽误我挣钱,怕我在城里日子不好过。

这次不一样。她挂了三次我的电话。

我打回去,第一遍响了六声被摁掉,第二遍直接挂断,第三遍关机了。

奶奶从来不关手机。

那是前年我给她买的老年机,声音大,电耐用,她拿它当宝贝,每晚都充上电搁在枕头边。

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手机开着,万一你半夜想奶奶了,打过来也能找着人。”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又放了一遍那条语音。

背景里的笑声压得很低,像是刻意收着,但还是在奶奶说话的间隙漏了出来。

男人的声音。

不是我爸,也不是大伯

我爸在新疆的工地上,说话粗声粗气,像砂纸磨铁。

大伯嗓子带痰音,说话总像含着口浓茶。

这个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客气的黏腻感,像电视购物广告里喊“只要九九八”的那个。

我又听了一遍。

男人笑完之后,背景里好像还有一阵碗筷碰桌沿的动静,像有人在吃饭。

奶奶家堂屋那张方桌,平日只有她一个人吃饭,一只碗一双筷子。

现在这是几个人的碗筷?

谁会在她那儿吃饭?

我打开她的朋友圈。

上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枣树照片,配文:枣红了,没人回来吃。

就这一句话,我当初看完难受了一晚上。

再往下翻,上个月,刘淑芬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不是她的,发的是我奶奶,站在一条水泥路边,身后有一辆黑色轿车。

奶奶穿着我爸去年买的旧羽绒服,笑得很拘谨,两只手叠在身前,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仔细放大那张照片。

奶奶身后那辆黑色轿车,牌照是外省的。

车窗边框锃亮,车漆干净得像刚从4S店开出来。

那条路我认得,是村里通往镇上的水泥路。

奶奶平日连去镇上赶集都舍不得坐车,怎么会站在一辆这么好的车旁边?

我一夜没睡。

凌晨两点,我给二婶发了条微信:“婶,我奶奶最近好吗?”二婶回得很快:“挺好的,今天还听她说你要回来过年。”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怎么知道我要回来过年?

我自己都还没决定。

我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二婶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几秒,发过来一句:“你奶奶院子里这几天可热闹了。”

热闹。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她那个院子,我去过无数次,除了过年那几天有人气,平时连只野猫都少见。

我走的那年,院子里的鸡栏空了,老狗也死了。

奶奶喂了十几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没了。

我下了单,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头班车,又把屋里所有的抽屉翻了一遍。把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现金全部塞进包,好像准备去打仗。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满是那个男人的笑声。笑着笑着,他忽然止住了,回头看我。我惊醒过来,枕头潮了一片。

天还没亮透,我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赶。

站前广场上人挤人,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肉包子的香味混着柴油味,熏得人鼻子发酸。

我排着队,手里攥着那张车票,指腹无意识地磨着票面。

大巴车开动了,窗外晨雾浓重,城市的高楼慢慢往后倒。

02

车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引擎声闷闷地响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皮革混着汗味的气息。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往后退。

旁边的乘客在吃茶叶蛋,气味一阵阵飘过来。

我本来没胃口,可闻到那个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

奶奶也煮茶叶蛋,她说茶叶蛋有肉味,比白煮蛋金贵,逢年过节才煮一锅。

她煮的蛋壳总是有点裂,茶汤渗进去,剥开后有花纹,又好看又入味。

我上中学那几年,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

每次回去,奶奶都在灶台边等我,锅里的茶叶蛋咕嘟咕嘟冒泡。

她总把裂得最厉害的那个留给自己,完完整整的留给我。

我不懂事的时候还嫌她手脏。

现在想来,她的手是因为常年干农活才粗糙的,哪有什么脏不脏。

车子开得很快,路边的树一根一根闪过去。

我打开手机,又点开那条语音,音量调到最大,贴在耳朵上听。

笑声。

碗筷声。

还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婶”。

那个声音,喊的是“婶”,不是“奶奶”。

我愣了一下,这个称呼让我想到一个人,刘淑芬。

刘淑芬,我叫她刘姨。

她是邻村的,在镇上做保洁,以前逢集来我们村儿卖过散装洗衣粉。

嘴很甜,见谁都笑,见奶奶就叫老姐姐,逢人就说她跟我奶奶有缘。

那会儿我只当她是热心肠,让她进屋喝过几口水。

可那张照片,奶奶站在那里,她站在旁边,俩人手拉手,亲得跟亲姐妹似的。

她什么时候跟我奶奶这么熟了?

