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四年秋,我欠了粮站一个姑娘五块钱。她追了十里山路来讨债,却站在我家堂屋中央,当着我娘的面撕了欠条,说了一句话,把我后半辈子的路全改了道。
第一章 五块钱的债
那年秋天雨水稀罕,地里的玉米棒子迟迟不熟,我家的米缸却早早见了底。我娘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稻穗,一句话也不说。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冷下去,像家里最后一点指望。
我扛着半袋谷子去粮站换粮。粮站在镇子东头,几间灰砖平房,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一片黄澄澄的谷粒。我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瓦房顶上斜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排队的人不多,三两个,我排在最后头。
轮到我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穿藏青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黑头绳拢在耳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我搁在柜台上的布袋。
“赵长山,换多少?”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我的名字。我在记忆里翻了一通,没想起来。我们邻村的人常来这个粮站,兴许她是从别人的闲话里听来的。我点了点头:“全换了,换粗粮。”
她站起来,伸手解开口袋,抓了一把谷子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捻了捻。她的手指细而干净,指甲剪得短,动作利索。她又把谷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头看我,眼睛清亮。
“你这谷子没晒透,潮气重,得扣点分量。”
我没说话。她算了一阵,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数字,推到我面前:“细粮三斤,粗粮四十二斤。粮本。”
我掏出粮本递过去。她翻开看了看,眉头轻轻蹙起来,手指在那一行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你家的定额这个月用完了。”
我心里一沉。我娘没跟我提过这事。我站在柜台前,忽然觉得耳根子热起来。粮站里还有几个换粮的人,有的在装口袋,有的靠在墙边抽烟,我像被剥光了站在当院。
“还差多少?”她问,声音不大。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粗粮一斤一毛二,四十二斤五块零四分;细粮三斤,一斤两毛五,七毛五。一共五块七毛九。我兜里只有七毛钱,还是出门前从娘的针线匣子底下翻出来的。
“差五块。”我说。
她看着我,那眼神不轻不重,像在称量一个人。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蓝皮的本子,翻开,拿起一支蘸水笔,在舌尖上抿了一下,低头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五块整,记上了。”她把粮袋从窗口推出来,又递给我一个小纸包,“细粮三斤。”
我接过东西,站着没动。她抬头:“还有事?”
“下个月还。”我说。
“随便。”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刮过谷堆。
我扛着粮袋走出粮站大门。日头正高,照得人后背发烫。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赵长山。”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太阳,影子拉得老长。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不过是五块钱的事。下个月还上就是了。
可我没想到,这五块钱,她记了整整半个月,最后追到了我家里。
第二章 追到家里
过了半月,天变了。连着下了几场秋雨,山路泥泞得下不去脚,地里的活干不成,我窝在家里编柳筐。院里的枣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红红黄黄地烂了一地。
那天上午,雨刚停,天还阴着,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脊上。我娘在屋里纳鞋底,我蹲在堂屋门口修理一把断了腿的板凳。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我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进了院门。
是周小琴。
她没穿那身藏青色的工作服,换了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深蓝色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黄泥。她站在院子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睛还是那样清亮。
我愣住了,手里攥着锤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也是一脸疑惑。
“这是……”我娘看看她,又看看我。
“婶子,我叫周小琴,粮站的。”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娘一听“粮站”两个字,脸色就变了,嘴唇动了动,像在算什么日子。我也慌了,以为她是来催债的。才半个月,说好一个月还的。
“姑娘,那钱……”我娘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婶子,我不是来要钱的。”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娘面前。她的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像在我家院子里炸了个雷:
“我不要钱,就想嫁给他。”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枣树上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我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砸了脚面,生疼,可我没敢喊出来。
我娘呆呆地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周小琴脸上移到我跟前,又移回去。
“姑娘,你……你说什么?”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小琴咬着下嘴唇,脸涨得通红。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怯,也有执拗。然后她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是那张欠条。
她当着我娘的面,把那张欠条撕成两半,又叠着撕了几下,碎片像白蝴蝶一样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婶子,我不图他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楚了,“我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粮站干了三年。我看过的人不少,来换粮的,欠账的,赖账的,我分得清。”
我娘的眼眶湿了。她走上前,拉住周小琴的手:“好孩子,先进屋,慢慢说。”
那天周小琴在我家坐了整整一下午。她帮我娘择菜、扫地、烧火,做什么都利索。我娘留她吃晚饭,她没推辞。晚饭是包谷糁子粥,配一碟腌萝卜丝。她吃得慢,却吃得很香。我坐在桌角,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不知道什么滋味。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我要送她回镇上,她摆摆手:“不用,那条路我熟得很。”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赵长山,我不是来逼你的。你慢慢想,我不急。”
她走了,脚步声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心里像打翻了什么,说不清是苦是甜。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娘也没睡,我听见她在隔壁屋里轻轻叹气。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像在数落我。
第三章 村里炸了锅
周小琴上门提亲的事,不出三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这事最先是从李婶嘴里传出来的。她家跟我家隔着一道矮墙,那天周小琴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李婶正在墙根底下晾萝卜干。用她的话说,她“半个字没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打水,碰见赵满囤。他凑过来,把扁担搁在井沿上,压低声音:“长山,听说粮站那个姓周的姑娘上你家了?说是要嫁给你?”
我把水桶往井里一放,绳子嗖嗖地往下滑。“嗯”了一声。
“你小子行啊。”他咧着嘴笑,“那姑娘我见过,长得不赖,吃的是公家饭,端的是铁饭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接话。铁饭碗。一个月有固定工资,吃的是国家粮。在1984年的山村里,这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我跟周小琴统共没说过二十句话,她凭什么看上我?就因为我欠了她五块钱没赖账?
接下来的几天,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提这件事。在村口的石碾子旁,在田埂上,在供销社门口。有人说我走了桃花运,有人说那姑娘怕是有什么毛病,还有人说她是图我们家的三亩好地。话越传越难听,我娘听了,回家抹了好几回眼泪。
“长山,你要是心里不乐意,娘不逼你。”夜里,我娘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划了一下,又扎进布里去,发出轻微的“噗”声。“可这姑娘,我瞧着是个好的。”
我没说话。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我何尝不知道她是好的。那天她在我家,抢着干活,说话得体,连我娘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床旧棉被都被她翻出来晒了。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我赵长山是什么人?高考落榜,在家种地,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她图我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镇上。本来是去买盐,走到粮站门口,脚步却不听使唤地慢了下来。粮站的大门开着,有人出出进进。我站在对面的电线杆后面,往里面张望。
周小琴不在柜台后面。柜台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打算盘。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正要走,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赵长山?”
