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公里
楔子
体检报告摔在茶几上,玻璃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洇湿了那张纸。
“肺癌。”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开会。窗外阳光正好,楼下传来邻居遛狗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76岁老人被告知生命可能只剩三个月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妻子周秀兰,她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另一张检查单——那是她的体检结果。
“医生说了,早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做个手术就行,没事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二十九年来,我骑自行车跑遍了全国二十三个省,爬过雪山,穿过沙漠,扛过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和四十度的高温,从来没进过医院大门。我以为自己这身体铁打的,怎么可能会出问题?
可偏偏就是出了。
而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这次体检,是她硬拉着我去的。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会知道肺里那个东西已经悄悄长了一年多。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瞒了我很久。而我,竟然一无所知。
第一章
我叫赵德柱,北京人,今年七十六岁,退休前在首钢干了四十年焊工。
说起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评上过先进工作者,也不是儿子考上了清华,而是我骑坏的那六辆自行车。
没错,六辆。
从1997年开始,我迷上了长途骑行。那年我刚办完退休手续,闲在家里浑身难受,老伴儿整天唠叨我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碍眼。有天路过天坛公园门口,看见一帮老头儿穿着紧身骑行服,头盔墨镜一戴,呼啦啦从我身边飞过去,那个潇洒劲儿,看得我心痒痒。
当天晚上我就跟秀兰说:“我也要买辆自行车。”
她正在厨房洗碗,头都没回:“你都快六十了,还折腾啥?”
“我还没到六十呢!”我梗着脖子争辩,“再说骑自行车锻炼身体,总比在家坐着强吧?”
她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王府井利生体育用品商店,花了八百多块钱买了一辆捷安特山地车。那时候八百块可不是小数目,顶得上我半个月工资。但我咬咬牙买了,心想这辈子也没啥爱好,就这一回。
第一次长途骑行,我选了京郊的十三陵水库。来回一百多公里,早上五点出发,下午三点到家。说实话,骑到一半的时候屁股疼得要命,大腿酸得像灌了铅,好几次想停下来搭公交车回去。但一想到回家要被秀兰笑话,我又咬着牙蹬下去了。
到家的时候,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秀兰端着一盆热水过来,一边给我泡脚一边骂:“作死啊你!这么大年纪了逞什么能!”
我没吭声,心里却美滋滋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回到了年轻时候,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风吹在脸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两边的树往后倒,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从那以后,我彻底着了魔。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着车出门,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骑到门头沟再折返。一来一回五十多公里,回来刚好赶上吃早饭。吃完早饭歇一会儿,下午又出去溜达一圈。周末更不用说,动不动就跑趟天津、保定,最远一次骑到了石家庄。
秀兰一开始还念叨,后来见拦不住,也就不管了。但她有个规矩:不管我去哪儿,必须每天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你要是哪天电话打不通,我就报警。”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我满口答应,心里却觉得她小题大做。我一个老头子,谁还能把我怎么着?
直到2003年春天,我差点死在秦岭山里,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那年我六十三岁,心血来潮想去西藏。骑到陕西境内的时候,秦岭山区突然下起了暴雨。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雨水一冲,泥石流哗啦一下从山上滚下来,把我的自行车整个埋了进去。
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人也被困在了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信号,身上只有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
雨一直下到天亮,我蜷缩在一个废弃的护林员小屋里,冻得浑身发抖。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我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交代在这里。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开始发烧。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见了秀兰,她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里面装着我最爱吃的炸酱面。
“秀兰……”我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起她每天早上给我准备的热水壶,想起她往我背包里塞的创可贴和感冒药,想起她每次送我出门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这才明白,这些年她能让我出来骑车,需要多大的勇气。
第二天中午,雨停了。当地村民发现了我,把我送到了县医院。我给秀兰打电话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赵德柱你个王八蛋!”她骂得很大声,声音都在发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握着电话,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
那次之后,我有将近一年没碰自行车。不是不想骑,是不敢骑。我怕真出什么事,对不起她。
但秀兰反倒看开了。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你去骑吧,我不拦你了。”
我愣住了:“你不怕我再出事?”
“怕。”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看你天天闷在家里,比出事还难受。”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喝了两杯二锅头,抱着她哭了一场。
一个男人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从那以后,我更疯狂地爱上了骑行。每年春秋两季,我都会规划一条长途路线,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东北的白山黑水,西南的崇山峻岭,西北的戈壁荒漠,东南的小桥流水——我都用两个轮子丈量过。
2010年,我骑到了珠穆朗玛峰大本营。虽然海拔五千米的高原反应让我头疼欲裂,但当我站在经幡飘扬的山脚下,看着那座雪白的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2015年,我沿着川藏线骑到了拉萨。布达拉宫的金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我在广场上拍了张照片发给秀兰。她回了一条消息:“别嘚瑟了,赶紧回来吃饺子。”
2019年,我七十岁的时候,完成了环海南岛骑行。九百多公里的海岸线,椰风海韵,美不胜收。我在三亚的海滩上给自己录了一段视频:“赵德柱,你真牛!”
那段视频后来被我孙子发到了抖音上,点赞好几万。评论区有人说我是“大爷中的战斗机”,有人问我是不是退伍军人,还有人说要向我学习。
我看了直乐。哪有什么诀窍?就是不服老呗。
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关键是,你得愿意迈出那一步。
当然,这些年的骑行也不是一帆风顺。摔过跤,断过肋骨,被野狗追过,也被人偷过钱包。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比起收获的那些风景和经历,受点罪完全值得。
唯一让我愧疚的,就是秀兰。
每次出门,她都会提前好几天帮我收拾行李。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样一样清点,生怕漏了什么。走之前还要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别逞能,累了就休息,钱不够就说……”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她就瞪我一眼:“嫌我啰嗦就别出去。”
可等我真走了,她又会偷偷在我包里塞一封信。信上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家长里短——今天菜市场白菜涨价了,楼下的桂花开了,隔壁老王的儿子结婚了……但每封信的最后,都有一句同样的话:
“早点回来。”
这四个字,我看一次心软一次。
这些年,我欠她的太多了。
第二章
2024年秋天,我计划了一次长途骑行——从北京出发,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终点杭州。全程一千七百多公里,预计一个月完成。
这个计划我筹划了大半年,地图都翻烂了。秀兰照例帮我收拾行李,但这一次,我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以前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总是忙忙碌碌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注意事项。但这回她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有点不适应。
“你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低着头整理衣服,“就是最近有点累。”
我没多想。毕竟她都七十四了,身体不如从前也正常。
出发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我推着自行车下楼,秀兰跟在后面。她把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泡了枸杞,路上喝。”
我接过来,随口说了一句:“你在家好好待着,别瞎操心。”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跨上车,正要蹬脚踏板,她突然叫住我:“老赵。”
“嗯?”
