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外四十里,几个种地的农民在刨树根。铁镐下去,叮的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起出来一看,是块磨盘大小的青石板,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翻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东西,笔画弯弯绕绕,既不是汉字也不是契丹文,倒像是无数条小蛇扭在一起。几个农民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显德六年春天的事。没过几天,这块石板就被人用牛车拉进了开封城,摆在大相国寺门口供人参观。满城的读书人都跑去看,回来之后纷纷摇头,说这字谁也不认识。有人猜是上古仓颉造字时的草稿,有人说是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时某个方士偷偷刻下的天书,更有荒诞的说法——这是老天爷写给周世宗柴荣的催命符。
这种怪力乱神的传言在开封城里像长了腿一样疯传,最后理所当然地传进了皇宫。柴荣听了之后,据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说了句:“朕不信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柴荣刚满三十九岁,登基不过六年。六年时间,他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养子,变成了让天下诸侯瑟瑟发抖的铁血君主。他打败了北汉,逼得契丹人不敢南顾,收拾了后蜀,震慑了南唐,把后周的地盘扩大了一倍还多。整个五代十国的乱世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能打的皇帝。
朝堂上的大臣们都说,照着这个势头打下去,用不了三五年,柴荣就能结束这个四分五裂的世道,统一天下。连汴河边上的贩夫走卒都知道,这位皇帝跟之前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君主不一样,他是真的要干大事。
所以当有人在朝会上提起那块石头的事,劝柴荣找几个道士来做做法事消消灾的时候,柴荣只是冷笑了一声,说得很不客气:“朕的刀能砍下人头,还砍不断什么诅咒?”满朝文武没人敢再接话。
但事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准确地说,从显德六年三月开始,一件接一件的怪事就像排好了队一样,依次敲响了柴荣的命运之门。
先是那块石头。大相国寺的住持老和尚觉得这东西放在寺庙门口惹是非,便让人把它搬到了后院柴房里。搬动的那天晚上,守夜的和尚听见柴房里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第二天早上一看,石板上的那些怪字竟然隐隐泛出了暗红色的光,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老和尚吓得连夜进宫求见柴荣,说这石头留不得,必须沉到黄河里去。
柴荣亲自去看了那块石头。他蹲在石板旁边,用手指头摸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摸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嘴上还是那套说辞:“什么怪力乱神,不过是有心人装神弄鬼罢了。”他下令把石头运出城去埋了,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件事。
石头埋了,但传言埋不住。开封城里的老百姓开始绘声绘色地传,说那天柴荣摸石头的时候,石头上的字突然像活了一样扭动起来,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更离奇的说法是,那根本不是什么天书,而是天外来的东西——这个说法后来被一个从西域来的商人添油加醋地传播,说他在大食国见过类似的文字,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天上掉下来的某种东西上刻着的,当地人管它叫“星辰之痕”。
这些话要是放在现在,顶多算是地摊文学的素材。但在那个遍地迷信的五代时期,这种说法足够让一座城市的人心惶惶。开封城里的香火钱突然暴涨了好几倍,算命先生和道士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所有人都在私下里议论同一件事:皇帝是不是真的被诅咒了?
柴荣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显德六年四月初,他按照原定计划,亲自率领大军北伐契丹。这是他谋划已久的一步棋——拿下幽云十六州,把契丹人彻底赶回草原去,为将来的统一大业扫清北方边患。
大军出发那天,开封城万人空巷。柴荣骑着一匹乌骓马,穿着明光铠,从宣德门缓缓而出。四十岁的男人正是最鼎盛的年纪,再加上多年征战磨砺出来的那股气势,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皇帝是不可能被什么诅咒打倒的。沿街的百姓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天响。
军队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宁州、莫州、瀛洲,契丹人守了多年的城池一座接一座被拿下。到了五月初,柴荣的军队已经打到了瓦桥关,距离幽州不过三百里。契丹皇帝耶律璟吓得打算放弃幽州北逃,整个契丹朝廷乱成了一锅粥。
随军的文官们开始提前起草捷报了。按照这个速度,入冬之前就能收复幽州,明年开春就能打到塞外去。柴荣帐下的将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进幽州城把契丹人的旗帜扯下来。
然后柴荣病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五月初二的晚上,柴荣在中军大帐里和将领们商议军务,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围的将领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柴荣摆了摆手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一口血就喷在了面前的军事地图上。
那张地图上标注着接下来要攻打的几座城池,血迹正好盖住了幽州的位置。在场的所有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但没人敢把那个念头说出口——那块石头上的诅咒,应验了。