我一回头,是她。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把青菜。看见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来换粮?”她问。
“买盐。”我扬了扬手里的小布口袋。
“哦。”她应了一声,往粮站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个集日,我轮休。”
说完她就进去了,把我一个人晾在当街。我站在那儿,半天才回过味来。她是在告诉我,下个集日她有空。
那个集日,我没去。
我在家里编了一天的柳筐,编了拆,拆了编,手心勒出两道红印子。我娘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天快黑的时候,李婶来串门,坐在灶房门口跟我娘说话。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赵长山他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姑娘模样好,又有工作,她要是进了你家的门,你家长山算是烧高香了。你可别让他犯糊涂。”
我娘叹了口气:“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婆子做不了主。”
我蹲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
第四章 我娘的意思
我娘病了。
那天早晨,她起来烧火,刚蹲下去,人一晃,扶住了灶台。我听见动静跑过去,看见她的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虚汗。
“没事,就是头晕。”她摆摆手,硬撑着站起来,把一把柴塞进灶膛里。
我扶她回屋躺下,去村里找陈大夫。陈大夫是村里唯一的大夫,背着药箱来看了,说是气血亏,加上思虑过重,开了几副中药,嘱咐多休息。
药要煎,要用文火慢慢熬。我去井台打水,碰见赵满囤。他问我:“你娘咋了?”
“病了。”
“啥病?”
“累的。”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下午,周小琴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娘病了的事。她提着一兜子东西进了门:一包红糖,二十个鸡蛋,还有从粮站买的一小袋细白面。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叫了声“婶子”,就进了里屋。
我娘看见她,要撑着坐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把我娘按住:“您躺着,别动。”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去烧水。”
我“哦”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灶房里,她带来的红糖和鸡蛋放在案板上。我蹲下身,把柴塞进灶膛,划了火柴点火。火光亮起来,映着我的脸。
水开了。她出来端水,把红糖化开,打进一个鸡蛋,冲了一碗红糖鸡蛋水,端进里屋。我娘接过去,一口一口喝。我站在门边,看着她的侧影。她的头发挽着,脖子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像田埂上长着的一棵谷子。
那天她又是干了一下午的活。把院子里的柴火码整齐,把水缸挑满,还把我泡在盆里的一条脏裤子洗了。我拦她,她不听,说:“你一个大男人,洗不干净。”
天黑的时候,她要走。我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有些发黑了,但看得出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姑娘,这个你拿着。”我娘的声音有些虚弱,“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的。”
周小琴连忙摆手:“婶子,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我娘拉过她的手,把耳环塞进她手心,“你对我家这份心,比什么都值钱。这耳环,早晚是你的。”
周小琴低下头,把耳环攥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我送她出院门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背对着我,声音很低:“你娘的身体,得好好养。明天我给你送一只老母鸡来,炖了给她喝。”
“不用……”
“别跟我争。”她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她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快,脚步稳,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夜色从山那头漫过来,一点一点把她吞没了。
回到屋里,我娘靠在床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看见过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笃定。
“长山,娘不糊涂。”她的声音很轻,“这姑娘,你要是不娶,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糊涂。”
我蹲在床边,低着头,没说话。我心里知道,我娘说得对。可越是对,我越害怕。
我怕的是,我配不上她。
第五章 我的过去
我赵长山,二十二岁,家住清河乡赵家庄。家里三亩薄田,两间土坯房。我爹在我十四岁那年冬天走了,伤寒,没救过来。从那时起,家里就靠我娘一个人撑着。她种地、养猪、给人缝衣裳,什么都干过,手上全是裂口。
我念书那会儿,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我娘常跟我说:“长山,你念书去,家里的事你别管。你要是能考上大学,你爹在地下也闭眼了。”
我考了两年,都没考上。第一次差了二十分,第二次差了七分。那年的分数线出来那天,我坐在学校门口的电线杆底下坐了一下午。天很热,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娘没问结果,看见我的脸就知道了。她只是说:“回家吧,地里的玉米该收了。”
从那以后,我就死了心。回村种地,偶尔帮人打短工,一天挣一块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连盐都要赊账。
我有个朋友叫孙二柱,跟我同岁,也是高考落榜生。他比我早一年死了心,去了省城打工。他给我写过几封信,说城里活多,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能挣两块五,还管一顿中午饭。他劝我去:“长山,你脑子活,去了肯定比在家里强。”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最后折起来,夹在床头的一本旧书里。我娘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走了,家里的地谁种?水谁挑?柴谁砍?我走不了。
其实心里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念头。我不甘心。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了。我总觉得,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路是通着的。可那条路到底在哪儿,我不知道。
周小琴的出现,像在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我原本看得清清楚楚的前路,晃得模糊了。
我开始回忆我和她的每一次见面。除了欠债那次,其实还有几回。
有一回,是开春的时候。我去粮站买种子粮,排队的人多,我站在最后头。轮到我时,柜台后面坐着的就是她。我要买十斤玉米种,她称了分量,问我:“够吗?三亩地的话,十斤有点紧。”
我说够了。她没再说什么,把种子装好递出来。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赵长山,你的种子怎么种?点播还是撒播?”
我回头看她,有些意外。她问得认真,不像是没话找话。我说:“点播。”
“点播好。行距留宽一点,一尺二左右。今年雨水多,别种太密。”她说完,又低头去招呼下一个人。我扛着种子走出粮站,心里想,这个姑娘倒是个懂庄稼的。
还有一回,是夏天。我去镇上交公粮,赶着牛车,在粮站门口翻了车。一车粮撒了一半。我蹲在地上收,弄得满头是土。她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了,二话没说,进去拿了一把扫帚和几个袋子,帮我把地上的粮收起来。那天太阳毒,她蹲在地上,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把衣领都浸湿了。我让她别管了,她不理我,直到把地上的粮全都拢进袋子,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下次装车,底下垫两层麻袋,别用破的。”她说。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进了粮站,背影消失在门里。
这些事情,当时我都没放在心上。如今一件一件想起来,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在关注我。她早就开始关注我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我有什么值得她关注的。
第六章 她的底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周小琴的事。
赵满囤有个表姐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跟粮站的人熟。我去找赵满囤喝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把话题往粮站引。
“那个周小琴,你知道多少?”我装作随口一问。
赵满囤斜着眼看我,嘿嘿笑:“怎么,想通了?”