我翻她的朋友圈,一路往下看。

上个月初,发过一条:给老姐姐送点自己炸的麻花。

配图是一盘麻花,背景露出我家那块蓝底碎花的桌布角。

上个月中旬又发一条:老姐姐家的枣真甜。

配图是半盆红枣,旁边还有一摞白纸,纸的边角印着表格线。

白纸。

表格线。

我放大那张照片,仔仔细细地看。

那摞纸左上角有一行小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个“合”字。

我脑子嗡嗡响,合同。

那是一沓合同。

我坐直了,手指飞快地翻聊天记录。

我跟我爸的对话还停在半个月前,他发来一条语音,说:“你奶奶最近老跟我提钱的事,说有人帮她理财,利息高。我没当回事。”理财。

我一下就盯住了这个词。

我爸那个工地上,工友们就有人投了这种理财,亏得血本无归。

我又拨了奶奶的电话,依旧没人接。响了七八声,被挂断了。我给她发微信:“奶奶,我明天到家,你在家等着我。”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

我接着给二婶发消息:“婶,我奶奶家是不是老是有人去?”二婶过了很久才回我:“村里都在传,你奶奶攀上大老板了,要发大财了。”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冰凉一片。

二婶又追了一条:“你回去看看吧,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没再问。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紧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一个我从小仰仗的村子,一群我认识了大半辈子的乡亲,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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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停在一个服务区,司机喊了句“休息十五分钟”。

我扒着扶手站起来,脚有点软。

洗手台的水冰冷,我捧起来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看见自己脸色蜡黄,眼眶底下泛着青。

我用力搓了搓脸,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蹲在洗手台旁边的台阶上,心里反复琢磨着一条逻辑线。

奶奶穷了一辈子。

银行卡里那点钱,是卖鸡蛋、卖猪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本。

她这人心硬,从不借钱,也从不信天上掉馅饼。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那个老宅能变出二十万来,她信了。

她信的原因是,说这话的人天天陪她吃饭,给她倒茶,喊她姐姐,比亲闺女还热乎。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掏出手机拨刘淑芬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她那边吵得很,像在街上,隐约有叫卖声。

我说:“刘姨,我奶奶手机打不通,你帮我看看她在家吗?”她笑了笑:“你奶奶在家呢,刚才我还看她呢,好得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念叨你好几天啦。”

我听见她那边有喇叭声,像汽车鸣笛,不是街上卖菜的那种嘈杂。

我又问:“奶奶没跟你说她要去哪儿?”她说:“没有啊,她就在家坐着呢。”我挂了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刚才她说话的间隙,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口老座钟在报时,“当”的一声,带着一点颤音。

那钟是爷爷买的,钟摆有点晃,每次报时之前,会先发出一截细碎的“啷当”声。

那个声音,只在奶奶老屋里出现过。刘淑芬却是在街上。她在说谎。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重新拨奶奶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直接关机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听到广播里喊“旅客请上车”。

我往大巴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盯着服务区出口的方向,路牌上写着“县城方向”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奶奶那条语音里说的“一千块”,是从微信转的。

以她的操作水平,不可能自己转。

那这笔钱是什么时候,是谁帮她转的?