“你……到了记得打电话。”
“知道了。”
我骑出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单元门口,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单。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但很快就被出发的兴奋冲淡了。
前三天一切顺利。我沿着通州、廊坊、天津一路南下,每天骑行七八十公里,晚上找个便宜的旅馆住下,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给秀兰打电话报平安。
第四天晚上,我住在沧州的一家小旅馆里。给秀兰打电话的时候,她接得很慢,声音也有些虚弱。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她。
“没有,就是有点感冒,吃了药就好了。”
“那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无意中看到一条推送新闻:《老年人长期咳嗽需警惕,可能是肺癌早期信号》。
我愣了一下。秀兰最近确实经常咳嗽,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老毛病气管炎犯了,吃点药就好。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正准备打儿子的电话,她回过来了。
“刚才上厕所去了,没听见。”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你别担心,安心骑车吧。”
听她这么说,我稍微放了点心,但还是隐隐觉得不安。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济南,直到我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妈住院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儿子说:“医生说可能是肺部的问题,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二话没说,当天就买了火车票赶回北京。
到医院的时候,秀兰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看见我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骑到杭州吗?”
“你还骗我?”我一屁股坐在床边椅子上,嗓门大得连护士都探头往这边看,“都住院了还说没事!”
“我真没事。”她还想嘴硬,但话没说完就开始剧烈咳嗽。
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等她缓过来,才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年冬天开始,老是咳嗽,以为是气管炎,吃药也不见好。前阵子实在扛不住了,就来医院看了看。”
“医生怎么说?”
“说是肺部有个阴影,要做穿刺才能确定性质。”
“那就做啊!”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做。”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眼睛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我急了:“你到底在想什么?有病就得治啊!”
“我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查出来是什么不好的病。”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骨子里比我坚强得多。当年我父亲瘫痪在床,是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儿子高考前夕,是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就连我每次出门骑行,她也是笑着送我走的。
可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别怕,”我说,“有我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不是还要去杭州吗?”
“杭州什么时候都能去。”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下午,我陪她做了穿刺活检。结果要等一周才能出来。
那一周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表面上我装作若无其事,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讲路上的趣事逗她开心。但一到晚上,等她睡着了,我就一个人跑到医院走廊尽头抽烟。
我已经戒烟二十年了,但那几天又捡起来了。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在想,如果真是癌症怎么办?治还是不治?治的话能治好多少?不治的话还有多长时间?
我不敢往下想。
第七天,结果出来了。
肺癌,中期。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医生后面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
秀兰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饮食清淡,作息规律,怎么就得了肺癌?
医生说这可能跟遗传有关,也可能跟环境因素有关。具体原因很难说清楚,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治疗。
“中期肺癌治愈率还是很高的,”医生安慰我,“只要积极配合治疗,五年生存率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
我不敢再想下去。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看见我出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把化验单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老赵,”她终于开口了,“我不想化疗。”
“不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必须治!”
“化疗太痛苦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头发会掉光,人会变得不成样子。我不想那样活着。”
“那也比死了强!”
她摇摇头:“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秀兰,你听我说,现在的医学发达了,癌症不是什么绝症。咱们好好治,一定能治好的。”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花光了家里的钱,最后还是留不住。”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这就是我的妻子,一辈子省吃俭用,连生病都在考虑钱的问题。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擦掉她的眼泪,“咱们有医保,有积蓄,实在不行还有儿子。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把你治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流泪。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章
“我要陪你一起治病。”
这是我对秀兰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从今天开始,我不骑车了。”
她愣住了,然后使劲摇头:“不行!你骑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说不骑就不骑?”
“为什么不能?”我说,“你都这样了,我还有心思骑车?”
“可你……”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赵德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现在你有难了,我要是只顾着自己快活,我还是个人吗?”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就像哄孩子一样。
“别哭了,”我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
她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六辆自行车一辆一辆推到阳台上,仔细擦拭了一遍。每一辆车都有故事:第一辆陪我去了十三陵水库,第二辆陪我穿越了秦岭,第三辆陪我到了珠峰大本营,第四辆陪我环游了海南岛,第五辆陪我骑完了川藏线,第六辆还没来得及出发……
我摸着车把,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放弃骑行对我来说比砍掉一只手还难受。二十九年来,骑行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它定义了我这个人。没了自行车,我还是赵德柱吗?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失去她。
化疗开始了。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秀兰的反应非常强烈。恶心、呕吐、头晕、乏力,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一下子就瘦了一圈。我看着她蜷缩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得笑,得让她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看,”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假发套,故作轻松地说,“我给你买了顶新帽子,戴上肯定好看。”
她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丑死了。”
“不丑,我挑了好久呢。”我把假发套戴在自己头上,“你看我帅不帅?”
她被我逗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全职陪护。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熬粥,煮鸡蛋,蒸红薯。医生说多吃粗粮对身体好,我就变着花样做。小米粥、玉米糊、燕麦片、紫薯泥……一个星期不带重样的。
上午陪她去输液,下午扶她在走廊里散步。她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我就搀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挪。
“我以前一天能骑两百公里,”她有一次突然说,“现在连二十米都走不了。”
“那不一样,”我说,“等你好了,我带你骑车。”
“真的?”
“真的。我带你去海南,去看大海,去吃椰子鸡。”
她笑了,眼里有了光。
化疗期间最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心理上的折磨。秀兰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自己好不了,怕拖累我,怕成为家庭的负担。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说:“老赵,要不咱不治了吧?”
我正在削苹果,手一顿:“你说什么傻话?”
“我不是说傻话。”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算过了,化疗一次一万多,加上住院费、药费,一个月下来得好几万。咱们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
“钱的事你别管。”
“怎么能不管?”她坐起来,看着我,“老赵,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活一天赚一天。与其把钱都砸在医院里,还不如留着给你养老。”
我把苹果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秀兰,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
“我赵德柱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求你好好活下去。”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骑车吗?不是因为风景有多好,是因为每次回到家,家里有你。你做的炸酱面,你泡的茶,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这些才是支撑我骑下去的动力。”
“你要是走了,我骑到哪里去?骑到天涯海角,也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家。”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儿子的成长,聊未来的打算。说到最后,她终于同意继续治疗。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等我好了,你带我去一趟西藏。”
我笑了:“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拉了勾,就像小时候那样。
第四章
化疗进行了三个月,效果不错。肿瘤缩小了一大半,医生说再坚持几个疗程,很有可能达到临床治愈。
这个消息让我们全家都松了一口气。儿子专门请了假回来陪我们,儿媳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送过来。就连一向调皮捣蛋的孙子,也变得懂事了不少,每次来医院都抢着给奶奶倒水捶背。
秀兰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脸上也有了血色。她开始主动跟病友聊天,分享抗癌经验,甚至还加入了医院的病友群,每天在群里跟大家互相鼓励。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老赵,我想出院。”
“医生同意了吗?”
“同意了,后续治疗可以门诊进行。”她兴奋得像个小姑娘,“我想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明天就给你做。”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秀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看,银杏叶都黄了。”她指着路边的一排银杏树,“真好看。”
我瞥了一眼,确实是好看。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把小扇子在风中摇摆。
“明年这个时候,我带你去看香山的红叶。”我说。
“好啊。”
回到家的那一刻,秀兰的眼圈红了。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摸沙发,摸摸茶几,摸摸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还是家里好。”她感叹道。
“那当然,”我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每天早上我陪她去公园散步,上午她看电视我做饭,下午她午休我看书,晚上一起看新闻联播,然后早早睡觉。
平淡,但温馨。
我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元旦,儿子一家回来吃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包饺子,秀兰难得地包了好几个,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她很开心。
吃完饭,孩子们在客厅看晚会,我和秀兰在厨房洗碗。她突然说:“老赵,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让你重新开始骑车。”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重新开始骑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
“不行。”我一口拒绝,“你现在还在恢复期,我不能离开你。”
“我已经好多了。”她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老赵,你为了我放弃了骑行,我很感动。但你知道吗?看到你把那些自行车推到角落里落灰,我心里比生病还难受。”
我沉默了。
“你骑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间断过。现在因为我不骑了,你觉得我会心安吗?”她的眼眶红了,“老赵,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继续做你喜欢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医生说了,我现在情况很稳定,定期复查就行。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还是犹豫。
“再说了,”她笑了笑,“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好了就带我去西藏吗?你要是不训练,到时候骑不动怎么办?”