“少废话,说你知道的。”
他喝了一口酒,想了想:“她家在周家坳,离镇上八里地。她爹以前是生产队的会计,她娘死得早,她跟着她爹过。前年她爹也没了,得的好像是肺上的病。她一个姑娘家,没兄弟姐妹,就一个人过。粮站那个工作,是她爹留下来的指标。”
我沉默着,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这姑娘能干。”赵满囤继续说,“我听我表姐说,粮站上上下下没有不说她好的。算账快,手脚勤,人还讲原则。有一回,站长的小舅子来换粮,想多换两斤细粮,她硬是不给。站长都不生气,还夸她做得对。”
“她多大了?”我问。
“跟我表姐同岁,今年二十四。”赵满囤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比你大两岁。女大三,抱金砖,你抱了一块半,好事啊。”
我踢了他一脚,他笑着躲开了。
从赵满囤那儿出来,我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二十四岁。在那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嫁了人。她一个人撑着,在粮站一干就是三年。她不是没人要。她那样的人品模样,说媒的怕是踏破了她家的门槛。
可她没有嫁。她追了十里山路,跑到我家里,当着我娘的面撕了欠条。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看过的人不少,来换粮的,欠账的,赖账的,我分得清。”
她分得清。她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靠不住。在她眼里,我是一个欠了钱不会赖的人。在她的世界里,这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我去了周家坳。
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周小琴的家在村尾,三间土坯房,跟我们家差不多。院门关着,我从门缝往里望,看见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种着一排白菜,叶子绿油油的。
“你找谁?”身后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老人挎着篮子,正打量我。
“我找周小琴。”我说。
“她上班去了。你是哪里人?”
“赵家庄的。”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是赵长山?”
我愣了:“您怎么知道?”
“小琴跟我说的。”老太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赵家庄有个赵长山,个子高,人老实。你比我想的高。”
我脸上一热,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太太拉着我,非让我去她家喝水。我推辞不过,跟着去了。她家跟周小琴家隔着一道土墙,是周小琴的邻居,姓王。
在王奶奶家里,我听到了更多关于周小琴的事。
“这闺女命苦。”王奶奶给我倒了一碗水,坐在对面,“她娘在她五岁那年就没了。她爹身体不好,她从小就懂事,上学的时候成绩可好了,后来她爹病了,她就不念了,回来照顾她爹。”
“她爹前年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就念叨一句话:‘琴儿,你找个好人嫁了,爹就放心了。’”
王奶奶叹了口气:“她爸走后,说媒的没断过。有镇上的干部,有做生意的,还有她粮站的同事。这闺女一个都没答应。我跟她说,琴儿,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她说,她想找个踏实的,穷点没关系,人好就行。”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山泉水,清甜,凉凉的。
“上个月,她忽然跑来找我,说:‘奶奶,我看上一个人。’”王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问她是哪个,她不说,只说那人欠了她五块钱,她要去找他。”
我放下碗,心里翻起了浪。
她是因为五块钱看上了我。五块钱,让我欠出了一段姻缘。
第七章 城里的诱惑
那天从周家坳回来,我走到村口,碰见了村长赵德海。他叫住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长山,你的信。邮递员送来的,你家里没人,放我这儿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是孙二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从省城寄来的。
回到家,我撕开信封。孙二柱在信里写得热热闹闹:他在一个建筑队当小工,现在升了工长,一个月能拿七十块钱。他说城里盖楼多,活干不完,工地上正缺人。“长山,你来吧,我给你安排。你来了咱俩还能做个伴,比你在家种地强十倍。”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夹进床头那本旧书里。书里已经夹了孙二柱的好几封信了。那本书是我爹留下的,一本已经翻烂了边的《三国演义》。每一封信都像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个世界。我曾经不止一次想像过那个世界的样子:高楼、汽车、柏油路、彻夜不灭的灯。
可现在我哪儿也去不了了。或者说,我哪儿也不能去。
我娘的身体越来越差。陈大夫来看了几次,药也一直在吃,但她的脸色还是不见好。地里的活不能等,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砍柴、喂猪、下地。忙到天黑,累得倒头就睡。可睡醒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周小琴每个礼拜都来。她来也不多说话,帮我娘煎药、洗衣、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娘看见她,精神就好了一些。她有时候来,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我。那种目光,像山里的泉水,清凉,安静,不逼人。
可我知道,她是在等我的答复。
我始终没有开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愿意”吗?我心里还有不甘。说“我不愿意”吗?我娘会伤心,她也会伤心。更重要的是,我也许并不是真的不愿意。
我只是还没想明白。
孙二柱的信夹在书里,每隔几天我就会拿出来看看。七十块钱。我在家里种一年地,也就挣这个数。城里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磁铁,吸着我心里那点不安分的念头。
十一月初的一天,孙二柱又来信了。这次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长山,工地这边要人催得紧,你月底前来,我保证给你安排好。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你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月亮很好,清亮亮的,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我娘已经睡了,屋里传来轻轻的鼾声。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听你娘的话”。想起高考落榜后,我坐在学校门口的那一下午,蝉鸣得像要把天撕开。想起我娘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针尖一下一下地扎进布里,像扎在我的心上。
还有周小琴。她站在我家院子里的样子,她撕欠条的样子,她蹲在地上帮我收粮的样子。她的眼神,像在跟我说:赵长山,我看好你。
我掐灭了烟,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娘说,我想去省城一趟。
我娘正在梳头,听了这话,手停在半空中。她没回头,只是问:“去多久?”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梳头,动作很慢:“那周姑娘怎么办?”
“我会去跟她说。”
那天下午,我去了粮站。
周小琴在柜台后面算账。我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笔。
“我要去省城了。”我说。
她的脸色没有变,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还回来吗?”