我翻到转账记录那一栏,收款备注是空的。

我又点开奶奶微信主页,发现她换过头像,以前是一朵大红花的图,如今换成了一个站在门口的老太太背影,看那门框,正是她家堂屋。

照片里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红布。

那是奶奶过年时的习俗,她每年都换一块新红布挂门框上。

今年那块红布,是我去年腊月二十八在镇上扯的,算算时间,现在还在门楣上挂着,但照片里有红布的边角,被风卷起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

我奶奶不会拍照,她从来没有自拍的习惯,以她那个手机的性能,也拍不清自己。

更何况,这张照片的构图,像是有人在背后,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偷偷按下快门拍的。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奶奶的电话打不通。不是因为她没电了,也不是因为她不会接,而是因为有人替她拿着手机,不让别人找到她。

我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那个服务区的广播在喊:“发往县城的班车马上出发,请乘客尽快上车。”我没上那辆大巴。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停车场,走到服务区出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摇下车窗看我。

我说:“师傅,去平安村,能走省道吗?我赶时间。”他说,那一百多里地,得走一个半小时。

我说:“走,现在就走。”我上了车,报了地址,又掏出手机,翻出奶奶的照片给他看:“您见过这个老太太吗?前两天有没有人接她到城里来?”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奶奶的手机是老年机,没有微信。

那她是怎么给我转的钱?

我掉头去看转账记录,付款方头像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人,名字叫“花开富贵”,我根本不认识。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那个微信账号根本不是我奶奶的。

或者准确地说,曾经是她的,后来被谁改绑了。

而她给我发的那条语音,是被谁用她的手机,她的微信号,她的声音,发出来的。

那真真切切是我奶奶的声音。所以,是有人逼着她开口,拿着她的手机,在旁边录的音。她说到一半时,那个人还笑了一声。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凉意从玻璃传进骨头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04

车颠簸着拐下省道,开进那条水泥路。

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冬天把叶子都收走了,枝杈像老人伸出的手,在空中干巴巴地巴着。

我感觉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汗。

远远地,我看见了村子轮廓。

低矮的房屋挤成一团,一片灰扑扑的砖色,村尾那棵老槐树比谁都醒目,光秃秃的树冠在半空里支棱着。

奶奶的家,就在那棵槐树下。

我让司机在村口停了车,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村口的硬化路面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擦得很亮,车牌是外地的,车窗半开,里面没有人。

我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辆车。

四个车门都锁着,方向盘上挂着一串红绳。

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张通行证,上面印着一行字,我看不太清,但能辨认出一个logo。

我退后两步,朝奶奶家院墙走过去。

透过院门缝隙,我看见奶奶坐在堂屋里,面前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沓纸。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什么人。

我下意识想推门进去,手按在门环上,却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唐婶,您放心,我这个人讲信用。”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黏腻的客气。

我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

另一边,刘淑芬坐在奶奶身旁,正端着一杯茶往奶奶手里递。

奶奶没有接茶,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认得那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从小到大,她改不了。

男人指着桌上那沓纸:“协议都拟好了,您签个字就行,等您孙女来了,让她也签一个字。咱们公司有规定,合同必须由直系亲属现场签字,才算生效。”刘淑芬帮腔:“老姐姐,贾经理亲自跑一趟不容易,再说了,这合同签了,老宅的补偿款马上到手,多好的事。”男人又说:“您孙女不是买好票了吗?今儿个准到。”奶奶说:“快了,她说回来。”

我站在门缝里,手里的行李箱握得咕咕作响。她还在那边说,说她确实答应过。但我知道奶奶根本没有给我发过这条消息。我发的消息,她也没回。

也就是说,这些人告诉她,她的孙女今天就回来。他们凭什么说这句话?他们知道我买了车票?

我后退两步,绕到东头的窗户底下。

窗子半掩,透出一道缝。

我从缝里看进去,桌上那沓纸的封面写着“夕阳红养老服务有限公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智慧养老·幸福晚年。”男人正用指头点着第三页:“您看,老宅补偿金,二十万,分十年返还,每个季度返五千。比银行利息高多了吧?”

奶奶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男人又说:“您这宅子,虽然是老房子,但地方大。我们跟村委会签了协议,启动养老改造项目,宅基地还是您的,只是由公司代管代建,收益返给您。”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合同得由直系亲属签字,公司也是怕老人受骗嘛,有亲属在场,两边放心。”

我猛然明白了。

他们一直在等我来。

他们非但不怕我回来,他们巴不得我回来,因为那份合同,必须有直系亲属签字的环节。

只有签了那个字,合同才“合法”,他们的骗局才能继续下去。

刘淑芬在里面喊了一声:“咦,门口是不是有人?”我退了一步,踩到一根枯树枝,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门被拉开,刘淑芬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哟,真是个说曹操曹操到!老姐姐,你孙女回来了!”