这句话把我逗笑了:“我赵德柱会骑不动?笑话!”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女人,明明自己还在跟病魔抗争,却还在为我着想。
“好,”我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
但命运似乎总爱跟我们开玩笑。
就在我准备重新出发的前一天,秀兰突然晕倒了。
当时我正在阳台擦车,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我跑过去一看,她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去医院的路上,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秀兰,你醒醒,你看着我……”
她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一下:“没事,可能就是低血糖。”
“你别说话,马上就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安排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后,主治医生的表情很凝重。
“癌细胞扩散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上次检查不是说控制得很好吗?”
“癌症就是这样,有时候看起来很稳定,但随时可能恶化。”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安排了新的治疗方案,但效果如何,现在还不好说。”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天旋地转。
原来之前的那些好转,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原来我们都高兴得太早了。
第五章
第二次住院,秀兰的状态明显比第一次差了很多。
癌细胞扩散到了淋巴和骨骼,她开始出现剧烈的疼痛。尤其是晚上,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能靠止痛针维持。她的体重急剧下降,原本圆润的脸庞变得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我看着她受苦,心如刀绞。
有一天晚上,她又疼醒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她的声音很微弱,“我想回家。”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
“不是,”她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愣住了。
“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我想回家。”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赵,你听我说。”她用尽力气握住我的手,“这辈子嫁给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丈夫。虽然你有时候很倔,很固执,但你对我好,对儿子好,对这个家好。我知足了。”
“你别说了……”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让我说完。”她喘了口气,“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继续骑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要太想念我。遇到合适的,就找一个……”
“不可能!”我打断她,“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你还是那么犟。”
“我就是犟。”我哭着说,“所以你必须好起来,不然我跟谁犟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我守在她床前,一夜未眠。
第二天,儿子来了。他把我拉到走廊里,小声说:“爸,妈的病情……医生怎么说?”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爸,”儿子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妈的治疗费用……已经花了三十多万了。后续还要多少钱,谁也说不准。咱们家的积蓄差不多用光了,我那边也借了一些……”
我明白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儿子急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就……”
“就什么?”
他没说出口,但我懂他的意思。
放弃治疗。
我沉默了。
作为一个父亲,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他已经尽力了,不能再让他背负更多的债务。作为一个丈夫,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放弃”这两个字。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余额,只剩下不到五万块钱。
三十年的积蓄,三个月就花光了。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怎么办?
卖房子?
可卖了房子,以后住哪里?
找亲戚借?
能借的都借过了,再开口也张不开那个嘴。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赵德柱先生吗?”
“是我。”
“我是《北京晚报》的记者,听说您是一位资深骑行爱好者,想采访您一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采访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筹钱。”
对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沉默了几秒钟:“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把秀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然后说:“赵先生,您放心,我们会尽力帮助您的。”
第二天,一篇题为《七旬骑侠为救妻弃车,29年骑行生涯面临终结》的文章登上了报纸。
紧接着,电视台、网络媒体纷纷转载。我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很多人被打动了。有退休老人把自己攒的养老金捐了出来,有年轻人发起了网上众筹,有企业老板承诺承担全部医疗费用,甚至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骑友,自发组织了一场“为爱骑行”的募捐活动。
短短一周时间,善款达到了八十多万。
我拿着那张捐款名单,手抖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颗善良的心。
“秀兰,”我走进病房,哽咽着说,“你有救了。”
她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第六章
“这些钱我们不能要。”
秀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钱我们不能要。”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老赵,我已经决定了,停止治疗。”
“你疯了?”我几乎是在咆哮,“好不容易筹到了钱,你说不治就不治了?”
“我没有疯。”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这是我昨天写的捐赠协议,我想把这些钱捐给更需要的人。”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确实写着捐赠协议。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她写得很吃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老赵,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年轻的时候想当老师,没当成;中年的时候想做生意,没做成;老了又想跟你一起去西藏,恐怕也去不成了。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把这些钱留给真正有机会康复的人。”
“你也有机会康复!”
“医生说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她苦笑了一下,“百分之三十,太低了。而这些钱,可以让十个有百分之九十希望的人得到救治。你说,哪个更划算?”
“这不是算账的问题!”
“可这就是一笔账。”她的眼泪流了下来,“老赵,我知道你爱我,舍不得我。但你不能因为爱我,就让那么多人的爱心打了水漂。他们捐钱是为了救我,但如果我自己都不想治了,他们的钱不就白费了吗?”
“谁说你自己不想治了?”
“我想。”她擦了擦眼泪,“我想好好地活着,跟你一起去西藏,去看海,去做很多很多事。但现实不允许,我必须面对现实。”
我蹲在床边,把头埋在她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秀兰,你不能这样对我……”
“对不起,老赵。”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天台上站了很久。
北京的冬夜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抬头看着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想起二十九年前第一次骑车出门的那个早晨,想起秀兰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开的身影,想起她在每封信末尾写的那四个字——“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可现在,她要走了。永远地走了。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找到了主治医生。
“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病人本人不愿意治疗,家属有没有办法强制?”
医生愣了一下:“法律上是可以的,但前提是病人精神状况不正常。您爱人目前精神状态良好,意识清醒,如果她坚持放弃治疗,我们也不能强行干预。”
“那如果我签字呢?我作为丈夫,能不能替她做决定?”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我们更尊重病人的意愿。”医生顿了顿,“赵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我沉默了。
是啊,强求不来。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什么决定都是我做的。可到了生死关头,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能改变自行车的轮胎,却改变不了命运的方向盘。
第三天,秀兰的情况急转直下。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大脑,她开始出现意识模糊的症状。有时候认不出我,有时候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老赵,我看到西藏了。”她突然说,眼睛亮晶晶的,“好蓝的天,好白的云,还有好多好多牦牛……”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看吗?”
“好看。”她笑了,“比电视上还好看。”
“那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好。”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你一定要带我去啊……”
“一定。”
那天晚上,她陷入了昏迷。
我守在ICU外面,不吃不喝不睡。儿子劝我回去休息,我不肯。儿媳送来饭菜,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祈祷奇迹发生。
可是奇迹没有来。
第四天凌晨三点十二分,医生从ICU里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摇了摇头。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第七章
秀兰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个至亲好友。
按照她的遗愿,骨灰撒在了十三陵水库。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骑行的目的地。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层峦叠嶂,美得像一幅画。
我捧着骨灰盒,站在岸边,手一直在抖。
“秀兰,”我轻声说,“我送你最后一程。”
我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水里。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你放心去吧,”我的声音哽咽了,“我会好好的。我会继续骑车,替你看看这个世界。等哪天我也走了,咱们就在那边团聚。”
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我仿佛看见她站在对面,笑着朝我挥手。
“早点回来。”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我泪如雨下。
葬礼结束后,儿子把我接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她没织完的毛衣,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她留下的油渍,卧室的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感觉心脏被掏空了。
“爸,”儿子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您搬来跟我们住吧?”