“不知道。”
她低下头,把面前的账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她的手指轻轻颤着,像风吹过草叶。
“赵长山。”她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你走吧。我不拦你。”
我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娘我帮你看着。”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只要你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粮站。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敢。
第八章 省城
省城很大。大得让我眼花缭乱。
孙二柱到车站接我。他比在家时壮了一圈,剪了短发,皮肤黑里透红,穿一件灰夹克,看起来精神得很。他拍着我的肩膀,大声笑着:“长山!你总算来了!”
他带我去建筑工地。工地在大东边,一片荒地上矗着几栋半截子的楼。塔吊在头顶上转,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到处是水泥和钢筋的气味。工棚是一排简易的油毡房,里面摆着通铺,上面铺着稻草和草席。
“条件差点,但钱是真的。”孙二柱给我分了一个铺位,“你先干着,当小工。一天两块,干好了,下个月能涨到两块五。”
第二天我就上了工。小工干的活杂,搬砖、递泥、抬钢筋。天不亮起来,干到天黑,中间管一顿饭。那是用半斤白面蒸的大馒头,就着咸菜和白菜汤。我吃得很多,可还是觉得饿。晚上收工后,两条腿像灌了铅,躺在通铺上,闻着汗味和烟味,听着别人的呼噜声,怎么也睡不着。
城里的月亮跟家里不一样。家里的月亮是清亮亮的,挂在山头上,像一块镜子。城里的月亮被灯光淹没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灰。
我干了十天,挣了二十块钱。孙二柱领着我去逛了一趟城里的商场。那是一个五层高的大楼,玻璃门,电梯,里面亮堂堂的,什么都有。我在里面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识的人。最后我什么也没买,只是站在卖布的柜台前看了半天。有一块碎花的的确良,蓝底白花,跟周小琴那件衬衫差不多。我问了价,三块钱一尺。做一件衬衫得五尺多。
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没买。
日子一天一天过。工地的活很累,但我能扛。这里的工友来自四面八方,有四川的,有河南的,有本省的。晚上收了工,大家聚在一起打牌、抽烟、说闲话。我大多数时候不参与,只是躺在铺上,听着他们的声音,想家。
想我娘。想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山里的风。
也想周小琴。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走的时候,她说“你娘我帮你看着”。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去。以她的性子,她会去的。
孙二柱看我不爱说话,以为我想不开。有天晚上,他拉我出去喝酒。在工地外面的一个小摊上,要了两盘小菜,两碗散酒。
“长山,你是不是还惦记家里?”他问。
我“嗯”了一声。
“想家就写信。”他给我倒酒,“你娘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不过你出来挣钱,也是为她好。等挣了钱,给她寄回去,比什么都强。”
我点了点头,把酒灌进喉咙。酒很烈,烧得我心口发烫。
“那个粮站的女的,你跟她到底咋样了?”他忽然问。
我放下碗,半天没说话。
“我在家听说了。”他叹了口气,“长山,不是我说你,那姑娘不错。你要是不乐意,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你要是乐意,就赶紧回去。你在这干一年,挣的钱也就够你回去娶媳妇。”
我还是没说话。我只是又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通铺上,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顶棚。工棚外头有风,吹得油毡纸呼啦呼啦响。我想起了很多个夜晚:我娘在隔壁轻轻叹气的声音,院子里枣子落地的声音,周小琴在灶房里烧火时柴火噼啪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我来省城,可能是一个错误。
可我还不想承认。我想再干一段时间,挣点钱。至少,把欠她的那五块钱挣出来。
虽然她已经把欠条撕了。
第九章 娘的信
我在工地上干了一个月,挣了六十三块钱。孙二柱帮我算了工钱,扣掉伙食,还剩五十八块五。
我把五十八块五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得角票都卷了边。我留了八块五零用,把剩下的五十块整装进一个信封里,准备寄回家。
寄钱的那天,我去了邮局。邮局在城中心,排了很长的队。排到我时,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把钱寄走,而是买了一张汇款单,填了我娘的名字。
“汇款人写谁?”柜台后面的人问。
“赵长山。”
“地址呢?”
我愣住了。工地上没有具体地址,只有个大概的地方。我想了想,写了孙二柱他们工程队的名字。
从邮局出来,我在街边的邮筒前站了一会儿。我手里还有一封信,是昨天晚上写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娘:我在省城挺好的,活不算太累,吃得饱。给您寄五十块钱,收好了。天冷了,多穿衣服,别舍不得烧炕。儿长山。”
信寄出去了,钱也汇出去了。我往回走,经过那家商场的门口,脚步慢了下来。那块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还摆在那里。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进去。
回到工棚,孙二柱交给我一封信:“你家的,今天上午到的。”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心就揪了一下。那字清秀工整,不是赵满囤的笔迹,也不是村长的。是周小琴写的。
我拿着信走到工棚外面,在路灯下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长山:
你娘身体好多了,自己能起来烧火做饭了。家里的红枣收了,我帮你晒了,装了半袋子。你不用担心。
地里的冬小麦种上了,是村长找人来帮的忙。你娘说你走之前把地翻了,我过去看了,土块打得细,长出来应该不差。
粮站的工作还那样。上个月盘点,账平了。
家里没事。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小琴”
信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像是水滴落上去的。我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夜很冷。我站在工棚外头,望着远处城里的灯火,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冷飕飕的。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忽然很想回家。
想我娘。想院子里的枣树。想山里的雾。
想她。
我掏出纸笔,蹲在地上,借着工棚里漏出来的灯光,给她写回信。
“小琴:
信收到了。知道你常来看我娘,我很感激。我在城里挺好,勿念。
我可能过段时间就回来。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长山”
我把信折好,第二天寄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孙二柱跟我说,工地上来了个新活,在城南,要修一座桥。工资高一些,一天三块。他想拉我一起去。
我犹豫了。三块一天,一个月就是九十块。多干几个月,能挣好几百。我娘吃药要钱,家里的房子也该修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回去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孙二柱看我不说话,拍拍我的肩:“你再想想。这活不常有,错过就没了。”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收到娘的信。
信是村长代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信上说,她收到了我寄的五十块钱,很高兴。又说,周小琴每个礼拜都来看她,帮她挑水、洗衣服、煎药。前几天她夜里发烧,是周小琴连夜从镇上赶过来,守了她一整夜。
信的最后一段,是周小琴的笔迹:
“长山,你娘身体不大好,你莫要在外面太久了。”
我攥着那封信,手指发抖。
我把孙二柱拉到一边,说:“二柱,我要回去了。”
他愣了:“这就走了?那个城南的活……”
“不干了。”我打断他,“我得回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我手里:“拿着,路上用。”
我推回去:“不用,我有钱。”
“少废话。”他硬把钱塞进我兜里,“回去给婶子买点好的。你小子,别忘了我。”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行李,去了车站。
第十章 回家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阴着,北风刮得紧。我下了车,站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四处望了望。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灰扑扑的,安静得很。
我没先回家,而是去了粮站。
