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咖啡杯沿的口红印还没干透,温度刚好够烫熟我的舌尖。
人事部的调薪通知像往常一样,在每个月的十号准时出现在我的工位上。薄薄一张A4纸,上面印着林曼的签名,龙飞凤舞得像她每天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鞋走路的姿态。第三次了,还是第四次?我数着桌面上那叠越摞越薄的工资条,懒得去算。
隔壁工位的赵姐探过头来,目光在通知单上掠过,欲言又止地缩了回去。整个市场部的人都看见了,但没人说话。茶水间里飘来速溶咖啡的香气,混杂着角落里打印机嗡嗡的噪音,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后脖颈直吹,三年了,那股冷气就没换过方向。
妻子周韵那天晚上照例加班到九点。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把泡面碗端到水池边,铝箔盖子还挂在碗沿上滴滴答答。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我裤兜里露出半截的调薪单上,但什么也没说。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从三年前我们搬进这套月供两万三的学区房开始,她就学会了用沉默来应对所有事情。
我记得第一次被降薪的时候,我还在饭桌上试图跟她抱怨。话说到一半,她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说先吃饭。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我嚼了三口就咽不下去了。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我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了。她知道林曼是谁,知道林曼每周三下午会坐董事长的宾利来公司,知道林曼办公桌抽屉里那串车钥匙对应的是地库最里侧的专属车位。她知道,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刷完碗,擦干手,把那份通知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底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在胸口捶了一拳。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准时刷卡进楼。电梯里碰见林曼,她正对着手机屏幕补唇膏,镜面反射出我西服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电梯角落里不知谁掉的一片银杏叶差不多,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嘴唇抿了抿,唇釉的颜色饱满得要滴出来。我没说话,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密闭空间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栀子花调的香水味,浓得呛人。
到了十七层,我刚坐下来打开电脑,内线就响了。
“来我办公室。”
林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我把话筒搁回去,椅子往后一推,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赵姐用嘴型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
林曼坐在那张比我的工位还大的办公桌后面,指甲敲着桌面,水晶甲片磕在钢化玻璃上,嗒,嗒,嗒。她把一份新的人事安排推过来,说从下个月开始,我的项目提成比例再降五个点,理由是部门预算收紧,需要老员工带头做表率。
我没接那份文件,只是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灌进来,把她头发丝儿都照成了金色。她挑了下眉毛,大概等着我跟前几次一样沉默地点头,把纸收回去,然后继续在那个靠空调出风口的工位上坐到天黑。
但我这次开口了。
“林总,”我说,“项目方案是我熬了四十个晚上做出来的,客户那边点头也是我去跑的,您调我薪水我没意见,项目提成您再砍一刀,这说不过去。”
林曼的指甲停住了。她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突然会说人话的宠物。“你说什么?”
“我说,”我舔了下嘴唇,口腔里还残留着早上那杯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您调我薪水我不争,但项目提成是我的血汗钱,您不能当白开水一样往外泼。”
她笑了,嘴角勾起来的那种笑,露出左脸颊一颗米粒大小的酒窝。“你是不是忘了,”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年底那批货的物流纰漏是谁捅出来的?你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我给你留了面子,你还真以为是你自己有本事?”
那批货的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真相。仓库那边说签收单上有我的名字,可我那天明明在机场接客户,往返的出租车票根我还夹在笔记本里。但没人查,也没人听我解释,结论下来就是我的责任,扣了季度奖金,记了一次过。那之后林曼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看一片落叶变成了看一块碍事的石头。
我站在原地,手指尖微微发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贴着门缝挤进来,又渐渐远了。林曼重新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划了两下,意思很明显,话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下。
“林总。”
她抬头。
“我辞职。”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错。林曼的手机啪地扣在桌上,她盯着我,那表情像是终于开始认真看一片叶子了,带着点疑惑,还有点不可思议。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交接报告我下午给您。”
门从我身后合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我走回工位,赵姐正端着马克杯喝水,看见我脸色,差点呛着。我没坐下去,直接弯腰开始收拾桌上那几本文件夹,抽屉里一张全家福照片掉了出来,是周韵去年生日我们在楼下那家粤菜馆拍的,她笑得眼角全是细纹,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
我把照片捡起来,放进口袋。
中午十二点,我刷卡出了写字楼。外面下雨了,那种秋天常见的蒙蒙细雨,落在脸上像有人拿喷壶隔老远洒水,凉丝丝的。我没打伞,沿着街边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沙县小吃,老板娘在门口择葱,抬头看见我,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
“以后都一个人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葱掉了一根在地上。
回家的地铁上,手机震了三次。赵姐发微信问我是不是认真的,底下部门的实习生小刘问我是不是要走了能不能把那个绿植送她,最后一条是林曼的助理发来的,说林总让我下午三点再去一趟办公室,有事好商量。
我没回。
下午三点,我坐在家里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写辞职信。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黄绿参半的叶片贴在玻璃上,像谁随手扔上去的便签纸。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韵。
我接起来。
“你在哪?”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咔嚓咔嚓的动静。
“在家。”
对面沉默了三秒。“林曼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辞职。”
“嗯。”
又是沉默。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喊周经理,她应了一声,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几乎变成了气音:“你先别冲动,晚上回家我们再说。”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抱枕弹了一下,滚到地板上,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周六,我们一起去买的东西,购物车里有两盒特价鸡蛋和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周韵当时在冷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最便宜的那款,说反正都是吃,贵的也吃不出花来。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天都暗了。
周韵晚上八点到的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盒饭,是楼下那家川菜馆的,红油在塑料袋里洇出一片暗色的印子。她把盒饭放在餐桌上,脱了外套,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毛衣传过来。我闻到一种混合的味道,办公室里的空调味、复印机的碳粉味,还有她用的那款已经快用完的护手霜,是超市促销时买二送一的款。
“你为什么要辞职?”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我看着茶几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了。“降薪五次了,”我说,“项目提成还要砍,我受不了了。”
她没接话。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颜色。那只手我记得很清楚,结婚前她涂过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红色、紫色、带闪片的,后来她说洗菜不方便,就再也没涂过了。
“你知不知道下个月房贷要还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轻的,但尾音绷成了一条直线。
“知道。”
“知道你还辞?你有下家吗?你投简历了吗?”