我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可是……”
“放心吧,”我打断他,“我不会做傻事的。”
儿子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走后,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大概就是浑浑噩噩地吃饭、睡觉、发呆,偶尔翻翻相册,看看她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从未离开过。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了阳台上那几辆自行车。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蒙了一层灰。车把上还挂着她给我织的护膝,粉红色的,有点土气,但很暖和。
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个护膝。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穿上骑行服,戴上头盔,推着其中一辆自行车下了楼。
邻居看见我,惊讶地问:“赵大爷,您又要骑车了?”
“嗯,”我说,“出去转转。”
“去哪儿?”
“随便走走。”
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去西藏。
那是秀兰最后的愿望,也是我最后的承诺。
从北京到拉萨,三千六百多公里。对于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挑战。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完成她的心愿。
出发那天,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我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阳光照在窗户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她站在窗口,朝我挥手。
“早点回来。”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放心吧,”我对着空气说,“我一定回来。”
然后我转过身,用力蹬下脚踏板。
自行车缓缓向前驶去。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她都会在我身边。
因为爱,永远不会离开。
尾声
三个月后,我站在了布达拉宫脚下。
海拔三千六百五十米的高原,空气稀薄,每一步都走得气喘吁吁。但我还是坚持爬上去了。
站在金顶上,俯瞰整个拉萨城,蓝天白云触手可及,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秀兰的一些骨灰。
“秀兰,”我轻声说,“我们到了。”
风吹过来,我把骨灰撒向空中。
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融入了这片她向往已久的土地。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有她的味道。
“谢谢你,老赵。”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熟悉。
我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不客气,”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远处,雪山巍峨,天空湛蓝。
一只鹰在天际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我骑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下山。
身后是布达拉宫,金碧辉煌。
前方是回家的路,漫长而遥远。
但我并不孤单。
因为她一直都在。
在心里,在路上,在这片广阔天地之间。
我用力蹬下脚踏板,自行车载着我,驶向远方。
风吹过耳畔,像她的低语。
“早点回来。”
“好。”
归途
第八章
从西藏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高原反应的余威加上旅途劳顿,让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儿子急得团团转,非要送我去医院。我死活不肯,说自己休息几天就好。
其实是怕去医院。
那个地方有太多关于她的记忆。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走廊里推着输液架的病人——每一样都会让我想起她最后的日子。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烧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热腾腾的姜汤,皱着眉头骂我:“赵德柱你这个不省心的,多大年纪了还逞能!”
我伸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中药味。那是她化疗期间喝的汤药,味道很苦,每次喝完都要皱半天眉头。
我舍不得换这个枕头套。
就好像只要它还留着,她就还在。
病好之后,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着自行车出门。不再像以前那样追求速度和距离,而是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去公园看老头儿下棋,有时候干脆骑到郊区,在田野边上坐一上午。
我学会了做饭。
以前家里都是秀兰掌勺,我最多打个下手。她走了以后,我不得不自己动手。一开始做得很难吃,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炖汤要么糊锅要么没熟。但慢慢地,也能做出几个像样的菜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这些都是她的拿手菜。我照着记忆里的味道一遍遍地试,终于做出了差不多的口感。
第一次成功那天,我端着盘子愣了很久。
味道一模一样。可她却不在了。
我把菜摆在桌子上,摆了两副碗筷。然后坐在对面那个空位置上,假装她还在。
“尝尝,”我说,“看合不合胃口。”
当然没有人回答。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咸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以前每到这个季节,秀兰都会拉着我去拍照。她站在花树下,笑得比花还好看。
今年我一个人去了。
站在那棵最大的玉兰树下,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只有花,没有人。
我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句话:“花开了。”
儿子很快回复:“爸,您还好吗?”
“挺好的。”
“要不要来我这里住几天?”
“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好。”
我知道儿子担心我。但他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工作,不可能天天陪着我。我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人老了,最怕的就是拖累儿女。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我决定重新开始长途骑行。
这一次,我没有给自己设定目标。不去西藏,不去海南,不去任何著名景点。只是想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北京出发,一路向西,经过山西、陕西,然后转向南,进入四川。这条路线大部分都是山路,骑行难度不小。但对于一个骑了二十九年的人来说,这点挑战不算什么。
出发前一天,我去超市采购物资。压缩饼干、巧克力、矿泉水、急救包、修车工具——一样一样装进驮包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我买这么多东西,好奇地问:“大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骑车出去玩。”
“哇,您好厉害!”她眼睛里闪着光,“我爷爷跟您差不多大,天天在家看电视,哪儿都不去。”
我笑了笑:“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暖暖的。
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康乃馨,粉红色的,开得正艳。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秀兰生前最喜欢康乃馨。她说这种花不像玫瑰那么娇贵,花期长,好养活,而且颜色好看。
每年母亲节,我都会买一束送给她。她每次都嫌我浪费钱,但每次都把花插在花瓶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一直到花瓣都蔫了也舍不得扔。
我走进花店,买了一束。
回到家,我把花插进花瓶里,摆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发呆。
“秀兰,”我轻声说,“我明天就走了。”
没有回应。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驮包已经装好了,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打开检查了一遍,才发现——忘了带她的照片。
我从相册里翻出一张她的单人照。那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小卷,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记事本里,放进驮包最内层的口袋。
“带着你一起走。”我拍了拍驮包,自言自语。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醒了。
洗漱完毕,吃了一碗面条,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天还没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路灯还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骑上车,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
路过天安门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城楼上,红旗迎风飘扬。
我停下车,看了很久。
这座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而美丽。
“再见,北京。”我说。
然后蹬下脚踏板,头也不回地向前骑去。
第九章
第一站是河北涞源。
从北京出发,沿着108国道一路向西,经过房山、十渡,进入太行山区。这条路我年轻时走过很多次,但每次走都有不同的感受。
以前骑行,我总想着赶路。一天要骑多少公里,几点到达目的地,中间休息几次——一切都按计划执行,精确得像一台机器。
但这次不一样。
我不再给自己设限。累了就停下来歇会儿,渴了就找地方喝水,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多待一会儿。反正不赶时间,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种随性的感觉,意外地好。
骑到涞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推着自行车,热情地问:“大爷,您这是从哪儿骑过来的?”
“北京。”
“哟,那可够远的!”她上下打量我一番,“您今年高寿?”