粮站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一片玉米粒,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碎金子。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低着头算账。她的头发挽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脖子。
我咳嗽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我。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滚到地上。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回来了。”我说。
她绕过柜台,快步走出来。走到我面前,站住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可她没哭,只是看着我,像在确认我不是个影子。
“回来了。”她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
“走,回家。”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跟站长请了假,跟着我出了粮站。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枯草呼啦呼啦响。
走出镇子,上了山路。她在后面跟着,脚步不紧不慢。我放慢步子,跟她并排走。她的侧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秋天挂在枝头的柿子了。
“我娘怎么样?”我开口打破沉默。
“最近还行。就是不能累,陈大夫说要多休息。”她顿了一下,“我每个礼拜去看她两次。有时候给她带点红糖和鸡蛋。她舍不得吃,我逼着她吃。”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山路两边的地里,冬小麦已经冒出地面,细细的一层绿。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只羊在吃草,牧羊人裹着棉袄,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小琴。”我叫她的名字。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这次去省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
“什么事?”她问,眼睛望着地面。
“我在城里,看见了很多东西。”我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堵着,“高楼、汽车、电灯、商场。可我一直想的,是家里。想我娘,想枣树,想山里的风。”
我看着她。她终于抬起头来了,眼睛亮亮的。
“还想你。”我听到自己说。那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圈红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尘土路上。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她没有挣脱,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轻轻握住了我。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我们在风里站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推门进来,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谷糠撒了一地。
“娘,我回来了。”
她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出了声。她瘦了很多,肩膀在怀里一抽一抽的。我搂着她,觉得她轻得像一把干柴。周小琴站在一边,低头擦眼泪。
那一夜,我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腊肉炒土豆片,有炖豆腐,有腌萝卜丝,还有用周小琴带来的细白面蒸的馒头。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说着,笑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我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第十一章 提亲
回到家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周家坳。
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灰布裤,蓝褂子,脚上穿了一双新布鞋,是我娘连夜给我做的。我还带了一瓶酒和一条烟,都是上回在省城买的。
到了周小琴家,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进来,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她慌慌张张地放下手里的活。
我走到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提亲。”
她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些水花。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跟你说真的。”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赵长山,想娶你。我家穷,没什么钱,但我有力气,有脑子,我会好好干。我会对你好的。”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花,像雨后的虹,好看得让我挪不开眼。
“你早就该说这句话了。”她说,“从追到你家那天,我就在等。”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人反应慢。”
她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冲过卵石。
按照乡下的规矩,提亲得有个媒人。周小琴没有父母,我就请了王奶奶当她的长辈。我这边请了村长赵德海。两下里说定了日子,在周小琴家摆了桌酒,把两边的长辈请到一起。王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村长带了一坛子自己酿的高粱酒。
酒喝到一半,王奶奶拉着周小琴的手,对村长说:“这闺女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爹走得早,没享过她的福。我就一个心思,她嫁过去,别受委屈。”
村长连忙说:“大婶子你放心。赵长山这小子我了解,老实,勤快,不会亏待小琴的。再说了,小琴这么好的姑娘,进了赵家的门,是赵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我坐在一旁,看了看周小琴。她也正看我。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可嘴角都翘着。
“你拿什么娶她?”酒过三巡,王奶奶忽然看着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我手里有五十块钱,是这趟出去挣的。我打算开春把家里那间空房修一下,再添几件新家具。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我不能委屈小琴。”
周小琴在桌下踢了我一脚,脸红红的:“谁要你花那么多钱。简简单单办一下就行。”
我冲她笑了笑。我知道她不是嫌我花钱多,是心疼我。
王奶奶看我们俩这样,乐得合不拢嘴:“好,好。这才像两口子。”
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八。周小琴说,她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腊月是好月份,办喜事暖和。
从周家坳回来,已经是傍晚。山路两边的松树上落着薄薄的雪,风刮过来,凉飕飕的。可我一点也不冷,心里热得很。
我大步流星地走着,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出戏的调子。山脊上的晚霞红彤彤的,像谁把一整锅颜料泼在了天上。
我要成家了。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像一块刚出锅的糍粑,又甜又糯,烫得我合不拢嘴。
回到家,我娘已经等急了。看见我进门,她迎上来问:“怎么样?”
“成了。”我说,声音里带着笑,“腊月十八。”
我娘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然后她拉过我的手,眼里有泪光在打转,“长山,你爹要是在,该多高兴。”
我点了点头,说:“娘,爹肯定看得见。”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我心里却暖烘烘的。我想象着周小琴穿着红衣裳坐在我家炕头的样子,想得自己都笑了。
第十二章 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那天,天出奇地好。
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红通通的,挂在东山头。我娘说,这是好兆头,太阳出来迎亲,日子会红火。
按照乡下的规矩,我得去周小琴家把她接过来。迎亲的队伍不算大,一辆拖拉机,几个吹鼓手。赵满囤帮我张罗的,他在这方面有经验,家里几个堂兄弟都使唤上了。拖拉机上扎着红绸子,车斗里铺着新买的红被面。
我穿着我娘给我做的新棉袄,胸前别了一朵红花,骑在拖拉机前头。风吹得脸生疼,可我一直在笑。
到了周家坳,周小琴家的院门关着。按照风俗,里面的人要刁难一下新郎官。赵满囤在门外喊:“新娘子快出来!新郎官来接了!”