“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我看见她肩膀微微耸起来,又慢慢落下。电视柜上那个相框里是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站在一片假花搭的拱门下,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月牙。
“林曼给我打电话,”她说,“她说你要是愿意回去,待遇翻倍。”
我偏过头看她。她没看我,视线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墙上有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夏天楼上邻居漏水渗下来的,物业来修过一次,刮了腻子重新刷了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你让我回去?”
“我没让你回去,我让你考虑清楚。”她转过脸来,我们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盒饭里鱼香肉丝的味道,有点酸,有点甜。“翻倍是什么概念你算过没有?你现在一个月两万四,翻倍就是四万八,房贷两万三,剩下的我们……”
“周韵。”
她停了。
“我拒绝了。”
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扔进水里,餐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有人把煤气灶的火拧小了,从蓝色变成一圈泛红的微光。
“你再说一遍。”
“林曼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后来她发短信说待遇翻倍让我回去,我回了她两个字,不去。”我喉咙有点干,咽了口唾沫,“我说我辞职是认真的,不是跟她谈条件的筹码。”
周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到餐桌旁边,把盒饭盖子掀开,鱼香肉丝的汁水溅了一点在桌面上,她用纸巾擦了,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左边擦到右边,又折了一下纸巾擦第二遍。
“那我问你,”她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背对着我,“我们存款还剩多少你知不知道?”
“知道。”
“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那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自己都觉得烫嘴。
她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张擦过桌面的纸巾,已经被揉成了一个团。“就这些,你辞职,下个月房贷怎么办?物业费怎么办?你妈上个月住院的钱还欠着三万没还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站在那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跟那道裂纹重叠在一起。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第一次做红烧肉糊了锅,满屋子都是焦味,她站在灶台前面手足无措,嘴里说着完了完了,但眼睛里还有笑。
现在她眼睛里没有笑了。
“你知不知道林曼是谁?”她忽然问。
我一愣。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别跟她顶,让你忍一忍,项目的事过了就过了,你就当是……”
“就当是什么?”我也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就当是我活该?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周末客户电话随叫随到,去年全年业绩我是部门前三,降薪五次全落在我头上,你让我忍?”
“不忍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大起来了,带着一点颤抖,“不忍我们吃什么?你告诉我,不忍你拿什么还房贷拿什么给你妈看病?你以为我想让你忍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公司听人背后怎么说的?说周经理的老公是林总的眼中钉,说人家降薪降到脸上了你还不走,不就是图那口饭吗?”
客厅里静下来了。
鱼香肉丝的热气在餐桌上方盘旋,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反复翻一沓厚厚的纸。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那片薄薄的毛衣布料洇开一小块温热。
“我明天去找工作。”我说,“你放心。”
她的手在我背后攥住了我的衬衫,攥得很紧,指节硌在我脊椎骨上,有点疼。但她没哭出声,从头到尾都没哭出声。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从认识她第一天到现在,我只见过她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结婚那天在台上念誓词,一次是她爸爸走的时候。
我松开她,去把盒饭端到桌上。筷子摆好,她坐下来,低头开始吃饭,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鱼香肉丝已经凉了,肉丝变硬了黏在一起,木耳还脆着,咬下去嘎吱一声。
吃了三口,她忽然放下筷子。
“你拒绝了翻倍,”她说,眼睛盯着碗里剩下那半盒饭,“是气话还是真话?”