随军太医手忙脚乱地诊治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积劳成疾,肝气郁结”。说白了就是累的,这些年来东征西讨,再加上朝政大事事事亲力亲为,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太医开了几副安神养气的方子,但柴荣吃了之后并没有好转,反而烧得越来越厉害,到了第三天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赵匡胤当时还是柴荣手下的一名中级将领,负责统领殿前司的一部分兵力。他后来跟自己的心腹说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他说柴荣在高烧之中反复念叨着一个词,听起来像是“符彦卿”——那是柴荣的老丈人,当朝国丈——但赵匡胤总觉得不太像,因为柴荣念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像是在叫一个仇人的名字。
大军不得不停下来。柴荣躺在病榻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就抓着身边人的手问军事情况,昏迷的时候就喃喃自语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随军的文官私下里交换着忧虑的眼神,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柴荣真的倒下了,这场北伐就只能半途而废。而更可怕的是,柴荣的儿子才七岁,一旦皇帝驾崩,七岁的娃娃坐在龙椅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经历过五代乱世的人不用想都知道。
五月中旬,柴荣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他强撑着坐起来,下令班师回朝。这个命令让所有将领都愣住了——打到这个份上撤军,等于把之前所有的战果都拱手让人。契丹人一旦缓过劲来,立刻就会反扑。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柴荣当时的脸色已经灰败得不像个活人了。
大军南撤的路上,柴荣的病时好时坏。有一天路过一座小城,当地的一个老道士拦在路中间,说要求见皇上,有要事禀报。护卫本来想把他赶走,但柴荣听见动静,让人把老道士带到了车前。老道士盯着柴荣看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让柴荣照一照自己的脸。
柴荣接过镜子,据说当时手抖了一下。后来那个老道士跟人描述,说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柴荣的脸,而是一团灰黑色的雾气笼罩在他的印堂之上,那团雾气里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光芒在游动,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虫子。老道士说他修行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异象,那根本不像是人间的病气,倒像是——他没把话说完,但听的人都懂他想说什么。
柴荣把镜子还给老道士,没有发怒,也没有赏赐,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回京再说。”
六月十九日,大军回到开封。柴荣已经虚弱得连马都骑不了了,是被抬进皇宫的。符皇后带着七岁的儿子柴宗训在宫门口迎接,看到柴荣的样子,当场就哭了出来。柴荣摸了摸儿子的头,跟符皇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朕若有不测,务必召赵匡胤入宫。”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解读。有人说柴荣当时已经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提前安排后事;也有人说他其实是想让赵匡胤辅佐幼主,却没想到这恰恰是把江山拱手送人。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柴荣大概只是想尽可能地稳住局面,让这个他用六年时间打下来的基业不至于在自己死后立刻崩塌。
回到皇宫之后,柴荣的病情急剧恶化。太医院的御医们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针灸、汤药、符水,甚至连民间偏方都试过了,全部无济于事。柴荣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就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昏迷的时候就胡言乱语。侍奉在侧的宫女太监们说,皇帝在昏迷中最常喊的一个词,听起来像是“石头”。
符皇后急了,派人满城去搜罗奇人异士,只要能治好皇帝,什么代价都愿意付。一个从终南山来的道士自称能驱邪除祟,在宫里摆了三天的法坛,又是烧符又是念咒,折腾得乌烟瘴气。三天之后道士自己也累倒了,柴荣的病情却一点起色都没有。道士临走之前私下跟符皇后说,皇上身上缠着的那股力量太强了,不是他这点道行能对付的,那东西的根本不在人间。
这话传出去之后,开封城里的传言就更邪乎了。有人说柴荣当年攻打淮南的时候,在一座古墓里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翻出了更早的旧事,说柴荣登基之前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浑身发光的人形对他说了一些话,醒来之后柴荣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人形的眼睛是银色的,没有瞳孔。这些捕风捉影的说法越传越离谱,但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的版本才是最真实的。
七月初,柴荣已经瘦得脱了形。有一天他忽然清醒过来,精神出奇地好,甚至能坐起来喝了一碗粥。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但老太监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柴荣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让人把几个最重要的心腹大臣召到床前,开始交代后事。