里面传来王奶奶的声音:“新郎官,你带的是什么礼?不够格我们不放人!”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从门缝里塞进去。里面装着一百块钱,是我爹当年留下的一块银元,加上我攒的五十块,又跟赵满囤借了二十块,凑了凑。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门开了。周小琴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红底金花的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簪了一朵粉色的绢花。她的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红苹果。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走上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我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手心里,用我的温度捂着她。
“冷吗?”我问。
“不冷。”她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上了拖拉机,迎亲队伍往回走。山路两边的田里,冬小麦盖着一层薄雪,白绿相间,像铺了一层花毯。吹鼓手们吹着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欢快明亮,把寂静的山谷都吹热闹了。
回到家,我娘在大门口迎接。她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是笑着,把一盆水泼在院子里。这是老规矩,泼水迎亲,寓意好日子像水一样流进家里。
拜堂的时候,周小琴对着我娘叫了一声“娘”。我娘拉着她的手,塞了一个红包,说:“好闺女,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周小琴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的喉咙也哽了。
洞房花烛夜,我掀了她的盖头。她坐在炕上,低着头,脸红得比盖头还艳。我在她旁边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长山。”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看上你的吗?”
我看着她:“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来粮站交公粮,赶着牛车翻在门口。我去帮你收粮,你满身是土,可你跟我说了句‘麻烦你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人不错。”
我摸了摸鼻子:“就为了一句‘麻烦你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为你那双手。”
“手?”
“你那双手,能吃苦。”她说,“没有花架子。我喜欢的就是这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心出了汗,热乎乎的。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说。
她笑了,靠进我怀里。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爆竹,噼里啪啦的,把整个村子都炸醒了。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硝烟的气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第十三章 过日子
婚后的日子过得清苦,却甜。
我家添了一口人,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周小琴把她在粮站的那点工资也拿回了家。她粮站的工作还在,白班去镇上,晚上回来。来回二十里山路,她走惯了,风雨无阻。
我重新接过了家里的地。三亩薄田,种冬小麦和玉米。我又跟村长说了,把村东头那两亩荒着的地也租了过来,种上了土豆和红薯。
我娘的身体好了很多,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能起床做饭了,也能下地帮衬一些。周小琴不让她多干,每天出门前都要叮嘱:“娘,重活别碰,等我回来。”
我娘就笑:“我知道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啰嗦。”
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可有了盼头。我算了一笔账:周小琴每个月工资二十一块,我种地的收成一年大概一百五左右。扣掉种子、肥料、口粮,一年能落下七八十块钱。这点钱要修房子、添置家具、以后还要养孩子,紧巴得很。
我琢磨着得找点副业。赵满囤家养了十几只鸡,下蛋卖钱,一年能多挣二三十块。我想学着搞,但本钱不够。周小琴知道了,从她的积蓄里拿出三十块钱给我。
“去抓二十只鸡娃回来。”她说,“养好了,明年春天就能下蛋。”
我接过钱,心里沉甸甸的。这三十块钱,是她在粮站干了三年攒下来的。她全给了我。
“你不怕我赔了?”我半开玩笑地问。
“赔了再挣。”她头也不抬,继续缝补我的一条旧裤子,“你赵长山又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
鸡娃抓回来了,二十只,毛茸茸的,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叫。我搭了一个鸡棚,又用竹篱笆把院子围了起来。周小琴每天从镇上带一些米糠回来,拌上菜叶子,喂得鸡娃一个个圆滚滚的。
开春的时候,鸡开始下蛋了。第一枚蛋,小小的,壳是嫩粉色的。周小琴舍不得卖,煮了给我娘吃。我娘把蛋剥开,颤颤巍巍地递给我:“长山,你吃。”
“娘,你吃。”我推回去。
最后那枚鸡蛋,分成了三份,每人一小口。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鸡蛋。
春天也带来了地里忙活。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翻土、施肥、播种。周小琴下班后也往地里赶,挽起裤腿帮我干。她的力气不大,但干得仔细,撒种子的时候一行一行,笔直笔直的。
到了五月底,地里的玉米已经有半人高了。我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满足。这是我跟小琴一起种的。这片土地,这些庄稼,是我们的。
六月初,周小琴告诉我,她怀上了。
那天她从镇上回来,脸红红的,像个小姑娘。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鸡棚,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手里的锤子又掉了。跟上回一样砸了脚,可我一点不觉得疼。
“真的?”我猛地站起来。
“真的。”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粮站站长他媳妇会摸脉,她帮我摸的,说是有了。”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鸡吓得扑棱棱地飞。我娘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我一嗓子喊过去:“娘!你要当奶奶了!”
我娘愣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拍着大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念叨着:“老赵家,后继有人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把耳朵贴在小琴的肚子上。那里平平的,什么也听不见。可我就是觉得,能听见一个微弱的心跳,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都好。”我说,“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一池春水。
第十四章 风雨飘摇
可日子不总是顺的。
那年七月底,下了一场暴雨。雨下得又急又猛,从傍晚下到第二天天亮,山洪从谷里冲下来,把低处的地都淹了。我家的三亩地在村东头的坡上,损失不大,可租种的两亩河滩地全被水泡了,土豆和红薯烂了根。
洪水过后,村子里一片狼藉。路冲断了,电线杆倒了几根,几户人家的房子进了水。我跑到地里一看,那些已经长了半尺高的土豆苗子全都耷拉在地上,叶子烂成了泥。我蹲在田埂上,心里像被刀子剜了。
那是我们两口子一锹一锹种下去的。
周小琴从镇上赶回来,看见地里的情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蹲下身,把那些烂掉的苗子一棵一棵拔出来,码在田埂上。她的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散在额前。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
“没事。”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年再种。”
我走上去,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她靠着我,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哭出来。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哭。她一哭,这个家就垮了。
那场洪灾之后,家里的日子紧了。秋天本来能收一季土豆和红薯,现在全没了。鸡也因为淋了雨,死了好几只。我开始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算计着明年的种子钱从哪里来。
周小琴看在眼里,没说话。她只是每天从粮站回来,把路上捡的野菜、野果带回家,省下口粮。她把她的工资除了买必需的油盐,几乎全存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长山,我想过了,光种地不够。我们得干点别的。”
我看着她:“干什么?”