“真话。”
她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那顿饭我们没再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办交接。林曼不在,她助理说林总今天飞上海了,下周一回来,问我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我把门禁卡和电脑放在工位上,赵姐站在旁边帮我递纸箱,眼圈有点红。
“你真走啊?”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林总打了多少个电话?她从来没这样过。”
“我知道。”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胶带撕拉一声封上口,“她给我发短信了,翻倍,我没回。”
赵姐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走廊尽头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拍拍我胳膊,转身小跑着走了。
我抱着纸箱等电梯。十七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的,空调嗡嗡响着,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发颤,光线忽明忽暗。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行政部的小周,看见我怀里的纸箱,眨了眨眼。
“哟,这是……”
“辞了。”
她噢了一声,让到一边。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我没掏出来看,也不用看,屏幕朝外的震动方式,一定是电话。一下一下的,像谁在敲门。
门敲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家我把纸箱搁在玄关,换了拖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灌了两口。手机终于安静了,屏幕上躺着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林曼,四个同一个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只有一行字。
“周韵让我转告你,她今天请假了没去上班。”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指腹划过锁屏图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客厅里那盆绿萝还是黄着叶片,我走过去摘掉了那片枯叶,指间残留着一点干燥的脆响。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拉开门,周韵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菜。塑料袋是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一把小葱、两颗西红柿、一盒豆腐,还有一袋她从来不买的排骨。
她看着我,嘴唇被风刮得有点发白。
“我买了排骨,”她说,“晚上做红烧的吧。”
第2章
她把菜拎进厨房,水龙头哗地一声开了,水流砸在排骨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从塑料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动作生疏地往案板上码,西红柿滚了两圈差点掉下去,她用手肘挡了一下,又把它们拢回来。
“你请了半天假?”我问。
“嗯。”她没回头,拧小了水龙头,开始搓洗那把小葱,“上午去了一趟医院,你妈的出院手续办了。”
“不是说还欠着钱?”
她停了一下,水滴从指尖往下淌。“我找我弟周转了两万,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我走进去,从她身后伸手去够沥水篮,她侧开半步给我腾位置,肩膀蹭过我胸口,短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三块钱一袋的蜂花,洗完了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皂角味。我从前觉得那个味道太素净了,跟她的年龄不搭,现在闻习惯了,反而觉得别的那些花果香都腻得慌。
“排骨我来弄。”我说。
她把位置让给我,自己退到灶台另一侧开始切西红柿。刀刃磕在菜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均匀,她切东西一向细致,西红柿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碎屑都整整齐齐堆在一边。高压锅里排骨焯水的咕嘟声混进来,客厅的电视忘了关,正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在念什么政策新规,声音隔着半面墙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
“今天林曼找我没找着,打你电话了?”她问。
“打了,七个。”
“你接了没?”
“没。”
她没再问。西红柿切完了,她拿了个碗把块儿盛进去,手上的红汁在碗沿抹了一下,又去水池边冲手。我这边排骨已经下锅煸炒,酱油倒进去的一瞬间滋啦作响,厨房里腾起一股焦香混着酱气,白烟从锅口往上蹿,把抽油烟机都盖过了。
“翻倍的事,你跟我说实话,”她靠着水池,双手撑在台沿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拿锅铲翻着排骨,酱汁在高温里咕嘟冒泡,收汁的片刻最需要注意力集中,粘锅了就是一层黑底。但我还是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灯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种清早起来只简单抹了层面霜的脸色,干干净净,连遮瑕都没用。
“我就是不想再被人拿捏了。”我把火关小了一点,盖了锅盖,“降薪五次,我忍了五次,第六次是砍提成。我不走,她下回就敢砍我的基本工资,再下回就让我滚蛋。与其等着被赶,不如我自己走。”
“可你走的时候人家给了台阶。”
“那不是台阶。”我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眼里头的汤汁,又合上,“那是笼子口开了个门,让我自己钻回去。”
她沉默了几秒。窗外隔壁楼的晾衣绳上飘着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来来回回,像在反复深呼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下午开始投简历。”
她点了点头,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盘子出来,白的,边沿有一道淡蓝色的细纹,是搬家那年我们在大润发十块钱三个买的。“我下午不去公司了,”她说,“陪你。”
我愣了一下。高压锅的气阀开始嘶嘶响,白汽从顶针里呲出来,喷在灶台上方的瓷砖上凝成一粒粒水珠往下淌。我伸手把火拧到最小,回过头看她,她正把盘子端端正正摆在料理台上,盘子与盘子之间隔了刚好一拳的距离。
“你请假不扣钱?”
“扣。”她把葱花撒在盘边做点缀,头也没抬,“但今天我老公辞职,我总得在家。”
那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可我锅铲在手里攥紧了,金属柄的凉意从掌心传到指根,又慢慢被灶台的余温烘热了。我转过身去把排骨盛出来,酱汁淋在肉块上,油光锃亮的,撒上最后一把葱花,整盘菜红润润冒着热气。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吃午饭。排骨炖得软烂,筷子夹起来骨肉就分了家,她吃了一块,嚼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好吃。我知道她在迁就我,其实味道偏咸了,我放酱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她没说。她把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样子跟几年前在出租屋里吃我煮糊了的泡面时一模一样。
吃完了,她洗碗,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改简历。键盘敲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瞟了一眼,内容只有两个字:回电。
我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进那个号码看了一下归属地,是本地的。号码数字末尾几个是林曼助理的手机尾号,她用的是工作号,但发短信的人却留了个私人号给我。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秒,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一个女声,但不是林曼的助理,也不是林曼本人。那声音稍微沙哑一些,语速偏慢,带着点听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轻微拖腔。
“是陈经理吗?”
“我是。哪位?”
“我是林总的母亲。”
我脑子空白了一拍。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简历文档光标一直在闪,闪得我眼睛有点花。客厅里周韵洗碗的水声停了,她大概听见我说话,正隔着半堵墙侧耳听着。
“您找我什么事?”
“我就跟你说一句,”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喝茶间隙抽空打的电话,“那姑娘是我惯出来的,但她今天下午一个人在办公室哭了半小时,连妆都没补。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纱窗孔里钻进来,吹得茶几上一张超市促销传单的角翻起来又落下。周韵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珠,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膝盖抵着我的膝盖,没问是谁的电话。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扔在一边。
“林曼她妈打来的。”
周韵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她伸手把我膝盖上那片看不见的灰尘拍掉,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楼上小孩跑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咚咚咚从天花板上碾过去,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她说什么?”