他说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关于朝政的安排——谁辅佐幼主,谁镇守边关,谁执掌禁军。说到禁军的时候,他特意加了一句,让赵匡胤担任殿前都点检,统领开封城内外的所有禁军。这个安排后来被认为是柴荣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但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他大概只是做了当时看起来最合理的选择。赵匡胤是他的老部下,多年来忠心耿耿,打仗又厉害,在禁军中也有人望,让他来保护幼主,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七月二十七日,柴荣在万岁殿驾崩。临死之前发生了什么,宫里的记载语焉不详,但民间的说法却异常丰富。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柴荣死前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们是谁?”身边的人都吓坏了,因为屋子里除了侍奉的宫女太监和大臣之外,并没有外人。柴荣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这个说法当然没有任何官方记载可以佐证,但它在民间传得有鼻子有眼,因为类似的事情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人在弥留之际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样的事情在历朝历代的野史笔记中屡见不鲜。只不过放在柴荣身上,再加上那块石头的前因后果,就让整件事带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柴荣死后,七岁的柴宗训继位,符皇后垂帘听政。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主少国疑,人心浮动。第二年正月,契丹南侵的消息传来,赵匡胤奉命率军北上御敌。大军走到陈桥驿的时候,那场著名的兵变就发生了——赵匡胤被部下“黄袍加身”,一夜之间变成了皇帝。等消息传回开封,符皇后和幼主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乖乖交出玉玺。
后周就这么亡了,从柴荣驾崩到改朝换代,前后不过半年时间。
赵匡胤建立宋朝之后,对柴荣的评价一直很高,毕竟他自己就是从后周的系统里出来的,否定柴荣就等于否定他自己的起点。但有一件事赵匡胤做得很耐人寻味——他登基之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把当年那块被埋掉的石板重新挖出来,运到宫中的密库里封存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负责挖掘的人回来报告,说那块石板埋了不到一年,表面的字迹竟然发生了变化,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至于变成了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因为赵匡胤下了死命令,任何看过石板的人都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后来那几个负责挖掘的工匠和士兵,据说都在几年之内陆续去世了,死因各不相同,但大多跟心脑血管疾病有关——用当时的话说,叫“心疾暴卒”。
这个细节在后来的野史中被反复提及,写野史的人大概是想暗示那块石头上确实附带着某种超乎常理的力量,接触过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但稍微有点理性判断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种说法的附会痕迹太明显了——几个工匠和士兵的死亡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死因也各不相同,硬要把它们串在一起说成是诅咒,这跟“我昨天出门踩了狗屎今天感冒了一定是狗屎的诅咒”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老百姓偏偏就吃这一套。宋朝建立之后的几十年里,关于那块石头的传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传越丰富。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块石头是从天而降的,上面刻的是天上的文字,谁碰了谁就得死。还有人根据那个西域商人“星辰之痕”的说法往下发挥,编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些从星辰之间来的存在,他们在中原大地上留下了某种标记,谁要是触碰了这些标记,就会被那些存在的力量所侵蚀,最终死于非命。柴荣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种说法在宋朝的市井之间流传甚广,甚至被一些文人写进了笔记小说里。南宋的时候有一个叫洪迈的读书人,写了一本叫做《夷坚志》的书,里面记载了大量神怪故事,其中就提到了“周世宗得异石而崩”的传闻。洪迈本人显然也不太信这个东西,但他还是很忠实地把这个故事记录了下来,因为这就是当时民间流传的说法。
那么问题来了——柴荣到底是怎么死的?
从正史的记载来看,答案非常朴素:累死的。柴荣在位短短六年,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在超负荷运转。他整顿吏治,改革税制,整编军队,兴修水利,同时还要南征北讨亲自带兵打仗。他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是常态,有时候一晚上能批上百份,每一份都要亲自写上批语。这种工作强度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以把人累垮,更何况他还经常亲临前线,风吹日晒雨淋,饮食作息毫无规律。说白了就是过劳死,四十岁的身体,已经被糟蹋得像六十岁了。
正史中记载的症状——突发高热、胸口疼痛、咳血、神志不清——结合起来看,比较像是某种急性的内脏疾病,可能是肝脏或者肺部的问题。考虑到柴荣长年征战,饮食不规律,又有大量饮酒的习惯,肝功能受损导致急性发作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再加上北伐期间连日行军,身体过度透支,免疫力下降,一场突如其来的感染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至于那块石头,大概率只是一个巧合。石板上的所谓“怪字”,很可能就是某种古代少数民族的文字或者宗教符号,被不识字的农民挖出来之后以讹传讹,最终被附会成了一件带有超自然色彩的东西。这在考古学上是常见的事情,很多古代文物在出土之初都被当地人当成过“神物”或者“不祥之物”,等到专家学者研究清楚了,才发现不过是普通的器物而已。