“我听粮站的人说,明年国家要放开小买卖了。镇上的集市会越来越大。你会编筐,手巧,咱们编了筐去卖。你爹留下的那点木匠手艺,你也会一些。咱可以做点小凳子、小桌子去集上卖。”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赵家庄的男人大多会编筐,但编得精的没几个。我爹活着的时候,是这一带有名的巧手。我从小跟他学,虽没学全,但编个筐篮之类的绰绰有余。
“成。”我点头,“等秋收完了,咱们就干。”
那年秋天,玉米收成还不错。我把玉米卖了,留下口粮和种子,手里落了四十块钱。我用这四十块钱买了柳条、藤条,还有一套二手的木工家伙什。周小琴帮着我,在院子里架起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
我们开始编筐。白天我下地,晚上回到家里编。周小琴也学,她的手巧,很快就能编出像样的篮子来。我们编的筐结实耐用,花样也好看。家里慢慢堆了一堆。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最后一次大集。我借了赵满囤的牛车,拉了一车筐去卖。周小琴请了假跟我一起去。那天风冷得很,我们凌晨四点就起来了,装好车,裹着棉袄往镇上赶。
到了集市,天才蒙蒙亮。我们找了个靠路口的位置,把筐一个一个摆出来。等到日头上来,集市热闹起来,人来人往。我们的筐质量好,价格也公道,很快就卖出去几个。
到了下午,一车筐全卖完了。总共赚了二十二块五。我攥着那把钱,手都在抖。周小琴在旁边笑:“看把你乐的。”
“二十二块五啊。”我说,“顶你一个月工资了。”
“下回还来。”她说,“多编点,年前还能卖一回。”
那天回家,我用挣的钱买了一条鱼,两斤肉,还买了一段红绸子。我把绸子系在院门口的老枣树上,风一吹,红艳艳地飘着。我娘看直了眼,拉着我问这问那。小琴笑吟吟地站在一旁,满脸是光。
那个年,过得很肥。
第十五章 新添丁
过完年,三月初,小琴的肚子显了。
她走路开始有些笨重了,粮站的工作还坚持干着。站长心善,给她安排了一些轻松的活。我在家里一边编筐,一边把地里的春玉米种上。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越来越充实。
我娘的身体也好多了。她每天变着法儿给小琴做好吃的。家里鸡蛋多了,她隔三差五就炖鸡蛋羹。小琴吃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红晕,笑起来更好看了。
四月初八,小琴生了。
是个女孩。
那天傍晚,我正在地里干活,赵满囤跑来叫我:“长山!你媳妇要生了!你娘叫你快回去!”
我扔下锄头,撒腿就往家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破了都不知道疼。跑到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小琴的呻吟声。接生婆是王奶奶帮忙请的,在屋里忙活着。我娘端着一盆热水,进进出出。
我站在院子里,急得直打转。天快黑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我娘跑出来,满脸是泪,“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我冲进屋里。小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裹在蓝花布里,小脸皱巴巴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核桃。
我走过去,蹲在炕边,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小人儿。她睁着一只眼,另一只眼闭着,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划了一下。
“她真丑。”我笑着说,眼泪却掉下来了。
“你才丑。”小琴虚弱地瞪了我一眼,嘴角却扬起来。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手指。她的小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叫什么名字?”小琴问。
我想了想:“就叫赵秋实吧。秋天生的庄稼,实打实的。”
“赵秋实。”小琴重复了一句,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秋实,秋实,你听见了吗?这是你爹给你取的名字。”
我娘在门口站着,看着我们一家三口,抹着眼泪笑。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秋实的到来,让这个家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夜里她哭,白天她闹,我和小琴轮流抱她。累是累,可一看到她的小脸,所有的累都化了。
鸡棚里的鸡也争气,每天能捡十几个蛋。小琴的奶水好,秋实吃得饱,长得白白胖胖的。我编筐的手艺越来越精,做的货在镇上小有名气。每到集日,我的摊位前总是围着一堆人。
到秋实满月的时候,我算了算账。今年以来,卖筐和木工活挣了一百二十块,地里的收成预计能卖一百五。加上小琴的工资,全家一年的收入能到四百块左右。在村里,这已经算中上等了。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秋实以后要念书,家里的房子该翻修了。我还想做更大的。
那天晚上,我把小琴揽在怀里,认真地说:“小琴,我想到城里去跑一趟生意。”
她抬头看我。
“我听说省城的农产品价格高。咱们山里的核桃、木耳、红枣,在城里能卖出好价钱。我想去收一些,拉到城里卖。本钱我算过了,有八十块就够。”
小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粗糙了许多,可还是那样温暖。
“我会小心的。”我说。
“我知道。”她靠进我怀里,“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踏实。我信你。”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照在熟睡的秋实身上。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像一朵含苞的花。
第十六章 进城做买卖
那一趟,我赚了钱。
我收了两百斤核桃,一百斤红枣,还有五十斤木耳。货是从附近几个村子收的,用五十八块本钱。我借了赵满囤的牛车,赶了一天一夜,到了省城。
在省城北边有个农贸批发市场,我打听了几个人,找到了地方。市场很大,到处都是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秤砣碰撞声,热闹得不行。我找了个空位,把货摆出来。
山货在城里紧俏。不到半天,两百斤核桃全卖光了。红枣和木耳也走得好。我算了算,这一趟净赚了七十三块。
七十三块。在1985年的秋天,这几乎是村里一个壮劳力半年的收入。
我攥着钱,在市场门口站了很久。我想起第一次来省城时的窘迫和迷茫。那时候我只知道埋头搬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有脑子,有手艺,有不怕吃苦的狠劲。我能在城里挣钱,但我的人根子在家里。
回程的路上,我买了一条红围巾给小琴,给秋实买了一个布娃娃,给我娘买了一件棉坎肩。剩下的钱,留一部分当本钱,一部分存起来。
到家的时候,又是傍晚。秋实已经会爬了,在院子里追着小鸡跑。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睁着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伸出两只小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走的时候她才半岁,还不会喊爹。这才一个月,她就会了。
小琴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头发有些凌乱。我冲她笑了笑:“回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打了我一下,然后把头埋进我怀里。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面粉味和灶烟味,那是家的味道。
晚上,我把红围巾拿出来给她。她接过去,在手里摩挲着,脸红了:“花这钱干什么,怪贵的。”
“给你买,不贵。”我说。她又笑了,把围巾系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秋夜的星星。
那个冬天,我又跑了两趟省城。一趟卖木耳和柿饼,一趟卖核桃和腌菜。每一趟都能挣六七十块。到年底,家里的积蓄已经有三百多了。
我把老房子修了。新换了房梁,补了墙,又添了一间偏房。院子也用砖铺了地,再也不会一下雨就是烂泥了。我娘住进了新翻修的堂屋,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长山出息了。”
可我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小琴。是她当年追了十里山路来我家,是她把工资拿出来给我抓鸡娃,是她在我最穷的时候站在我身边,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腊月二十,我赶了一趟大集,买回来一台缝纫机。那是蝴蝶牌的,镇上供销社里最好的那台,花了我一百二十块。我请人把它搬回家的时候,小琴正在给秋实做棉袄。她看见缝纫机,愣住了,半天没动。
“这是……给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你以后做衣裳,不用手缝了。”我说。
她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缝纫机光亮的机身,忽然掉下泪来。我慌了:“怎么了?不喜欢?”