“七十七。”
“七十七?!”她瞪大了眼睛,“您可真行!我爹才六十五,走路都费劲。”
我笑了笑,没接话。
办好入住手续,我把自行车推进房间,洗了个澡,然后下楼吃饭。旅馆旁边有一家小面馆,生意不错,坐满了人。
我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头浓郁,牛肉炖得很烂。
我低头吃面,旁边的桌子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在讨论去哪里旅游。
“要不咱们去大理吧?”女孩说,“洱海的日出特别美。”
“太远了,”男孩摇摇头,“假期不够。”
“那去青岛?海边也不错。”
“也行。”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想起秀兰。
她也喜欢旅游。年轻的时候没钱,只能在北京市内转转。后来条件好了,我又迷上了骑行,每次出门都是一个人,很少带她一起。
她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我出发,她都笑着送我,说“路上小心”。等我回来,她已经做好了饭,在家里等着我。
我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不会寂寞。
现在想来,一定是寂寞的。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酸涩。
吃完面,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很多骑行的照片,但几乎没有秀兰的照片。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张我们的合影。
那是十年前,孙子满月的时候拍的。我抱着孙子,她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头发还没白,脸上也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秀兰,”我轻声说,“晚安。”
第二天一早,我继续上路。
从涞源出发,沿着108国道继续向西,进入山西省境内。这条路沿着太行山脉蜿蜒前行,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路况不太好,大货车很多。
我骑得很慢,遇到大货车就停下来让行。不是胆小,是没必要冒险。七十七岁了,骨头脆,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中午的时候,我到了一个叫“灵丘”的小县城。在路边找了家小饭店,要了一份刀削面。
等面的功夫,我跟老板闲聊起来。
“老板,前面路好不好走?”
“还行,就是有一段在修路,可能要绕一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您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可不行,”老板认真地说,“您这年纪,可不能瞎走。万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出了事咋办?”
“我有经验,放心吧。”
老板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面端上来了,分量很足,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肉臊子。我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老头儿,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大。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太懂他们的方言,但从表情来看,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老板指了指我,说了句什么。老头儿转过头,朝我走过来。
“大哥,”他用普通话问我,“您是北京来的?”
“是啊,怎么了?”
“我儿子在北京打工,好久没联系了。您能不能帮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您没有手机吗?”
“有是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年机,“但我不识字,不会用。”
我接过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只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儿子”,一个是“村长”。
我拨通了“儿子”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好,我是路过的,你父亲让我帮忙给你打个电话。”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爸……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一声叹息:“我知道了。麻烦您告诉我爸,我挺好的,让他别担心。过段时间我就回去看他。”
我把话转述给老头儿。他听完,眼圈红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老头儿非要请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只好让他帮我付了面钱。
“大哥,谢谢您。”他握着我的手,粗糙的手掌像砂纸一样,“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我儿子怎么样了。”
“举手之劳。”
“您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那您路上小心。”他松开我的手,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每个人都有牵挂。
他的牵挂是儿子。
我的牵挂,已经不在了。
第十章
进入山西以后,地形变得更加复杂。
太行山的余脉延伸到这片土地上,形成了无数道沟壑和丘陵。公路在山间蜿蜒盘旋,上坡下坡交替不断,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我骑了三天,才从灵丘到了大同。
大同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云冈石窟、华严寺、悬空寺……这些都是著名的景点。我以前来过两次,但都是匆匆路过,从来没好好逛过。
这次我决定停下来,住两天。
找了一家离古城不远的青年旅舍,价格便宜,环境也不错。前台的小姑娘看我推着自行车,惊讶地问:“大爷,您是骑自行车来的?”
“对啊。”
“从哪儿骑来的?”
“北京。”
“哇!”她发出一声惊叹,“您太厉害了!我骑电动车都嫌累。”
我被她逗笑了:“年轻人体力好,应该多运动运动。”
“说得对,”她点点头,“我明天就去办张健身卡。”
我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反正听了挺高兴。
办完入住,我把自行车锁在院子里,然后步行去逛古城。
大同的古城墙保存得很好,青砖灰瓦,气势恢宏。我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大概用了两个小时。走到南门的时候,看到一群游客正在拍照,导游举着小旗子讲解历史。
我凑过去听了一会儿。
“……大同曾是北魏的都城,距今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著名的云冈石窟就是在这个时期开凿的……”
导游讲得很生动,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我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听着,忽然想起秀兰。
她最喜欢听历史故事。以前看电视,只要有历史题材的节目,她必定从头看到尾。有时候还会跟我讨论:“你说秦始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则天为什么要立无字碑?”
我对历史没什么研究,每次都答不上来。但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说到精彩处还会手舞足蹈。
那时候我觉得她有点唠叨。现在想想,能有人在你耳边唠叨,也是一种幸福。
从城墙下来,我去了华严寺。
寺庙很大,建筑精美,佛像庄严肃穆。我在大雄宝殿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尊高大的佛像,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
不为自己祈福,只为她。
“秀兰,”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托梦告诉我。”
拜完之后,我捐了一点香火钱。不多,一百块,算是一点心意。
走出寺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古城在灯光中显得更加古朴迷人。
我在街上找了一家小餐馆,要了一碗刀削面和一瓶啤酒。
等菜的间隙,我拿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喂,爸。”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您到哪儿了?”
“大同。”
“大同?那还挺远的。”他顿了顿,“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挺好的。”
“那就好。”他又顿了顿,“爸,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你说。”
“下周是小宝的家长会,我跟小丽都出差,您能不能……”
“行,我回去。”
“可是您在大同……”
“骑车回去也就三四天,来得及。”
“那您注意安全。”
“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虽然老了,虽然失去了老伴,但我还能为儿子分担一些事情。这种感觉,挺好。
第二天,我去了云冈石窟。
云冈石窟位于大同市西郊的武周山南麓,现存主要洞窟45个,大小窟龛252个,石雕造像51000余尊。这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也是世界文化遗产。
我买了一张门票,跟着人流走进景区。
第一个洞窟是第20窟,里面有一尊高达13.7米的露天大佛。佛像面容慈祥,双目微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站在佛像前,仰头看着它。
阳光从洞窟顶部洒下来,照在佛像的脸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尊佛像在看着我。
它的眼神那么慈悲,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苦难。
我的眼眶湿润了。
“佛祖,”我在心里说,“保佑她吧。她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如果有来世,希望她能过得更好。”
我在佛像前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转身离开。
走出洞窟的时候,外面阳光灿烂。游客们来来往往,欢声笑语。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忽然觉得,她也许就在天上看着我。
“老赵,”我仿佛听见她在说,“别难过,我挺好的。”
我笑了。
“那就好。”
第十一章
从大同出发,我沿着109国道继续向西,进入了内蒙古境内。
这是我第一次骑自行车进入内蒙古。以前虽然去过几次草原,但都是坐火车或汽车。这次用两个轮子丈量这片土地,感受完全不同。
天很高,很蓝,云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草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风吹过来,草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骑在公路上,前后都看不到车辆和行人,只有我一个人和一辆自行车。那种空旷和寂静,让人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也正是这种渺小感,让我放下了很多东西。
在城市里待久了,人容易变得焦虑。房子、车子、票子、孩子的教育、老人的医疗……每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在草原上,你会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
天地那么大,人生那么短,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骑了整整一天,才看到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有几家店铺和住户。
我在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蒙古族汉子,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很大。
“老爷子,您一个人骑过来的?”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我。
“是啊。”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我开车都嫌远,您居然骑自行车!”
