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的结尾,经历了万千境遇的贾宝玉,决定再回大观园。重新再走来时路的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循环……我们有时也会为一部剧、一场电影,或一个游戏副本进入循环——反复刷,总想再来一遍。
越剧《我的大观园》第二轮全国巡演,于8月初在上海文化广场上演。主演陈丽君以剧中贾宝玉一角,参评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作品热度一路从剧场延伸至书展:8月16日,编剧罗怀臻的作品集《我的大观园——罗怀臻新剧作》,也在本届上海书展首发。
火爆的气氛里,似乎也充满了想再看一场,再读一遍的意愿。该剧就在制造一个循环,并试图揭开“反复刷”现象背后的关键。
《我的大观园》本轮上海演出剧照
作品开篇就像一幅画。
元妃省亲,金陵十二钗在丰沛意境的大观园中,被逐一介绍登场。并通过身姿、服饰、妆容,勾勒出角色不同的性格、气质与精神向往,再加“宝钗扑蝶”“湘云醉卧”“黛玉葬花”“妙玉烹茶”等经典桥段,以人物剪影的方式在舞台上并置。
中国绘画中,形似不如神似的传神观念被应用到戏剧中。人物不再依托叙事塑造,而以凝练传神姿态悉数登场。随着元妃提议众人一同作诗,每一首诗又未在舞台完整呈现,再到共读西厢、林冲夜奔等戏中戏桥段出现留白。戏中人物被细笔勾画的剪影之外,周围又留出大片空白。许多当代艺术研究指出,当一幅画出现留白,那个身藏于画作背后的身影便会出现。
凝练、传神、留白等绘画理念的应用,使得剧作者在舞台上显露。
“代言”向来是文学创作的基本逻辑,它指明作者与角色并非同一主体,作者是代替角色写下要说的话。虽然,很多时候作者也会借角色之口表达自己的心里话,但一般而言,人物角色是剧中的显见主体,作者只是隐匿的存在,他们很少让自己显露在故事中。而该剧,无论从剧名中“我的”,还是上述绘画理念的应用,都让创作主体暴露。
更进一步看,这里的创作主体并未和剧中人物重叠。正是剧本独特的书写手法,把一个具有创作意志的主体暴露。换言之,在这座大观园中,不仅有贾宝玉和十二钗在发生着故事,还有一个“我”,放下隐匿,以具有主导性的意志参与其中。
代言在文学领域是浸入潜意识的创作根基,而到了表演领域,代言更是戏曲美学的独特表征,是一切以歌舞表现故事的逻辑基础,更是对布莱希特间离理论的论证。不同于西方传统戏剧强调对现实生活的摹仿,演员需在舞台上抹去表演痕迹。戏曲表演以程式、虚拟化的唱念做打来呈现人物的根基,就在于代言突出了表演本身,使演员的创作意识能被观众看到。
《我的大观园》本轮上海演出剧照
“滚楼梯”是整场演出中极具话题度的表演。其写实的激烈表达,对戏曲程式表演体系是一种挑战,却又在整剧结构中承载着重要作用。
首先,作品在建构一场悲剧。主人公贾宝玉从大观园落成起,便进入内在欲望与外在现实的抗衡中。共读西厢,交代了宝玉、黛玉之间必然的情感连接。他们把想要的生活融入对《西厢记》的假设式猜想中。但现实的贾母却让宝钗带上红盖头,走入洞房。宝玉在掀起盖头的震惊中,黛玉殒命。悲剧该有的结局中,人原初的欲望总是被摧毁。
可就在此前的“滚楼梯”中,贾宝玉表层的欲望已经被更强大的生命意志所代替,他正在受意志驱动。
从叔本华到尼采,关于生命意志的讨论揭开了一切欲望的本质是对生存的欲求。人永远会提出“我想要”,总是渴望一切,想要得到满足。而在无意识的身体层面,生物体的神经元或细胞流中,同样有着欲望。那是一种生命体对生存的无限欲求,这种生命欲求被称为意志,亦是一切表层思想中“我想要”的本源。
故事进行到正中,贾宝玉为伶人蒋玉菡出头,引发蝴蝶效应,将北静王与忠顺王之间的权谋关系引入纯净的大观园。宝玉惨遭父亲毒打,险些丧命。
此时,陈丽君饰演的宝玉以滚楼梯的方式,把表演的焦点落在承载生命意志的身体之上。一具几乎被摧毁,陷入无意识的身体从楼梯滚落,正是无数体内细胞的生命意志,使宝玉活了下来。此时的表演立足身体性,即强调底层的生命意志。若以文字语言等思想表达,或经过审美规训的行动来演绎,则更强调理性的思想意志。而思想本就栖居在身体之上,没有身体,思想就会消逝。
因此,当陈丽君用代言体的方式滚下楼梯时,角色体内的生命意志被凸显,而她极具现代性的创作主体意识也被凸显。
《我的大观园》本轮上海演出剧照
在经历黛玉殒命之后,宝玉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已不可能实现,他选择遁入空门的举动,亦是在用身体中的生命意志,焚灭虚空的欲望。正是生命意志的激发,使宝玉体内产生超脱一切的能量。
来到全剧终章,秦可卿登场引出金陵十二钗的判词。
作者在剧开场时,只是借其他角色之口提到秦可卿,告知观众,她已经终了的结局。结尾又请她出场,引出判词的概念,意味深长。判词是对角色一生的回顾和总括,意味着一切结局早已注定。但在已定的结局面前,宝玉又说,自己愿意重回大观园,再走一趟来时路。
于是,作品发出叩问:故事结局已定,我们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走进故事,甚至产生反复刷的循环。
如果依然从代言的角度去解读,在布莱希特看来,故事始终是能引人反思和批判的一种介质。他用间离把故事的结局引入表演,让观众不沉醉于情节表象,建立一种“事后”的审思视角,去发掘深意。这也是当下戏剧惯用的表现方式。
而在流行文化领域,代言又是另一副姿态。
前文提到代言可以是作者代替角色说话,也可以角色代替作者说话。而到了以大众为导向的流行文化中,有学者指出,代言已经不只是代替角色或作者,更是为大众共通的情感代言。换句话说,有些作者所写的,是代台下观众在表达。
《我的大观园》本轮上海演出剧照
这座“我”的大观园,或许不只是剧作者罗怀臻的,也是“我们”的。
在生活里,我们可能不留恋红楼里的大观园,但当一部剧、一场电影、一场电子竞技过后,无限激情与感动涌起,心底便会出现一座专属于我的大观园。我们会和布莱希特一样,在重走大观园的时候冷静反思,带着全局视角,对既定的故事走向,提出新的假设。
尤其在当下互联网普及,新大众文艺遍地开花的时候,观众亦是一部作品背后隐匿的创作主体。所以,重走大观园的我们在拥有事后视角的同时,还想回到事前:当一切悲剧的结局还未发生,当主人公刚刚开启人生的无限可能,当欲望满怀,却又得不到满足;现实的摧残,身体的痛苦,不断袭来,血液里的意志,却不断激涌。因此,我们重走故事循环的时候,也是在感受意志,感受生命意志带来的斗志和生机。
至此,《我的大观园》似乎已脱离了《红楼梦》。它借大观园为隐喻,映照的是当下无数胸怀意志的生命个体,作品的当下性显露无遗。
反复刷的现象,看似荒诞,就像加缪描绘的:巨石总是在西西弗推到山顶的那一刻,重新滚落山底,西西弗必须永无止境地循环往复。但知道结局的西西弗和这里的贾宝玉一样,依然在故事里循环,他们都以意志,反抗一切不可能。
来源:轩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