“说她女儿下午哭了。”
周韵的手停在我膝盖上,掌心温热,透过薄薄一层牛仔裤布传过来。“你心疼?”
“不心疼,”我说,“就是觉得有点荒谬。”
她手收回去,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有三个灯泡只亮了两个,第三个从搬进来就是坏的,一直没换。“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林曼这种人不会有情绪。”她的声音飘在空气里,淡淡的,“她穿那么好的衣服,开那么好的车,走哪儿都有人捧着,她凭什么有情绪。”
“但她也是人。”
“是啊,”周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她也是人。她哭完了明天还能坐那张办公桌后面涂她的口红,你哭完了明天就要去人才市场排队。”
我偏头看她,她的侧脸线条在午后微光里显得很柔和,但说的话却像砂纸一样粗粝。她说得对,林曼哭完了还有翻倍待遇等着她来施舍,我哭完了只能抱着纸箱子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秋风灌进领口,吹得后背凉透。
“我下午陪你去买件新衬衫。”她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我肩膀,“你身上这件领子磨毛了,面试不好看。”
“面试还没约呢。”
“先买上,心里有底。”
她站起来去解围裙,绳结在后腰打得太紧了,她自己够不着,叫我帮忙。我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指勾住那个死结慢慢拆开,围裙带子从她腰间滑落的时候,她的背脊直了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毛衣隐隐凸出来,比我上次注意到的时候明显了很多。
“你瘦了。”我说。
“最近忙。”她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吧,趁商场人少。”
我们换鞋出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在玄关柜上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跳着“林曼”两个字。她盯着看了两秒钟,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柜面上,震动声立刻闷了下去,像被捂住了嘴。
“走吧。”她推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潮气。
商场里人果然不多。周三下午两点,整个男装区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店员在叠台面上的衬衫,叠一件放平一件,手指捋过布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周韵在货架中间穿来穿去,拿了一件浅蓝的在我身前比了比,皱着眉说颜色太亮了压不住,又换了一件灰蓝格的,让我去试。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我站在那面窄小的镜子前面把旧衬衫脱下来,镜面里的男人肩膀比以前窄了,锁骨凸得明显,脸上胡子刮得还算干净,但眼窝下面那圈青色遮不住。我把新衬衫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到领口,尺码合适,肩线正好卡在骨头边缘。
拉帘子出去的时候,周韵正坐在试衣间外面的小沙发上翻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转个身。”
我转了一圈,袖口有点长,她站起来帮我挽了两折,露出腕骨。退后半步又看了看,点了点头。“就这件吧。再去挑条领带。”
她转身往配饰区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那排领带架前面停下来,手指从一条条纹路上滑过去,最后抽出一条暗红色的,回头冲我晃了晃。“这个行不行?”
“太扎眼了吧。”
“面试就要扎眼,让人记住你。”她走过来把领带往我脖子上挂,手指碰到我的喉结,冰凉的,她低头调整领结位置的时候,头顶正对着我的下巴,能看见她发旋中间一根细细的白头发夹在黑发里,被顶灯照得亮晶晶的。
“你有白头发了。”我说。
她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领带正了正。“早就有了,以前染来着,后来懒得染了。”她退后半步看着整体效果,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行了,精神多了。就这套,穿着别脱了。”
她去柜台刷卡,店员扫码的时候报了个数字,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卡递过去了。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卡是我们共同账户的储蓄卡,她知道里面还剩多少钱,但她替我买这件衬衫的时候,刷卡的动作跟从前我们刚工作那年她在夜市替我买三十块钱的T恤时一模一样。
走出商场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雨后的光斜斜地打在外墙玻璃上,反射出一大片晃眼的白。她把手伸进我胳膊弯里挽着,掌心的温度贴着我的手肘内侧,我们沿街慢慢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身边车流的声音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两侧绕过去,像水流绕过两块并排的石头。
晚上回家,我坐在电脑前面投了九份简历。行业对口,职位相仿,薪资范围我填的都是面议。周韵在旁边沙发上织毛衣,那团灰蓝色的线团在她膝盖上滚来滚去,竹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她织一会儿停下来数两行列数,眉头微拧着,嘴唇无声地数那些数字。
九点半,手机响了。这回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林曼的私人号。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跟白天她妈打来电话时一样,同一个号码。
周韵的竹针停了。
我接起来。
“陈放。”林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疲惫感,没有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锐利,软塌塌的,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脚,“你今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忙。”
“忙什么?”