她摇着头,破涕为笑:“赵长山,你个傻子。买这么贵的东西也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该不让我买了。”我嘿嘿笑。
那天晚上,小琴坐在缝纫机前,给全家各做了一件新衣裳。灯光下,她踩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一首轻快的歌。
第十七章 扎根
1986年春天,我办了个小小的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把院子东边那片空地上搭了一个更大的棚子,买了三台旧缝纫机,又请了村里几个手巧的妇女来帮工,做布鞋和手工编织。小琴负责设计和裁剪,我管原料和销路。
这个想法来源于小琴。她说她发现镇上买布鞋的人多,但市场上卖的样式老,做工也粗。她做的鞋穿着软,样子也秀气,在集上试卖了几双,很快就卖光了。
我们决定干。用攒的三百块钱做本钱,买布、线、胶底,从村里请了李婶和另外两个嫂子。工钱按件计,做一双鞋两毛钱。小琴手把手地教她们裁、缝、上底。
第一批量了一百双。我拿到集上去卖,两天就卖完了,一双挣七毛钱。一百双就是七十块。我尝到了甜头,又跑了一趟省城,在批发市场里租了一个小摊位,把鞋拿到城里去卖。城里的销路更好,一双能卖两块五,除去成本和运费,净挣一块多。
生意渐渐做起来了。到夏天,我的小作坊已经有了六个人,一个月能做三百多双鞋。我买了一辆旧三轮车,隔几天就往镇上和县城送货。秋实已经会走路了,满地跑,追鸡撵狗,淘气得不行。小琴肚子里又有了一个。
“这回想要儿子还是闺女?”我打趣地问她。
“都好。”她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得温柔,“只要健康就行。”
那年年底,我们家的收入破了三千块。在赵家庄,这是个让所有人都眼红的数字。村长赵德海来找我,说想让我带着村里人一起干。
“长山啊,你脑子灵,手脚也勤。村里这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看看能不能多招几个人,让大家伙都沾点光。”
我答应了他。我把作坊扩大,又添了几台缝纫机,招了十几个工人。我们生产的布鞋在县里也有了名气,一家国营百货商店主动来找我订货。日子过得红火起来。
可越红火,我越不敢忘了来路。我知道,这一切是从那五块钱开始的。如果我当年赖了那五块钱的账,如果小琴没有追到我家,如果我没有从省城回来,如果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拿出那三十块钱……每一个如果里,都可能走上另一条路。
我常常在夜里搂着小琴,跟她说这些。她总是笑我:“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多感慨。”
可我知道,她懂的。
1987年秋天,小琴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赵家梁。小琴说,他是老赵家的梁,以后要顶天立地。
秋实已经三岁了,整天跟在弟弟的摇篮边,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歌谣。我娘坐在一旁,脸上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笑容。
那时的我,站在院子中间,环顾着这个由土坯房变成砖瓦房的家,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我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个追了十里山路来讨债的姑娘,给了我一座金山。
第十八章 山长水远
1994年,我三十五岁。
我的作坊已经变成了一个正经的加工厂,在镇上租了两间厂房,雇了三十多个工人。产品从布鞋扩展到拖鞋、绣花鞋、手工编织品,销到了省外。
小琴不怎么做活了。她管厂里的设计和质量,还管两个孩子。秋实上了小学,成绩好,语文尤其突出,老师说她有写作天赋。家梁还小,在幼儿园里调皮捣蛋,像个小猴子。
我娘七十多岁了,身体还不错。她每天去村里跟老姐妹们聊聊天,打打牌,日子过得很舒心。有时候她会感慨:“要是你爹还在,看见现在这个样子,该多好。”
我点头。我知道,我爹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他一定看得到。
这些年,我和小琴的感情一直很好。我们也有过争吵,为生意上的事,为孩子的事。可从来没有隔夜的仇。她的性子还是那样,外柔内刚,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有时候急起来嗓门大,她也不吵,只是看着我,等我冷静下来再说。而我一看到她那个眼神,就像当年在粮站柜台前一样,气先消了一半。
有一天晚上,厂里没事,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乘凉。枣树已经很高大了,枝叶密密的,遮出好大一片阴凉。秋实靠在我怀里看一本小说,家梁骑在小琴腿上,缠着她讲小时候的故事。
“娘,你当年是怎么跟爹认识的?”秋实忽然放下书,好奇地问。
小琴看了我一眼,笑了。她说:“你爹啊,当年欠了我五块钱。”
“五块钱?”两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对。五块钱。你爹去粮站换粮,钱不够,欠了我五块钱。后来我去他家要钱——”
“然后呢?”家梁等不及地追着问。
“然后啊,”小琴笑着看我,那眼神跟1984年秋天一样清亮,“我看见了你爹,觉得这人踏实,能过日子。我就跟你奶奶说,我不要钱,就想嫁给他。”
秋实“哇”了一声,眼神亮亮的:“娘,你好勇敢。”
“你娘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我摸着秋实的头说。
家梁从母亲腿上滑下来,跑过来摇我的胳膊:“爹,那你喜欢娘吗?”
我笑了,把小琴也拉过来,让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月亮升起来了,圆圆满满的,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喜欢。”我说,“从你娘追到家里那天起,就喜欢了。只是那时候你爹我笨,不知道。”
小琴打了我一下,笑了,眼里有水光闪动。那是幸福的泪。
山风吹过院子,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两个孩子在我们身边嬉闹着,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我抬头看着月亮,觉得自己这一生,因为这五块钱,因为这一个人,变得格外值得。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仅作情感娱乐阅读,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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