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中旬的重庆下了场大雨,把城里城外泡了个透。嘉陵江水位猛涨,浑浊的江水漫上了朝天门最下面几级石阶,停靠在岸边的木船在风浪里颠得厉害,缆绳绷得咯吱响。肖林站在货栈门口的雨檐下,看着雨帘子从瓦檐上哗哗地往下灌,心里想着水涨了之后航运会停几天、货会不会积压在码头上、这月的周转金能不能撑过去。
这几天他正盘算着一笔新生意。有人从贵州那边运来一批天麻和杜仲,都是紧俏的药材,重庆几家大药房抢着要。肖林已经跟货主谈好了价格,定金付了三百块,尾款约定交货时结清。如果这票生意做成了,净利至少四五百。按照前几个月的进账速度,裕丰的流动资金应该够付尾款。可他不想把所有的钱都压在药材上,得留些现钱应急,这是他从做第一笔生意起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雨下到第三天傍晚终于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肖林踩着满地的泥水从货栈出来往家走,拐进临江门后街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家后屋门口。那人披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戴着宽檐帽,帽沿压得很低,正背对着巷口抽烟。肖林远远地停下脚步,手心微微收紧了。
他慢慢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帽沿下面露出半张脸——是老徐。他的目光跟肖林碰了一下,没有说话,把烟头扔在泥水里踩灭了,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肖林跟上去,两人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拐过两个弯之后老徐钻进了一家茶馆的后门,肖林等了一分钟,也跟了进去。
茶馆后间是个堆放茶叶的库房,一股子茉莉花茶的浓香呛得人嗓子发痒。老徐把雨衣脱了挂在门后,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脸色比上回见面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像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出事了。"老徐开门见山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上清寺那边一个联络点被端了,三位同志被捕。其中有一位是情报系统的,手里掌握着南方局在重庆的几条重要关系线。他在里面多关一天,就多一天变数。组织上要尽快把他保出来,对方的价码开出来了——五百块现大洋,或者等值的法币。三天之内。"
五百块。肖林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裕丰账上的流动资金还剩不到四百,加上他压在床底下"压箱底"的那根金条折价大概值三百出头,合起来勉强够。可如果把这五百块都抽走了,那批药材的尾款就没法付了,定金三百打了水漂不说,货主那边还要赔违约金。
"三天?"肖林问。
"最迟四天。"老徐说,"拖过了这个期限,人会被转送到军统的看守所,那就更难办了。"
肖林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对老徐说:"明天晚上,老地方,我把钱带来。"
老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周转得开吗",但最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重新穿上雨衣,从后门走了出去。
肖林在茶叶库房里又坐了几分钟。茉莉花茶的香气灌进鼻腔里,浓得让人有点发晕。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才走出去。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巷子里水气蒸腾上来,路灯的光在水雾里化成一个毛茸茸的晕圈。肖林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五百块钱,不多不少,但卡在他生意最紧张的时候。这五百块钱拿出去容易,可拿出去之后留下的那个窟窿,他得用什么东西来填?
他推开后屋的门,王敏卿正在灯下缝一件衣服,见他回来抬起头。
"老徐来过了。"肖林没有瞒她,"组织要五百块,救人。"
王敏卿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看着肖林的脸,没有问"能不能凑齐",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
"明天晚上。"
王敏卿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去够床底下的铁盒子。她的动作很利索,像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演练过许多遍了。她把铁盒子拖出来打开,把里面的现金和金条一一清点过,然后抬起头对肖林说:"现金三百八十六块,金条一根,按今天黑市价能兑三百出头。加一起够了,但交了之后咱们手上就空了。"
"我知道。"肖林说。
"那批药材的尾款呢?"