“找工作。”
她那边沉默了。背景音里隐约有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她大概刚出写字楼,在停车场或者大堂里。风声贴着话筒刮过去,呼啦一下,又静了。
“我白天说的话还算数,”她开口,声调恢复了一些惯常的平稳,但尾音还是虚的,“你回来,待遇翻倍,提成不砍了,去年的物流纰漏我给你消了,档案干干净净的。”
“林总,”我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织毛衣的周韵,她把毛线团搁在一边,正望着我这边,针还攥在手里没放下,“我白天在短信里已经说过了,不去。”
“为什么?”她问。这三个字问得很轻,轻得不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林曼什么时候需要问为什么,她从来只给结论,降薪通知直接拍桌上,人事调动直接发邮件,她哪次跟员工多解释过一个字。
“没有为什么。”我说,“我要挂电话了,明天还得早起面试。”
“陈放。”
“嗯。”
“你恨我?”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拍,周韵站起来走到我椅子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她指头的温度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锚点。
“不恨。”我说,“就是不想回去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熄灭的那一秒,我看见周韵的影子映在黑屏里,模糊的一团,毛线针别在她毛衣前襟上,灰蓝色的线从她手里垂下来拖到地板上。
她弯下腰去把线捡起来绕好,然后轻轻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去洗漱吧,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我站起来,客厅的灯被她关了两盏,只留了玄关那一盏暖黄色的。光线暗下来之后,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并排着往卫生间方向移动。她的影子比我矮半个头,走路的时候头发微微晃着,像水草在流动。
刷牙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我们俩对着同一面镜子,电动牙刷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满嘴泡沫的时候从镜子里跟我对视了一眼,眼睛弯了弯,算是笑过了。我含着牙刷也咧了咧嘴,泡沫差点从嘴角溢出来,她伸手用指背替我擦了一下,指尖粗糙的茧划过我下唇,然后收回手继续刷牙。
那个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了不到十厘米的空隙。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下去,我听着她气息从清醒变成浅眠再变成深睡的起伏,像潮汐退涨。天花板上的吊灯第三颗灯泡始终没亮,我盯着那颗灭了的灯泡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得撑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闹钟叫醒,周韵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粥在锅里咕嘟滚动的声音,米香顺着门缝渗进来。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维生素,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着急赶时间写的。
“面试加油,衬衫熨过了挂卫生间门后。晚上等你回来吃饭。”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下床去洗漱。卫生间门后那件浅灰蓝格子的衬衫挂得整整齐齐,袖口挽过的折痕被重新熨平了,领口的扣子松开第一颗。我穿好衬衫站在镜子前面系领带,暗红色的那条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周韵在厨房里喊我吃早饭。我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出去,晨光从阳台涌进来铺了满客厅,粥碗已经盛好放在桌上,她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吹气,白汽从碗口升起来拢住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我坐下来端起粥碗,米粒软烂,温度刚好入口。她没问我今天去哪家公司面试,我也没提,我们各自喝着粥,窗外楼下有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吱嘎一声长响,又慢慢开走了。
那碗粥喝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从窗户正中打进来,落在餐桌中间那碟酱菜上,把萝卜条的影子投在白瓷碟子底,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的。
第3章
面试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按键上贴着褪色的保护膜,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像很久没上过油。前台小姑娘让我填表,递过来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全是牙印。我坐下来,写字台面上一道浅浅的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我把表格垫在裂缝上面,一笔一划写完了工作经验那一栏。
面试官姓刘,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层青茬。他翻着我的简历,指头点在离职原因那一行,抬眼看我。“为什么走?”
“薪水跟不上。”
他点点头,把简历合上。“我们这给不了你之前翻倍的数,但跟行情持平没问题。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随时。”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掌心干燥粗粝,指关节因为长期握鼠标有点变形。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正晒,秋天中午的光线白花花地浇在头顶,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想给周韵发个消息,想了想又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去地铁站坐了四站到下一家。
第二家的办公区在一个文创园里头,楼是旧厂房改的,红砖墙,铁艺楼梯,走到二楼拐角能看见头顶一排裸露的管道,漆成灰色的,冰凉地横亘在吊顶上。面试官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深棕色,说话语速很快,像赶时间。
“你之前在林氏做了三年,负责的项目我看了,数据不错。但你的离职原因是薪水问题,你期望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数我们给不了,但我们可以给期权,公司明年准备上市,你自己算算账。”
我说我回去考虑一下。她点点头,起身送我到大门口,高跟鞋踩在铁艺台阶上哒哒响,我走在前面听见那声音停在了二楼平台,回头看了一眼,她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翻手机,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把衬衫透出一层薄薄的光。
从文创园出来是下午三点多,我在地铁口买了根烤肠站在风口吃完,油纸攥在手里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韵发来一条微信,就三个字:怎么样。
我回:面了两家,都还行。
她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一条:晚上吃火锅,我买了毛肚。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旁边一个路人提着菜篮子经过,瞥了我一眼又匆匆走了。我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脚步比早上出来的时候轻了一点。风从地铁口灌上来,呼呼的,裹着一股地下通道特有的铁锈加潮湿的气味,我深呼吸了一口,鼻尖冰凉。
晚上到家推开门,火锅的香气扑面而来,花椒和牛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周韵正蹲在茶几旁边拆一袋火锅底料,见我进门,仰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正好,水刚开。”
她去厨房端菜,我换了拖鞋去洗手,回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摆满了盘子,毛肚、鸭肠、黄喉、土豆片、藕片、金针菇,还有一整盒午餐肉,切得厚薄不一,有的是她切的,有的是超市买来就切好的。鸳鸯锅分成红白两边,红汤那边咕嘟冒泡,辣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吃火锅,中间隔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她的脸在水汽后面忽隐忽现。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里数了七上八下,捞起来在我碗里搁了一下。“尝尝这家底料够不够劲。”
我咬了一口,毛肚脆生生的,辣味从舌尖窜到喉咙,后劲顶着鼻腔,我吸了一口气。“够劲。”
她自己也夹了一片吃了,嘶了一声,灌了两口饮料。“这家是新出的,我同事说好吃,果然没骗人。”她把饮料罐放回桌上,手指被冰得发红,在裤子侧面擦了擦,“对了,今天林曼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正往锅里下土豆片,手没停。“说什么?”