“习惯了。”
“晚上吃什么?我让媳妇给您做。”
“有什么吃什么。”
晚饭是手抓羊肉和奶茶。羊肉炖得很烂,蘸着韭菜花吃,香得不得了。奶茶是咸的,有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我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
老板看我吃得开心,也很高兴,又给我倒了一碗奶茶:“老爷子,您这身体真好。我阿爸比您小十岁,牙齿都掉光了。”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我说,“你阿爸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太辛苦了。”
“也是,”老板叹了口气,“他年轻的时候放牧,风里来雨里去的,落了一身病。”
我们聊了一会儿,老板问我:“老爷子,您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出来骑车?”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老伴儿。”
老板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给我添了一碗奶茶。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草原的空气让人放松。总之,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吃过早饭,我继续上路。
今天的计划是骑到呼和浩特,大约一百五十公里。路程不算短,但路况很好,基本都是平路。
我骑得很快,上午就骑了八十公里。中午在路边的一个小村庄停下来休息,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一瓶水。
休息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个敖包。就是用石头堆成的圆锥形建筑,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经幡。
我走过去,按照蒙古族的习俗,绕着敖包顺时针走了三圈,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放在了上面。
“保佑她。”我在心里说。
放完石头,我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一个老妇人从不远处走来。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袍,头上包着头巾,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有神。她走到敖包前,从怀里掏出一条哈达,恭恭敬敬地系在上面。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我。
“你好。”她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
“你好。”
“你是从哪里来的?”
“北京。”
“北京?”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很远。”
“是的,很远。”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也是来看她的吗?”
我愣了一下:“看谁?”
“你的爱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绕着敖包走的时候,一直在念叨。”她指了指敖包,“我听到了。”
我沉默了。
“她走了多久了?”她问。
“半年。”
“半年……”她叹了口气,“时间不长,难怪你还放不下。”
“你呢?”我问,“你来这里,也是为了看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敖包上飘扬的经幡。
风吹过来,经幡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的儿子。”她终于开口了,“十年前,他骑马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心一沉。
“我找了很久,最后在这片草原上找到了他的尸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来这里,给他系一条哈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巨大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十年了,”她继续说,“我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就放不下吧。”我说,“有些人,值得你用一生去怀念。”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我们在敖包前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风继续吹,经幡继续飘。
远处,一匹马在草原上奔驰,鬃毛飞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我要回去了。”她说,“你也保重。”
“保重。”
她转身离去,蓝色的蒙古袍在风中飘动,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然后我骑上自行车,继续前进。
前方的路还很长。
第十二章
呼和浩特是内蒙古的首府,一座现代化的大城市。
我进城的时候正值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和闪烁的霓虹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草原上待了几天,忽然回到城市,反而不适应了。
我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宾馆住下。价格比青年旅舍贵不少,但胜在干净舒适。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下楼找饭吃。
宾馆旁边有一条美食街,各种小吃摊和餐馆鳞次栉比。烤羊肉串、手抓饭、莜面、酸奶……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餐馆,要了一份莜面和一碗羊杂汤。
等餐的时候,我注意到邻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工作。他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我多看了两眼,因为他让我想起了我儿子。
儿子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也是这样,天天加班,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半夜还在处理工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我那时候心疼他,但又帮不上忙,只能在他回家的时候多做点好吃的。
现在他也快四十了,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我还是把他当成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
“爸,您别老把我当小孩。”他经常这样说。
可在我眼里,他永远都是小孩。
吃完饭,我结账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他合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起来是忙完了。
“大爷,”他主动跟我打招呼,“您一个人吃饭啊?”
“是啊。”
“您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从北京来的。”
“北京?”他眼睛一亮,“我也是北京人!来呼和浩特出差。”
“巧了。”
“您这是来旅游?”
“算是吧。”
他看了看我放在门口的自行车:“您是骑自行车来的?”
“对。”
“从北京骑到呼和浩特?”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差不多吧,中间绕了点路。”
“我的天!”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也太牛了吧!我开车都觉得累,您居然骑自行车!”
我被他夸张的反应逗笑了:“习惯就好。”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赵。”
“赵大爷,我能跟您合个影吗?太励志了!”
“行啊。”
他掏出手机,搂着我的肩膀,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又拍了好几张,说要发朋友圈。
“大爷,您接下来要去哪儿?”他问。
“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他认真地说,“您这年纪,可不能大意。”
“放心吧,我有经验。”
他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了。临走前还加了我的微信,说以后有机会要请我吃饭。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年轻真好。有干劲,有热情,对未来充满希望。
不像我,已经走到了人生的下半场。
回到宾馆,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那个年轻人果然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在呼和浩特偶遇一位大神级大爷,七十七岁,从北京骑自行车过来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真的假的?七十七岁?”
“太励志了!我明天也要去骑车!”
“大爷缺不缺孙子?我想报名。”
我看了直乐。
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
第二天,我在呼和浩特逛了一天。
去了大召寺、五塔寺、将军衙署,还去了一趟内蒙古博物院。博物院里陈列着许多草原文化的展品,有成吉思汗的画像、蒙古族的服饰、古老的马鞍和弓箭……
我在一个展柜前站了很久,里面陈列着一把马头琴。
琴身是用木头雕刻的,琴弦已经断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工艺。
我想起秀兰。
她年轻的时候学过二胡,拉得还不错。结婚以后,忙于工作和家庭,就再也没有碰过乐器。偶尔说起来,她总是遗憾地说:“要是当初坚持下来就好了。”
“现在学也不晚。”我说。
“算了,老了,学不动了。”
她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往后推。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以后还有机会。
可有些事,一等就是一辈子。
从博物院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秀兰,”我在心里说,“我今天看到了好多好东西。有马头琴,有成吉思汗的画像,还有好多漂亮的蒙古族服饰。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
当当当,悠远绵长。
我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走吧,该出发了。
第十三章
从呼和浩特出发,我沿着110国道一路向南,进入了鄂尔多斯高原。
这里的景色和草原又不同了。不再是平坦辽阔的草地,而是起伏不平的丘陵和沟壑。黄土裸露在外面,植被稀疏,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
骑在这样的路上,感觉很荒凉。
但也正因为荒凉,才更能感受到大自然的壮美。
天高地阔,风沙漫漫。一个人骑行在其中,仿佛行走在时间的边缘。
我骑了两天,才到了鄂尔多斯市区。
鄂尔多斯是一座新兴的城市,高楼林立,道路宽阔,绿化也很好。和周围的荒漠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我在市区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打算休整一天。
旅馆的老板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我推着自行车,好奇地问:“大爷,您这是长途骑行?”
“对。”
“从哪儿来的?”
“北京。”
“北京?!”他眼镜差点掉下来,“您骑了多远?”
“大概一千多公里吧。”
“一千多公里……”他喃喃自语,“我开车都嫌远。”
“习惯了就好。”
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特意给我安排了一楼靠近楼梯的房间,说方便我放自行车。
“大爷,您真了不起。”他由衷地说,“我爷爷跟您差不多大,天天在家看电视,哪儿都不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说,“你爷爷可能有他自己的乐趣。”
“也许吧。”他笑了笑,“但我觉得,像您这样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安顿好之后,我洗了个澡,然后出门觅食。
鄂尔多斯的餐饮以牛羊肉为主,做法粗犷,味道却很鲜美。我找了一家当地人推荐的小馆子,要了一份手扒羊肉和一壶奶茶。
手扒羊肉是用清水煮的,不加任何调料,吃的时候蘸着盐和韭菜花。肉很嫩,一点膻味都没有,入口即化。
我吃得很满意。
吃完饭,我沿着街道散步。鄂尔多斯的夜晚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一个广场上,看到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她们跳得起劲,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秀兰以前也喜欢跳广场舞。每天晚上吃完饭,她都会准时下楼,跟小区里的姐妹们一起跳舞。我有时候也跟着去,但从来不跳,只是在旁边坐着看她。
她跳舞的时候很好看。虽然动作不是很标准,但很投入,很享受。音乐一响,她就跟着节奏摇摆,脸上带着笑,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你也来跳啊!”她经常拉我。
“我不会。”
“我教你嘛!”