奶奶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里,看着我。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圈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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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进了门,屋里一股暖气混着烟味扑过来,熏得我鼻子发酸。

奶奶站在我面前,伸手想帮我提行李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大概觉得箱子太重。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又干又糙,指节粗大,像一片松树皮。

这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攥着泥巴把我抱大的手。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坐车累了吧?饿不饿?奶奶给你煮茶叶蛋。”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不饿,奶奶,不饿。”她被我这声“奶奶”喊得有点慌,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贾经理从里屋走出来,那身深色西装穿在他身上,肚腩把扣子撑得绷紧。

他笑眯眯地伸出手:“这就是傲晴吧?经常听奶奶提起你。真是个好姑娘,大老远跑回来陪奶奶过年。”

他的笑容,停在一种适度的热络上,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我没有接他的手,目光落在桌上那沓合同上。

我走上去,拿起来翻了翻。

封面印着公司全称,到第三页,白纸黑字写着“老宅项目补偿金”,一次性补偿二十万,分十年返还,每季度返五千。

再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是一行小字“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我翻到公章那栏。

圆形章,边缘模糊,印泥颜色浅淡,公司名称下面没有统一社会信用代码。

我爸有个开公司的朋友,他的合同我见过,那一栏不可能空着。

我转头问:“贾经理,你们公司的注册地在哪儿?”他说在省城解放路的写字楼里,十二层。

我追问:“服务热线多少?”他顿了一下,笑着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要问什么,年后工作日再打也行。”

我掏出手机,拨了合同上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一个甜美的女声接起来:“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我把手机举在手里,按了免提。

屋里一片安静。

奶奶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刘淑芬脸色发僵,转头看贾经理。

贾经理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很快又撑开:“哦,前段时间换了号码,忘了改,你也知道,我们这行经常换号,避免骚扰电话。”他说得轻巧,我听着却只想冷笑。

我盯着他:“您一个开公司的经理,连自己公司的客服热线都能忘了改?”他脸上那层笑容变薄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小姑娘,你说话客气点。我们这是正规公司,手续全都齐全。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企业信用系统,输入那家公司的名字。

加载了两秒钟,屏幕上显示:暂无查询结果。

贾经理脸颊抽了一下。

刘淑芬赶紧打圆场:“你看这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一进门就闹成这样,回头你奶奶心里多难受?”我转头看奶奶。

她站在我和贾经理中间,不知所措,像个被风箱夹住口的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贾经理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不安。

屋里气氛僵住了。

窗外的天阴下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沓纸的卷角微微扑动。

我伸手拿起那沓合同,对折,正要放回桌上,刘淑芬一把按住了我的手:“你别急,你奶奶有主意,你让她自己拿主意。”奶奶没吭声。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皮,像在想什么。

我的手按在那沓纸的边角上,能感觉到纸页冰凉滑腻。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奶奶袖口有东西。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手里反复捻。

那是她从不离身的那把钥匙,锁着柜子里那只铁盒。

我小时候偷看过,铁盒里装着爷爷奶奶的结婚证,几张旧粮票,还有一叠泛黄的存单。

她把钥匙拿出来,又放回去,拿起来,又放回去。

她在犹豫什么。我忽然不想逼她了。

贾经理还在说话,但我已经没在听了。

我脑子里反复转动着一个念头,她这大半辈子,从来没在我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她怕过谁?