“问我你找到工作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正在找。”她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搁白汤那边涮着,眼睫毛被锅里的热气熏得湿漉漉的,“她还说,如果新公司那边背调要她配合,她可以帮你说好话。”
我把土豆片捞出来,在白瓷碗里蘸了蘸酱,咬了一口,面面的,烫得我在嘴里倒了好几口气才咽下去。“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周韵放下筷子,双手捧着饮料罐靠在沙发背上,“可能是不甘心吧。她那种人,从来没被人拒绝过。”
火锅汤底越煮越咸,我们往里加了两回水,最后菜都吃完了,锅底还剩一层红油映着灯光晃悠。周韵去收碗,我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天花板吊灯第三颗灯泡还是灭的,但我也习惯了,看久了甚至觉得那一点黑暗反而让整个灯面有了层次。
手机在茶几角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赵姐发的微信,说今天部门开会,林曼把那个砍我提成的方案撤回了,在会上说这个月业绩压力大大家共同承担,她带头把自己的年终奖砍了三分之一。赵姐最后补了一句: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正在水池边洗碗的周韵。她回头看了一眼,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屏幕上的字,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洗碗,没发表意见。
当晚十一点,我躺床上刷招聘软件,周韵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在衣柜前面找睡衣,背对着我弯下腰,脊骨的线条在皮肤下面一节一节凸起来,后腰那里有一小块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银杏叶。我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个胎记,今晚看见了,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想伸手去碰一下,又收了回来。
她套上睡衣转过身来,头发还在滴水。“看什么呢?”
“看你瘦了。”
她撇撇嘴,坐到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天天加班,食堂的饭又难吃。”她把毛巾搭在床头,躺下来的时候床垫震动了一下,我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腾地方,她侧过身来面对着我,黑暗里只能看见她眼睛的反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
“陈放。”
“嗯。”
“你如果找到新工作了,我们换个小点的房子吧。”
我翻过身对着她,卧室里没开灯,窗帘留了一条缝,外面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个房子月供太贵了。”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当初买的时候你薪水高,觉得能撑住,现在你换工作,就算新公司给同样的数,我们还完房贷也剩不下什么。我想过了,换个小的,月供少一半,你轻松我轻松。”
我伸手过去,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捏了捏,指节细瘦,掌心却有一层薄茧。“换房子搬家多麻烦。”
“麻烦一次,之后就不麻烦了。”她反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但手指扣得紧,“我想过了,把这边卖了,还完贷款剩下的钱付小房子的首付,还能剩一点备着。你妈那边的医药费有着落了,我们日常也不至于紧巴巴的。”
“你舍得?”
她沉默了几秒。客厅那边冰箱的压缩机嗡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说实话舍不得,”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这房子我跟你一起选的,当初跑了大半个城市看了几十套,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看的时候阳台还没封,你站在那往外看,说以后要在这放两把藤椅。”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中介撑着一把黑伞在楼下等我们,我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泥。爬上来看房子的时候,阳台确实没封,风从外头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站在风口里眯着眼睛笑,说这采光真好。
“但现在不换不行了。”她把我的手拉到被窝里捂着,贴在她胸口,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到我掌心,一下一下,平稳而绵密。“我们得把日子过下去,不能死在一个房子里。”
我没再说什么,手在她胸口放着,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像一支燃到最后的蜡烛,火苗摇了几下终于稳定了。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风吹起头发,她在笑,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周韵还在睡,被子裹着半边脸,呼吸又轻又浅。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比昨天精神了些,大概是因为睡了个好觉。我刷完牙出来,手机在茶几上亮了,是昨晚投的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约在今天下午两点。
我回了好,正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快递电话,说门口有个同城急件,让我下来拿。我换了鞋下楼,骑手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密封条,上面印着林氏公司的标志。
我站在单元门口拆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写着我上次降薪之前那个月的全额数字,附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曼的笔迹,字如其人,张扬得收不住笔锋。
“上个月的系统漏了,补给你的。”
我把支票折好放回信封。秋天的风吹过来,单元门口那棵槐树的黄叶扑簌簌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在我肩膀上,我拂了一下,叶子旋转着掉在地上。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面试公司,这是第三家,做快消品的,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跑来跑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养了一屋子蜜蜂。面试官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姓钱,坐在会议室里喝一瓶功能饮料,见我进来把瓶子放下,先跟我聊了二十分钟行业趋势,然后话锋一转。
“我看了你的履历,你的项目经验跟我们很匹配。但你上一家待了三年,为什么突然走?”
我把先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拿出来,钱总听完,把功能饮料的盖子拧紧又拧开,反复了两遍。“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
整个面试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我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阴了,云层压得低低的,风裹着灰尘在地上打着旋。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曼的短信,就三个字:收到了?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了。
她又回:不是施舍,是补给。
我没再回,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伸着手够天上飘的一个气球,红色气球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显得格外扎眼,一弹一弹地往高处去了。
回到家五点半,周韵已经下班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把信封放在玄关柜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叠衣服的手停了。“那是什么?”