“算了,我在旁边看着你就行。”
她撇撇嘴,不再勉强我,转身又融入了跳舞的人群。
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一直跳舞,我会一直在旁边看着她。
可是现在,她不跳了。
我也不会再看别人跳了。
我转身离开了广场。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许是白天太累了,也许是心里有事。总之,脑子很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今天拍的鄂尔多斯的照片,有前几天在草原上拍的风景,有在大同拍的古城墙……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秀兰的照片。
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对着镜头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我记得这张照片。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她刚学会织毛衣,兴冲冲地给我织了一件。我说颜色太鲜艳了,不适合老年人穿。她不高兴,撅着嘴说:“你不穿我就送给别人了。”
“别别别,我穿我穿。”
我穿上那件毛衣,虽然颜色确实有点扎眼,但很暖和。
后来那件毛衣我穿了好几个冬天,直到袖口磨破了才不舍得扔掉。
我看着照片,眼眶又湿润了。
“秀兰,”我轻声说,“我想你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明灭不定。
窗外,鄂尔多斯的夜空繁星点点。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十四章
从鄂尔多斯出发,我沿着省道一路向南,进入了陕西省境内。
陕西的地形和内蒙古截然不同。这里是黄土高原的核心区域,沟壑纵横,梁峁起伏。公路在山间蜿蜒,上坡下坡不断,对体力是很大的考验。
但我并不觉得辛苦。
相反,我喜欢这种挑战。每一次爬坡,每一次征服一个山头,都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
我还不是一个废人。
骑了两天,我到了榆林。
榆林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边塞城市,素有“塞上明珠”之称。这里曾经是明朝的九边重镇之一,也是陕北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我在榆林停留了一天,去参观了镇北台和红石峡。
镇北台是万里长城上最大的烽火台,建于明朝万历年间。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榆林城和远处的毛乌素沙漠。
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但我还是扶着城墙,眺望着远方。
长城蜿蜒起伏,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山脊上。沙漠一望无际,黄沙漫漫,苍凉而壮美。
我想起古人写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理解这句诗的意境。现在亲眼看到了,才明白那种苍茫和寂寥。
从镇北台下来,我去了红石峡。
红石峡是一条长约350米的峡谷,两岸的石壁呈红色,故名“红石峡”。峡内有众多摩崖石刻,是书法艺术的宝库。
我沿着峡谷走了一圈,欣赏着那些古老的石刻。有的字体苍劲有力,有的飘逸洒脱,各有各的风采。
走到一处石刻前,我停下了脚步。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还我河山。”
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仿佛能透过石头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豪情壮志。
我站在石刻前,久久不语。
“还我河山”——这四个字,是多少中国人的梦想和追求。
我们这个民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但每一次,都能从废墟中站起来,重新走向繁荣富强。
我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感到骄傲。
离开红石峡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我骑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市区。
路上,我遇到了一个骑摩托车的中年人。他看到我,减速并排行驶,大声问:“老爷子,您这是去哪儿?”
“回榆林。”
“从哪儿骑过来的?”
“红石峡。”
“那可不近啊!”他看了看我的自行车,“您这身体真棒!”
“还行。”
“您今年多大?”
“七十七。”
“七十七?!”他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来,“您可真是老当益壮!”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爷子,”他说,“我请您吃饭吧!”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嘛!难得遇到您这样的高人,我一定要跟您喝两杯!”
他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了。
他带我去了榆林市区的一家小饭馆,要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拼三鲜、羊杂碎、荞面饸饹。
“老爷子,您随意,别客气!”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我先敬您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当地产的黄酒,度数不高,入口甘甜。
“老爷子,”他放下酒杯,好奇地问,“您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骑车?”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老伴儿。”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老婆也走了。”他说,声音低沉了下去,“五年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岁。”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乳腺癌。”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一个女儿,今年上高中了。”他又倒了一杯酒,“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
“你辛苦了。”
“辛苦倒不怕,”他摇摇头,“就是有时候觉得孤单。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深有同感。
“老爷子,”他抬起头看着我,“您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对。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等到走的那一天,能对自己说一句:这辈子,值了。”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
“老爷子,”他举起酒杯,“我再敬您一杯。”
“干。”
我们又喝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各自的经历,聊失去的爱人,聊对生活的感悟。
临走的时候,他非要替我结账。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老爷子,”他握着我的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下次来榆林,我还请您吃饭。”
“好,一言为定。”
我骑上自行车,在夜色中返回旅馆。
风迎面吹来,带着黄土的气息。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秀兰,”我在心里说,“今天认识了一个朋友。他也是一个人,也在想你这样的人。”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仿佛在说:我知道。
第十五章
从榆林出发,我继续向南骑行。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延安。
延安是中国革命的圣地,也是我年轻时就向往的地方。以前一直想来,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行。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从榆林到延安,大约三百公里,我骑了三天。
一路上,我经过了米脂、绥德、清涧等县。这些地方都是革命老区,有着深厚的红色文化底蕴。
沿途的风景也很有特色。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像大地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窑洞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充满了生活气息。
我在一个叫“延川”的小县城住了一晚。
旅馆的老板是个老大爷,比我大不了几岁,但看起来比我苍老得多。他驼着背,走路颤颤巍巍的,说话也不太利索。
“你从哪儿来?”他问我。
“北京。”
“北京好啊,”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我去过一次,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北京什么样?”
“样样都好,”他回忆着,“天安门广场很大,故宫很宏伟,颐和园很美。我还去看了毛主席。”
“您见过毛主席?”
“见过!”他激动起来,“远远地见过一面。他在天安门城楼上挥手,我们在下面欢呼。那时候我才十几岁,热血沸腾啊!”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他们的青春,献给了革命和建设。
而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的生活好了,”我说,“您要保重身体,多享几年福。”
“享福?”他苦笑了一下,“我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老伴儿前年走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我心里一酸。
“您没想过跟儿子去深圳住?”
“去过了,住不惯。”他摇摇头,“那边太热,人也多,说话也听不懂。还是老家好,虽然穷,但自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他觉得老家好,那就留在老家吧。
“您一个人,要多注意身体。”我只能这样说。
“放心吧,我身体硬朗着呢。”他拍拍胸脯,“还能再活二十年!”