她从来没怕过任何人。

可是今天,她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老母鸡,抖着,缩着,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一阵酸,又一阵凉。我轻轻开口:“奶奶,你信我吗?”她抬起眼看我。那眼神,我记一辈子。

06

奶奶的眼眶里蓄着浊浊的一层光。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松开,停了片刻,又重新握紧。她像要做个决定,又不敢做。

贾经理往前半步:“唐婶,您也知道,这合同是有时间限制的,过了今天,这优惠可就不等了。那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刘淑芬跟着点头:“是啊老姐姐,你都答应人家了,你就签了呗。”

我站在奶奶面前,挡住他们的视线。我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我感觉到身后奶奶的手,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那个动作,就像我小时候站在学校门口死活不肯进教室,她也是这样扯着我的衣角,哄我:“走吧,奶奶送你进去。”如今她扯着我的衣角,像是在说,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

我没回头,贾经理却先变了脸色。

他探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勉强起来。

刘淑芬也愣住了。

我回头,看见大伯唐元平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工装,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穿大棉袄,像是刚从县城赶来的。

他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屋里的场景,忽然笑了:“哟,这么热闹?我妹妹也在呢。”

刘淑芬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我忽然意识到,她认识大伯。

可她之前告诉我,她只在村里跟我奶奶见过面,她也说过她跟我大伯不熟。

但她方才的反应,一点都不像见了个陌生人。

大伯进了门,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份合同。

他没翻太久,第三页就停住了,指头在“二十万”那行字上点了一下,然后面带笑意地看向贾经理:“贾经理,这是我家的老宅子,我怎么不知道要搞养老改造?”

贾经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您是?”大伯说:“我姓唐,她儿子。”他指着奶奶,“这是我家老人的房子,要签字,也该是家里人商量好了再签。你这合同,我看不靠谱。”贾经理沉默了几秒,然后拎起包,语气冷淡下来:“既然家里人意见不统一,那就再考虑考虑。”刘淑芬忙站起来:“老姐姐,你别急,贾经理是好人,我们改天再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又传来一阵喇叭声。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从一辆警车上下来,走进了院子。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贾经理下意识想把合同往包里塞,大伯一把按住他的包:“别急,人家都来了,把话说清楚。”

民警进了屋,看了看场面,领头那位说:“谁报的警?”屋里没人说话。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大伯先接话了:“我报的。我怀疑有人在我妈家搞诈骗。”他指着贾经理,“这个人,我认识。早两个月,他在镇上租过一间门面,叫什么‘养老服务体验中心’,开业一个月就关了门。我打听过,老板进去过。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有问题。”

贾经理的脸一下子僵了:“你胡说八道!”大伯说:“我有没有胡说,查查就知道了。”他转头看向民警:“同志,我妈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你们可以看看。”

民警让奶奶拿出手机。

奶奶站在原地没动,我说:“我来。”我翻出她的转账记录。

两个月,六笔,一共七万八。

第一笔是十一月八号,五千。

第二笔是一万五。

第三笔是两万。

金额一笔比一笔大,间隔一笔比一笔短。

最近一笔,就是三天前,两万八,转进一个叫“夕阳红养老服务有限公司”的账户。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皮落灰的声音。奶奶拽着我的衣角,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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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奶奶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有些干哑:“那些钱,是我自己取的。他们说,存进去就能生利息,比银行多得多。”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尽量平复住自己的呼吸,问:“奶奶,您总共投了多少?”奶奶不说话。

她低着头,数手里的钥匙齿。

刘淑芬突然开口:“老姐姐那些钱,多半还在银行里,她怕被骗,没全取出来。

民警看向刘淑芬:“你是哪位?”刘淑芬嘴唇翕动:“我是她干妹妹,我劝她买这个理财,也是……也是好心。”民警没说话,拿着记录本,一件一件记。

贾经理缩着脖子站在屋里,额头开始冒汗。

大伯这时开了口:“贾经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那个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电话是空号,营业执照查不到。你在这个村里转了一个多月,从东家骗到西家,你当我不知道?”贾经理额头上的汗珠子冒得更密了:“你少血口喷人……”大伯笑了一下:“血口?你三个月前在隔壁村推销的那个净水器,卖了两千块一台,成本三百,被村民找上门你跑了。你忘了?