肖林沉默了一下:"我再想法子。"
二
第二天一早肖林去了趟钱庄。
那家钱庄开在陕西路靠近朝天门的地方,门面不大,黑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永源钱庄"四个字。掌柜的姓吴,五十来岁,干瘦精明的一个人,穿着绸面马褂,手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肖林进去的时候吴掌柜正在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看见肖林进来,手里的算盘没停,嘴上招呼了一声:"哟,肖掌柜,稀客。坐坐坐。"
肖林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笑着拱了拱手:"吴掌柜生意好。今天来麻烦您一桩事。"
吴掌柜总算把算盘停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好说好说,肖掌柜说。"
"手头短一下,想从您这儿周转一笔。"
吴掌柜眯着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上下打量了肖林一番:"肖掌柜的裕丰最近做得不错啊,绸缎生意在行里都传开了。怎么还会短?"
"就是那笔绸缎生意惹的事。"肖林早就编好了说辞,"货是销得快,但货款回笼要等月底。中间这几天正好有一批药材要付尾款,两头一挤,现钱就转不开了。"
吴掌柜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要多少?"
"三百。"
"三百。"吴掌柜重复了一遍,慢悠悠地说,"三百不算大数目,按规矩三分利,月内还清,肖掌柜看行不行?"
三分利。肖林心里算了一下,三百块借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九块。对于高利贷来说这个利息不算黑,但九块钱也不是小数目,够买几十斤米了。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样,反而笑得更热络了一些:"吴掌柜仁义,这利息厚道。"
"那咱们就立个字据?"
"劳烦您了。"
吴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红格借据,拿毛笔蘸了墨,工工整整地写上"立借据人裕丰土产肖林,今借到永源钱庄法币三百元整,月息三分,限民国三十年九月十五日前归还,逾期加罚二分"等字样。他把借据推过来,肖林在"借款人"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掏出裕丰的印章盖了上去。
吴掌柜验了验印鉴,收了借据,从柜台下面数出三沓纸币递过来。肖林接过,当面点清了,揣进怀里:"多谢吴掌柜。月底准时奉还。"
"好说好说。"吴掌柜拱了拱手,又坐回他那把太师椅上重新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肖林从钱庄出来,在街边站了片刻。三张借据揣在内袋里,薄薄的,但贴在胸口上沉甸甸的。三分利,一个月九块的利息。如果月底那批绸缎的货款按时回笼,这笔债就能还上;如果回笼不了,下个月利息加倍,利滚利起来就麻烦了。可他没别的办法,组织的钱不能动,金条也换成了现款交出去了,剩下唯一能动的路子就是借钱。
上午他又跑了三趟,把能收的货款尽量提前收了一些回来,零零碎碎凑了七十多块。加上从钱庄借的三百,加上原来账上剩的一百多块,一共凑了将近五百。他回家把这些钱拢在一起,跟王敏卿又核对了一遍数字,确认无误后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如约到了望江楼茶馆。老徐已经在二楼雅座等着了,面前放着一壶茶,杯子里的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怎么喝。肖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老徐接过布袋,没有当场打开,用手捏了捏厚度,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肖林,说了一句:"辛苦了。"
"不辛苦。"肖林说,"只要人救得出来,什么都值。"
老徐把布袋收进怀里,站起来要走。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低声说了句:"那三位同志中间,有一位以前是重庆站的老情报员,他手上有十几条线上的人名。如果他能安全出来,这五百块钱救的不是三个人,是整个南方局的情报网。"
肖林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送。他端起老徐留下的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发苦,但还是硬咽了下去。
老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了。肖林一个人坐在雅座里,楼下说书先生又在讲《水浒》,正讲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回。醒木一拍,满堂叫好。肖林听着那些叫好声,把空茶杯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茶馆。
三
回去的路上肖林绕了一段远路,沿着嘉陵江岸慢慢走。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碎金似的光痕。他在江边一处无人的石阶上坐下来,掏出那包"大前门"抽了一支。他不常抽烟,只在心里压着事的时候才来一根。
今天的事算是过去了。五百块钱交给了老徐,组织上的任务是完成了。可剩下的事情还在等着他——药材的尾款欠着没付,钱庄的借据写着"月内还清",绸缎货款回笼的时间还是未知数,账上现在的现款连付员工的工钱都不够。所有这些都压在他一个人肩膀上,而这个肩膀昨天刚刚卸下来的是五百块现大洋,接上去的是一个三百块的窟窿和一纸红格借据。
他想起临走前老徐那句"辛苦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他为了这三个字,搭进去的是三百块的债务、一整批药材生意的前期投入、还有接下来一个月的周转计划。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石阶上摁灭,捡起来揣进口袋里——不留下痕迹,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另一个规矩。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王敏卿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等他。见他进来就下床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的时候碰了碰他的手:"去江边了?手这么凉。"
"走了一会儿。"肖林接过水杯喝了半杯,在床沿上坐下来。
"钱交过去了?"