“林曼让人送来的,说是补的上个月的工资。”
她走进来拿起信封,抽出来看了眼支票,眉头皱了一下。“你收下了?”
“收下了,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
她看着支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支票放回信封,搁回柜面上。“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她转身回阳台继续收衣服,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晚上吃什么?”
我正要回答,手机又响了。钱总的声音在听筒里带着点喘,像刚从哪跑过来。“陈放,你明天能来入职吗?我们这边急缺人,你下午的表现我很满意,薪资就按你说的来,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资料来办手续。”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客厅灯只开了那一盏暖黄色的,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阳台门被推开,周韵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走进来,看见我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冲向她。“明天入职。”
她愣了一秒,然后怀里那摞衣服哗啦一下松了手,全掉在地板上,一件白T恤摊开在鞋面上,她的袜子卷在里面滚出来一只。她没管那些衣服,两步走过来,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指头的力道有点大,攥得我皮肤上一圈泛白。
“真的?”
“真的。”
她攥着我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但没完全放开,指尖还搭在我小臂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停在枝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看地上那堆衣服,弯腰去捡。
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收,白T恤的棉布软趴趴地搭在手背上,肥皂粉的味道淡淡地飘起来。她把袜子重新卷好一对,塞进衣服堆里,抬头的时候鼻尖红了一点点,但脸上有笑。
“那今晚得庆祝。”她说,“我去楼下买两瓶啤酒。”
她换鞋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半张脸被门外的楼道灯照得亮堂堂的,眼睛里面有光。
“周韵。”
“嗯?”
“谢谢你。”
她歪了下头,冲我眨了眨眼。“谢什么,我又没帮你递简历。”然后门带上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往楼梯间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那封装着支票的牛皮纸信封还搁在柜面上。我拿起来,抽出那张支票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连同信封一起,放进了抽屉最里面那一层,关上了。
厨房里高压锅的计时器滴滴响了两声,提醒我饭熟了。我走过去关了火,白汽从气阀里喷出来糊了一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哗啦啦往上拉的声音,还有周韵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步一步,近了。
第4章
啤酒瓶盖弹开的那一声,清脆得像咬碎了一颗糖。周韵把两瓶酒搁在茶几上,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玻璃壁往下淌,她低头用嘴接了一口,抬起头来抹了抹下巴,眼睫毛上沾了细小的白色沫子,一眨一眨的,像落了雪。
我们盘腿坐在茶几两边,毛肚火锅的残局已经收了,桌上换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好的卤牛肉。她举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玻璃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不高不低,刚好够在这间客厅里盘旋一圈再消散。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呼出一口气,冲我笑。
“庆祝你脱离苦海。”
“庆祝我们换房子。”我回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对,换房子。换个小的,换个暖和的,换个不用天天看见林曼那个名字的地方。”
她说的最后那句话声音压低了,尾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了个缝隙漏出来。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在剥花生,手指把红皮搓掉,露出白白胖胖的仁儿,搁在手心里攒了一把,然后整把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颗一颗扔进嘴里,花生仁酥脆,带着一点炭火烘焙过的焦香。客厅里的灯还是只亮那两盏,第三颗灯泡的位置黑洞洞的,但我突然觉得那点黑暗也不碍事了,它就在那儿待着,像什么也不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穿着那件新衬衫出了门。暗红色领带系得板正,袖口的折痕被熨斗压得笔挺,周韵站在门口帮我整了整领子,退后半步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伸手在我胸口不存在的灰尘上拍了一下。
“去吧。”
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早晨的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浅金色的边,我转身快步往地铁站走,风迎面扑过来,灌满衬衫领口,凉丝丝的,但不冷。
新公司的工位在十八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正好铺满整张桌面,暖洋洋的,电脑屏幕不会反光。钱总把我介绍给部门同事的时候,那些人冲我点头微笑,有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递过来一盒新拆的曲别针,说以后用得上。我接过来道了谢,坐下来开始装电脑,数据线从桌腿后面绕上去,插孔的时候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中午食堂的饭比想象中好,红烧肉炖得烂,土豆块入味。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的圆框眼镜男生凑过来,自我介绍姓孙,叫我小孙就行。他一边扒饭一边跟我聊天,问我是从哪跳过来的,我说了林氏的名字,他筷子顿了一下。
“林氏?就那个林氏?”