但问题是,单纯讲“柴荣是过劳死”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无聊了。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年纪轻轻就打下了大半个天下,眼看着就要完成统一大业,结果在最关键的时刻倒下了,整个事业功亏一篑,连江山都便宜了别人——这么戏剧性的历史事件,你告诉大家原因就是“累的”,谁信呢?人们宁愿相信这里面有某种不可抗力在作祟,宁愿相信柴荣的死是有原因的,哪怕这个原因是荒诞不经的,也比“他就是倒霉”这种解释让人心里好受一些。
这就是“柴荣死于诅咒”这种说法能够流传千年的心理基础。人们需要给巨大的历史遗憾找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需要让柴荣的英年早逝看起来像是某种必然的宿命,而不是一个令人沮丧的随机事件。从这个角度来说,那块石头究竟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挖出来的,上面刻的究竟是天书还是涂鸦,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给了后人一个可以寄托遗憾的象征物,让“柴荣之死”从一桩医学事件变成了一桩充满了想象空间的历史谜案。
当然,这种心理在历史上并不罕见。往前数,秦始皇死在巡游途中,后世编了多少神仙鬼怪的故事出来。往后看,明朝那几个死得蹊跷的皇帝,哪一个不是野史比正史精彩十倍。人性就是这样,越是重大的历史转折,越不愿意接受它只是由一些偶然因素造成的。我们天生就喜欢故事,尤其是那些带点神秘色彩的故事,哪怕明明知道它是假的,也忍不住想听一听。
说回柴荣。他死的那一年三十九岁,正值一个政治家和军事家的黄金年龄。如果他没有死在那次北伐途中,按照当时的军事态势,收复幽云十六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契丹内部当时正处于混乱之中,耶律璟的统治岌岌可危,根本无力组织有效的抵抗。一旦幽云十六州回到中原王朝手中,整个南北对峙的战略格局就会彻底改变。有了北方的战略屏障,中原王朝就不必世代提防来自草原的威胁,可以腾出手来经营南方,统一大业的进程至少能够提前二十年。
更重要的是,以柴荣的性格和能力,他统一天下之后会怎么做?他会不会像后来的赵匡胤那样杯酒释兵权?会不会建立一套更加高效的文官体系?会不会在对外政策上采取更加强硬的姿态?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因为历史没有如果。柴荣死在了最有作为的年纪,死在了最不该死的时候,死在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该死的时刻。
这种巨大的遗憾,正是催生各种离奇传说的最佳土壤。所以那块石头的故事能够流传至今,并不因为它有多真实,而是因为它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一种集体心理的需求。人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柴荣之死的责任,而一块来自地下深处的神秘石板,显然比“过度劳累导致急性肝功能衰竭”这种枯燥的医学结论要精彩得多。
至于外星人的说法,那就是后人的自由发挥了。把古代文献中记载的各种“异象”跟外星文明扯上关系,是近现代以来的一种流行文化现象。从天而降的发光物体、无法解读的文字、接触者遭遇不测,这些元素凑在一起,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外星人。但要说柴荣真的是被外星人诅咒而死的,那恐怕连最狂热的UFO爱好者都会觉得有点扯。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大家都喜欢听故事,那这个故事不妨就这么讲下去。反正柴荣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他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的时候干了什么,以及他的死改变了什么。那块石板现在在哪儿也没人知道,说不定早就被哪个皇帝销毁了,说不定现在还躺在某个博物馆的仓库角落里吃灰,也说不定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故事。但是没关系,历史有趣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从来不缺少谜团,而这些谜团的答案,有时候就藏在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里。
那块石头如果真的存在过,上面刻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件事情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不过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倒是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有人把石板上那些字的拓片拿给一位研究古文字的专家看过,专家端详了半天,说这些笔画虽然不认识,但看起来有点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后来他想起来了,说是在研究殷墟甲骨文的时候,见过一批被鉴定为“习刻”的甲骨,就是当时的人在正式刻写之前拿来练手的废料,上面的笔画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没有任何实际含义。
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整个故事就变得更加讽刺了——让整个开封城人心惶惶、让一代雄主英年早逝的所谓“天书”,很可能只不过是某个商代学徒工随手乱刻的废品,在地下埋了一两千年之后被挖了出来,然后在一连串的巧合与附会之中,变成了一把无形的刀。当然了,这个说法也只是众多猜测中的一种,和那些离奇的传说一样,听听就好,不必太当真。
说到底,真正杀死柴荣的不是什么诅咒,也不是什么外星人,而是那个时代。五代十国那个烂摊子,乱了几十年,民生凋敝,山河破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拿命去填。柴荣填了六年,填到油尽灯枯,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没有完成的那些事情,后来赵匡胤替他完成了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则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不确定性之中,留给后人无穷无尽地想象和叹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