贾经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没想到,大伯还知道这些。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闪烁,没有与我对视。

他低头掏出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屋里那台老座钟忽然响了,“当”的一声。

所有人都没动,只有奶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窗外。

她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她走到里屋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存单。

她把存单递给民警:“这张单子,是我偷偷留的。他们说让我把定期都取出来,我没全取。这三万,是我用自己名字存的定期,他们不知道。”

我接过那张存单,看到了下面的数字:三万。

存期一年,还没到期。

原来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真的信过外人。

她信的是她自己。

她想试一试,又怕全搭进去,于是留了一手。

刘淑芬忽然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是故意的,他们说要拉人头回扣。你奶奶对我好,我也不想骗她……”民警打断她:“具体经过,回派出所说吧。”贾经理和刘淑芬被带走了。

民警走后,屋里只剩下祖孙三个。

奶奶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着地上那块被踩脏的锅盖,仿佛要把锅盖看出一个洞。

大伯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他说:“妈,对不住,我知道那些人过来,没早跟你说。”奶奶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那双干枯的手:“奶奶,你存的那三万还在,够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08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县城,留在奶奶家过年。

张罗着给我包饺子,和面的时候,手还有些抖。

我没拦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她蹲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捏褶子。

她的手一抖,饺子边就歪了,她就拆了重新包。

第三个饺子也是歪的。

她看了半天,忽然放下手里的面,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奶奶,你怎么了?”她说:“刘淑芬给我端茶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也在抖。”她顿了顿,又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苦过来的。你爷爷走后那年,她跟我一起在地里掰苞谷,手冻裂了,还帮我抱了一下午孩子。她那时候不是坏人。”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奶奶又说:“她劝我买那个理财,说利息高,等钱生够了,给你们一人买件好棉袄。我心里知道几分,但还是没挪开腿。我想着,万一呢?”她抬头看我,“万一真能给你添一点呢?”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蹲在她面前,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过来擦我的脸:“哭啥,奶奶还没老糊涂呢。”她站起来,走到灯下,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存单,看了又看,叠好,又放回兜里。

她说:“这笔钱我原先打算,等我死了,你们兄妹仨平分。现在骗子来了,钱没骗完,这个主意不变。”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得说不出话。

她瘦了,那件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头发比上回见白了不少,后脑勺一片银丝。

她以前头发可黑了,村里人都说她是铁打的唐婶,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这一辈子,见过丈夫走,见过儿子出门,见过孙女去省城。

她什么苦都扛过来了,倔强了一辈子。

唯一不会的,是开口说“我想你”。

我心里堵得慌。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隔壁翻来覆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轻轻推开门,在我床头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门出去。

她怕吵醒我。

可她不知道,我一直在听着她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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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听到院子里有响动。

推开窗,看见奶奶蹲在菜地边,用一个短柄铁锹挖土。

她挖得很慢,每一下都要把土翻过来。

我披着衣服出去,蹲在她旁边:“奶奶,你挖什么?”她没抬头:“当初怕被骗,把三万块钱埋地里了。昨晚睡不着,想挖出来看看受潮没有。”说着她放下铁锹,徒手扒开最后一层土,露出一只塑料桶。

桶口封着好几层塑料膜,解开,里面是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三叠钱。

她递给我一叠,让我摸摸潮不潮。

我摸了一下,纸面干爽,还带着一点温热。

我说:“没潮。”她点点头,又把牛皮纸包好,塞回桶里,拎着走向堂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世间,有人拿假合同骗她的钱,分几次转账,步步收网。

也有人把真钱藏在土里,生怕被潮气咬掉一个角。

我不知道哪个更让我难受。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县城。

在银行柜台,我把菜地里挖出来的三万块存回奶奶的存折。

柜员问我要不要办个定期,利率高一些。

我说不用,活期就好,老人家随时要用钱。

她又问:“存多少?”我说:“三万。”她头也不抬帮我办了。

出了银行,我又拐去另一家网点,从自己的卡里取了三万。

然后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印着“法院追回款”四个字。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那张存单里,放回奶奶枕头底下。

晚上,奶奶铺床的时候发现了那张存单。

她摸出老花镜,戴上,对着灯看了很久。

她没问我这钱是哪来的,只是把那存单和纸条一起压进镜子底下,用一只旧木梳压住。

然后她走出来,坐在灶台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奶奶这一辈子,没存过什么大钱,但也没欠过谁的。