我被他的乐观感染了,笑了起来。
“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告别了这位老大爷,继续上路。
中午的时候,我到达了延安。
延安是一座建在河谷里的城市。延河穿城而过,宝塔山巍然耸立。这座城市不大,但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我首先去了宝塔山。
宝塔山是延安的标志性建筑,也是中国革命的精神象征。我沿着石阶一步步爬上去,虽然气喘吁吁,但心里充满了敬意。
站在山顶,俯瞰整个延安城。延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建筑错落有致。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一片苍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延安。
这就是无数革命先烈战斗过的地方。
我在宝塔前站了很久,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
然后我去了杨家岭革命旧址。
这里是中共中央在延安时期的驻地,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曾在这里生活和战斗。
我参观了他们的故居。窑洞很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们领导了中国革命,最终取得了胜利。
我站在毛泽东住过的窑洞里,想象着他当年在这里伏案写作的情景。
《论持久战》、《新民主主义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些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重要著作,就是在这盏煤油灯下完成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句话,激励了多少人!
从杨家岭出来,我又去了枣园、王家坪等革命旧址。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看得很仔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想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回去以后讲给秀兰听。
虽然她不在了,但我相信,她在天上一定能听到。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延河边,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河水泛着金光,缓缓流淌。岸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曳,婀娜多姿。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夕阳、河水、柳树,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
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话:“延安,我来了。”
很快,就有很多人点赞和评论。
“赵大爷威武!”
“延安好地方,我也想去!”
“大爷注意安全!”
我一一回复了感谢的话。
然后我收起手机,站起身来。
走吧,该去找住的地方了。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第十六章
在延安停留了两天后,我继续南下。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西安。
从延安到西安,大约三百公里,我骑了四天。
这一段路主要是沿着210国道前行,经过黄陵、宜君、铜川等地。路况不错,但上下坡比较多,骑行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骑了这么久,我的体力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比以前更好了。每天的骑行距离也从最初的七八十公里增加到了一百公里以上。
我感觉自己越活越年轻了。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到达了西安。
西安,古称长安,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时间最长、建都朝代最多的古都。这里有兵马俑、大雁塔、钟鼓楼等举世闻名的历史遗迹。
我找了一家离钟楼不远的青年旅舍住下。旅舍的装修很有特色,古色古香的,墙上挂着各种仿制的文物和字画。
前台的小伙子看我推着自行车,热情地打招呼:“大爷,您这是长途骑行?”
“对。”
“从哪儿来的?”
“北京。”
“北京?!”他瞪大了眼睛,“您骑了多远?”
“大概两千多公里吧。”
“两千多公里……”他咽了口唾沫,“您真是太厉害了!”
“还行。”
办理入住后,他把我的自行车推进了储藏室,还特意用锁链锁好。
“大爷,您放心,这里很安全。”他说。
“谢谢。”
安顿好之后,我洗了个澡,然后出门觅食。
西安的美食闻名天下。肉夹馍、凉皮、羊肉泡馍、biangbiang面……每一种都让人垂涎欲滴。
我找了一家老字号泡馍馆,要了一碗羊肉泡馍。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大碗,里面是掰碎的馍和炖得烂熟的羊肉,汤头浓郁,香气扑鼻。我舀了一勺辣椒油,拌了拌,然后大口吃起来。
味道确实名不虚传。
吃完泡馍,我又去回民街逛了一圈。
回民街是西安著名的小吃街,两边都是各种小吃摊位和餐馆。人很多,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我买了一串烤肉,边走边吃。
烤肉是用铁签子串起来的,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得不得了。
我正吃得开心,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赵大爷?”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惊喜地看着我。
“还真是您!”他快步走过来,“您不认识我了?呼和浩特,那个跟您合影的!”
我想起来了:“哦,是你啊!真巧!”
“太巧了!”他激动地说,“没想到能在西安遇到您!您这是……又从呼和浩特骑到西安了?”
“对。”
“我的天!”他夸张地捂住胸口,“您真是我的偶像!”
我被他逗笑了:“你也是来西安出差的?”
“不是,我是来旅游的。刚好有个项目结束了,请了几天假,出来放松放松。”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烤肉,“您也喜欢吃烤肉?”
“西安的烤肉不错。”
“那必须的!”他拉着我,“走,我请您吃正宗的西安烤肉!”
“我刚吃过泡馍……”
“没事,再吃点!难得遇到您,我一定要好好招待您!”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进了一家烤肉店。
这家店比路边摊高档一些,环境也更好。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点了一大堆东西:烤羊肉串、烤羊腰、烤馕、烤茄子……
“大爷,您喝什么?啤酒还是饮料?”
“啤酒吧。”
“好嘞!来两瓶啤酒!”
酒菜上齐,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大爷,我先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
我们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口。
“大爷,”他放下酒杯,“我真的特别佩服您。我今年才三十五岁,骑个共享单车都嫌累。您七十七了,还能骑几千公里,真是太了不起了。”
“习惯就好。”我说,“刚开始也累,但坚持下来,就越来越轻松了。”
“您说得对。”他点点头,“很多事情,都是贵在坚持。”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他的工作聊到我的骑行经历,从西安的美食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
他是个健谈的人,也很幽默,常常逗得我哈哈大笑。
“大爷,”他忽然问,“您一个人出来骑车,家里人放心吗?”
我沉默了一下:“我老伴儿走了。”
他愣住了,然后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摆摆手,“她走了快一年了。我出来骑车,也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
“她的心愿?”
“她生前想去西藏,但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能去成。去年她走了以后,我替她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大爷,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谈不上,”我说,“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
“您别谦虚。”他认真地说,“现在这个社会,能做到您这样的,真的不多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爷,”他又问,“您接下来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成都看看吧。”
“成都好!”他兴奋地说,“成都的美食更多!火锅、串串、担担面……您一定要去尝尝!”
“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临走的时候,他非要加我的微信,说以后要经常联系。
“大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他握着我的手,“等我退休了,也要像您一样,骑自行车去旅行。”
“好,我等着你。”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
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第十七章
在西安停留了三天,我游览了兵马俑、大雁塔、华清池等著名景点。
兵马俑的壮观让我震撼不已。数千个陶俑排列整齐,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站在它们面前,仿佛能感受到两千多年前秦军的威武气势。
大雁塔的雄伟也让我印象深刻。这座唐代修建的佛塔,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屹立不倒。我爬上塔顶,俯瞰整个西安城,心胸豁然开朗。
华清池的温泉更是让我流连忘返。据说杨贵妃曾在这里沐浴,白居易的诗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描绘的就是这里。
我在华清池泡了一次温泉,水温恰到好处,泡完之后浑身舒坦。
“秀兰,”我泡在温泉里,闭着眼睛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这里的温泉真的很舒服。”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
她已经不在了。
离开西安的那天早上,我特意去了一趟钟楼。
清晨的钟楼广场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我站在钟楼下,抬头看着这座古老的建筑。
晨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西安,再见。”我说。
然后我骑上自行车,沿着108国道一路向西。
下一站,成都。
从西安到成都,大约七百公里,要翻越秦岭山脉。
秦岭是中国南北的分界线,也是骑行者的噩梦。山路崎岖,坡陡弯急,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但我没有退缩。
我调整好心态,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每天骑行八十公里左右,遇到陡坡就下来推车,绝不勉强。
第一天,我从西安骑到了周至县,大约八十公里。路况还算不错,基本都是平路。
第二天,我开始进入秦岭山区。
山路果然名不虚传。坡度很陡,有些地方甚至超过了30度。我骑一段就要下来推一段,速度慢得像蜗牛。
但我并不着急。
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就是了。
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休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着水,看着远处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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