"交过去了。"
王敏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坐回床边,拿起那本杂志继续翻。肖林脱了鞋把脚搁在床沿上,看着她翻杂志的样子,忽然说:"敏卿,我借了三百块钱。高利贷,三分利。"
王敏卿翻杂志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在煤油灯下的脸比平时显得更柔和一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肖林看见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还?"她问。
"写了月底。如果绸缎那笔款子月底能回来,能还上;如果回不来——"
"能回来。"王敏卿打断他,"一定能回来。那批货的买家我见过,是个实在人,他说了月底就月底,不会赖账的。"
肖林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松快了些。他在她身边躺下来,头枕着手臂,看着阁楼天花板上那些被灯烟熏出来的黑斑,嘴里轻声说了句:"做生意讲信誉,干革命也是。组织的信誉,比我的命还重。"
王敏卿把杂志合上放在枕头边,侧过身面朝着他。她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划着圈,声音软软的:"你的命也重。咱们都好好的。"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窗外传来夜巡人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四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肖林创业以来最焦心的日子。
药材生意那边,他厚着脸皮去找货主谈了两次,把尾款期限往后推了十天。货主是个贵州来的中年人,脾气耿直,第一回差点翻脸,说"没见过交了定金不付尾款的"。肖林好话说尽,又拿裕丰在商会的信誉做担保,还把裕丰的工商执照复印件押在货主那里,对方才勉强答应了,但说了句"肖掌柜,这是最后一回,下回再这样就别做生意了"。肖林连连点头,陪着笑脸从货栈出来,脊梁骨上的汗还没干。
绸缎买家那边倒是没出什么岔子,可对方确实是"月底结账",一天都不提前。肖林掰着指头数日子,从月中数到月底,每一天都像踩在薄冰上走过去。钱庄的利息每天都在涨,虽然月底才一次性扣,但那九块钱的数字总在他脑子里打转。
最难的还不是钱的问题,是心里那根弦。他每天白天照样去铺子里、去货栈、去码头验货谈生意,跟税务上的人打招呼、跟商会的人吃茶、跟货主们称兄道弟,脸上永远是那副热络实在的生意人表情。可只有王敏卿知道,每天回到家他把门一关,整个人就像松了弦的弓一样瘫下来,靠在椅背上半天不动弹。有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墙角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地算那些数字——三百加利息、七十的应收、绸缎的尾款、药材的下一批进价,算来算去像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王敏卿不催他,不问他,只是每天给他把饭做好、把账理清、把该洗的衣服洗了晾好。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八月二十九那天傍晚,肖林在铺子里接到了绸缎买家的电话。对方说"货款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上午派人送过去"。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肖林靠着柜台坐了好一会儿,把电话听筒搁回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睛。明天上午。钱到手之后当天就把钱庄的债还了,再付清药材的尾款,账上还能剩一点周转。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就在他舒这口气的当口,铺子门口进来了一个人。肖林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张子坤。
张子坤这回没有穿制服,换了件灰绸长衫,手里还提了一盒点心,看着像个来串门的朋友。他笑嘻嘻地走进来,把那盒点心往柜台上一搁:"肖掌柜,路过,给你带盒酥糖尝尝。"
肖林站起来迎过去,脸上堆起笑:"张队长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子坤在铺子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货架,"最近生意还好?"
"托您的福,还行。"
"听人说,肖掌柜前阵子手头紧了紧?"