我坐在她旁边,没接话。

火苗噼噼啪啪地响着。

她忽然又说:“你从小心就软,别人给你一颗糖,你要记三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感觉她在看我。

我没接那话茬,起身去添柴火。她也没再提,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白气,她把那盘包好的饺子端过来,一只一只地往里下。

那天晚上,鞭炮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她坐在藤椅上,剥了一堆花生,一粒一粒放在我跟前。

她说:“奶奶没别的给你,就这些了。”我看着那堆花生,剥壳的花生仁,白生生的,堆得像座小山。

我说:“奶奶,年后我申请调回县城上班。”她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你城里的工作不要了?”我说:“能调,我打听过。”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低头剥花生的动作快了一些,一翕一动的嘴皮子抿着,像在忍什么。

10

开春,我顺利调到县城的分公司。

地方小,工资低了近两成,但离村近。

每个周五下午,我骑电动车回去,路过镇上时顺便买点菜。

奶奶总在我推门进院的时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我两手提了什么。

她不说“回来了”,只问:“骑车冷不冷?”我说不冷。

她就转身进屋,去灶台前烧水。

有一回,我推开院门,院里没有人。

我喊了一声:“奶奶!”没有人应。

我走到屋里,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

我慌了,掏出手机正要打,忽然听见厕所那边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她擦着手走出来:“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耳朵又没聋。”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下来。

她瞅了我一眼:“咋了?”我说:“没事,以为你出去了。”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转身往灶台边走,边走边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哪儿。老窝就在这儿,你有空就回来,没空就忙你的去。”

她这话说得轻巧,但我分明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过了一个月,大伯提了两袋水果上门,说是来赔罪的。

他跟刘淑芬那顿饭,他早就知道她搞了些有的没的,可他不确定能不能揭穿,就一直没吭声。

这事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盆洗菜水,泼了他一头一脸。

大伯站在那里,被泼得满脸是水,没躲。

他抹了一把脸,低声说:“妈,我错了。”奶奶没回话,放下盆子,转身进了屋。

大伯把水果放在门槛外,走了。

奶奶坐在堂屋里,看着院门的方向,坐了很长时间。

我去给她倒水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你大伯今天来,不算白来。”我歪头看她,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入夏之后,枣树开了花,细碎的小黄花落了一地。

奶奶蹲在院子里修那棵枣树,干得很慢,修得很仔细。

傍晚,她坐在藤椅上,从兜里掏出那张存单,又夹出那张印着“法院追回款”的纸条,看了看,一个字也不认识,又放回去。

她留着那纸,就图个心安,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护着她。

有天晚上,我问她:“奶奶,你还想那笔钱的事吗?”她说:“想那干什么,人活到我这个岁数,钱不钱的,就那回事了。”她又说,“我只怕你们忙起来,都不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我坐在灶边,火苗舔着锅底,屋子里暖烘烘的。

奶奶忽然说:“你那张单子,我存了定期。一年以后到期,你要用的话,自己去取。”我说:“那是你的钱。”她说:“我的钱跟你的钱,哪里分得那么清楚。我死了,不都是你们的。”

我蹲在灶前,没接话。火苗映在我脸上,烘得眼眶发涩。

夜里,我躺在儿时睡过的那张老床上,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月亮。

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走廊那头,奶奶的咳嗽声低低的,走几步停一下,像是怕吵醒我。

我盯着漆黑的房梁,在心里算了一个数字: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后天周日。

两天半,够吃了四顿饭。

我翻了个身,听到她屋里收音机调台的按键声,一下,又一下。

她没开声,只调试着,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想听点什么。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她说,奶奶,我以后每周都回来。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她会从饭桌上一盘光盘的菜里,从水缸里那缸没有满出来的水里,从院子里那盏留到深夜的灯里,读到我说的每一个字。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的鸡叫了头遍。

奶奶窸窸窣窣地起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很快,堂屋里飘出一股茶叶蛋的香味,混着柴火气,穿过堂屋,穿过院子,穿过门缝,钻到我鼻子里。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