肖林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钱庄那边不会主动往外说这种事,药材货主跟他非亲非故也不会去稽查队告状。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走漏消息的环节,脸上仍然挂着笑:"确实有那么几天转不开,小本经营嘛,难免的。好在熬过来了。"
张子坤"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肖掌柜要是真手头紧,可以跟我说一声嘛。稽查队虽然不干放贷的营生,可我在商会那边有些人脉,介绍个门路还是可以的。"
"多谢张队长惦记,真要是再短了,一定来麻烦您。"
张子坤又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跟上回一模一样——金丝眼镜后面两把不轻不重的小刀。他今天来提点心、来聊闲天,看着比上回客气多了,可肖林知道越是这样客气越危险。上回是公事公办来查账,这回是"走动走动"来探路,说明他已经把裕丰土产放进了他"值得关注"的那份名单里。
"行,那我就先走了。"张子坤拍了拍手,"酥糖趁新鲜吃。"
"张队长慢走。"
张子坤走了之后,肖林盯着柜台上那盒酥糖看了好半天。红纸包着,上面扎着细麻绳,看着喜庆。他伸手把那盒酥糖拿起来搁到了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没有拆开,也没有扔。这盒糖就像张子坤这个人,表面是甜的、好意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里面翻出一把刀来。
五
月底那天绸缎的货款按时送到了。肖林当天下午就把三百块钱连本带利送到了永源钱庄,吴掌柜接过钱笑呵呵地撕了借据,说了句"肖掌柜守信"。
药材尾款也付清了。那批天麻和杜仲拿到了手,转手卖给了一家药房,赚了四百多。账面上转了一圈,不单把窟窿填上了,还比原来多出了一截。那天晚上肖林跟王敏卿坐在桌前算总账,把红账翻开一页一页地核对,最后算出来的数字比月初的时候还多了一百多块。
王敏卿把算盘珠子一推,嘴角弯了弯:"塞翁失马。"
"什么?"
"没欠那笔债,你也不会去借钱,也就不会拼命把那批药材生意做成。反倒比原来多赚了些。"
肖林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次能顺利过关,运气占了很大成分。绸缎货款按时到账、药材生意顺利出手,中间任何一环出了岔子,他现在面对的就是利滚利翻倍的债务和全面崩盘的生意。下一次如果再遇到组织紧急调款,他能不能还这么幸运?谁也说不准。
他把红账合上锁回铁盒子里的時候,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停了一会儿。借着煤油灯的余光,他能看见封面边角上那几道被反复翻看磨出来的毛边。这本册子以后还要被翻开无数次,每一次翻开的后面,可能都是一个像这次一样的坎。他能做的,就是把账做得更细、把关系铺得更广、把底子攒得更厚,厚到下一次组织开口要钱的时候,他不需要再去借高利贷。
他在心里暗暗立了一个目标——三个月之内,要让裕丰的流动资金储备足够应付一次"五百块"级别的紧急调用,而不需要动那三十两黄金的压箱底。把组织的本金护住,把红账越写越厚,把白账做得滴水不漏,把张子坤那样的人远远地挡在门外。
这些事做起来都不容易,但他已经趟过了第一个坎。第一次调用、第一次借高利贷、第一次在钱庄里表面谈笑风生内心算着更远的棋局。这些经验都不是白费的,它们像一根根铁钉子,打进他做这个"红色管家"的骨头里,让他往后走得再稳一些、再沉一些。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八月的最后一场雨,稀稀落落的,打在瓦面上沙沙响。肖林把铁盒子放回床底,起身去关窗户。推开窗扇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气味,像是要把这个八月发生的一切——第一次调款的紧张、高利贷借据上的红字、张子坤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还有王敏卿在灯下缝衣服等他回家的背影——全部吸进肺腑里存着。
风停了。他关上窗户回过身,看见王敏卿已经躺下了,侧卧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肖林走过去,把那盒搁在抽屉里的酥糖拿出来,拆了麻绳,剥开红纸,拈了一块放进嘴里。酥糖是芝麻馅的,甜得有些齁。他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糖搁在枕边王敏卿的手旁边,然后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王敏卿的手动了动,摸到那块酥糖,轻轻捏了捏。她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肖林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在雨声中慢慢地、安安稳稳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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