“对。”
“那你厉害,”他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那边出来的人我们这收了好几个了,都是被林总那个啥……你懂的。”
我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部门里的八卦,谁跟谁不对付,哪个项目最难搞,谁的PPT做得最好看。我听着,偶尔嗯一声,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照在后颈上,暖暖的,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下雨。
下午三点,钱总叫我进他办公室,关上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竞品分析加推广方案,时间紧迫,下周一要出初稿。
“急是急了点,但你有经验,我相信你能搞定。”他把文件夹递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我抱着文件夹回到工位,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韵,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一套房子的户型图,两室一厅,六十平,朝南,阳台跟客厅连在一起。她在底下配了一行字:中介刚发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放大那张图看了半天,阳台确实是通的,光线从南边标的方向箭头射进来,客厅里一共放得下一张沙发一个电视柜。厨房是开放式的,跟餐厅连在一起,户型图右下角写着小区的名字,离我现在上班的公司三站地铁。
我回:可以,周末去看看。
她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发来一个笑脸表情。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了项目方案的第一页。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扑在了那个方案上。每天都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地铁末班车的人流稀稀拉拉的,我拎着电脑包站在车厢中间晃荡,窗户映出我的脸,领带松了一截搭在胸前,胡茬长出来一截青青的,旁边的阿姨抱着睡着的孩子靠着扶手打盹。
周韵每天给我留饭,放在微波炉旁边贴了便签,写着热几分钟。有时候是炒菜,有时候是面条,有一天是一碗炖得软糯的银耳羹,便签上多了三个字:润润肺。
周五晚上我提前回来了,方案初稿已经发给钱总,剩下等反馈。推开门的时候,周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说话,语气认真,是跟中介在约看房的时间。她见我进来,冲我比了个“马上好”的手势,对着话筒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约好了周六上午十点,两套,都在这附近。”她放下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扭了一下,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方案交了,歇口气。”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抬手把我松了的领带重新系紧,手指翻了两下就打了个漂亮的结。“那晚上出去吃?附近新开了家面馆,同事说味道不错。”
我们换了鞋出门,秋天晚上的风凉而不寒,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味。面馆不大,就五六张桌子,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揉面,胳膊上全是白扑扑的面粉。我们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坐下等着的时候,周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是那套六十平房子的详细资料。
“你看这个户型,”她指着图纸上的客厅,“我算过了,沙发买小一点的,这边能放个书桌,你晚上在家办公不用窝在茶几上。”
“那阳台呢?”
“阳台放两把折叠椅,不占地方。冬天晒晒太阳喝喝茶,夏天把椅子收起来还能晾衣服。”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像在描画一个已经开始动工的梦。我看着她的侧脸,面馆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她下巴上有一小块面粉印子,大概是在路上擦到了哪儿。我伸手过去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偏头看我,眨了眨眼。
“干吗?”
“沾了东西。”
她噢了一声,抬手自己又抹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研究那张图纸。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牛肉切得大块,汤底浓郁,她先喝了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夹了一筷子面吹着凉往嘴里送。
那碗面吃得很慢,吃完的时候店里只剩我们一桌了。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嘀嘀的,跟窗外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一首没什么旋律的曲子。我们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又凉了一些,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手缩进口袋里,我们并排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前面一会儿后面,拉长了又缩短。
周六上午十点,我们准时到了那套房子楼下。中介是个年轻的姑娘,踩着一双旧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哗哗响。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们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几口气,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吱呀一声推开。
屋子比我想象中小。客厅确实不大,一张三人沙发摆下去就占了一半,但光线是真的好,阳台朝南,上午的阳光一整片铺在地砖上,金灿灿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着旋。阳台没封,栏杆上锈了几块,但站着往外看的时候,视线穿过对面楼与楼之间的空隙,能看见一小片公园的树冠,绿中带黄,秋天正在上头慢慢染颜色。
周韵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面,弯下腰敲了敲地砖,又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水哗地冲出来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声音脆亮亮的,她关上水龙头回头看我们,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怎么样?”中介姑娘在旁边问。
我没说话,看着周韵。她走到阳台门边上推了一下,门轴有点涩,她又推了一下,这次推开了一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迎着风眯起眼睛,侧过身来冲我笑。
“就这了。”她说。
我们当场就签了意向书。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一路上都在算首付、算月供、算这边卖了那边买中间的周转期怎么衔接。我听着,偶尔搭两句,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刷刷记数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地铁的风声盖住了大半。
周末过完,周一上班的时候钱总把我叫去办公室,方案过了,客户反馈很好,下阶段正式启动。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桌面,说好好干,年底给你争取奖金。我回到工位坐下来,阳光照在键盘上暖烘烘的,小孙探过头来递了颗糖,说恭喜恭喜。
我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得嗓子眼发紧。正准备打开新邮件,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我拉开抽屉,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件人还是那个我已经快要忘记的名字。
林曼。
她发了一句话:听说你新公司干得不错,恭喜。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手机屏幕照得反光,我侧了一下角度才看清楚那行字。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孙在对面打电话,声音热情上扬,说着数据、节点、转化率那些词,像一支嘈杂但鲜活的背景音乐。
我打了两个字:谢谢。
刚发出去,她又回了一条,速度快得像手机一直捏在她手里。
“陈放,我不是想让你回来。我就是想告诉你,上个月那批物流纰漏的事,我查过了,不是你的问题。”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发凉。窗外远处有架飞机正在爬升,拖着一条细长的白线划过蓝色天幕,慢慢地,那根线散了,融进云层里再看不出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打开了电脑上的项目进度表,开始列今天的工作计划。小孙打完电话转过身来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食堂吧,他说也行,今天据说有糖醋鱼。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又响了,打印机出纸的咔嚓声跟着响起来,阳光从十八楼的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那份项目方案的白纸边照得发亮。
晚上回家的时候,周韵已经在了。她把那套六十平房子的定金打过去了,正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份装修清单发愁,铅笔别在耳朵后面,发丝里夹着一根橡皮屑。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沙发垫陷下去把她往我这边带了带,她的肩膀靠过来靠着我的,身体重量软软地倚在胳膊上。
“你看这个柜子,”她指着一页图片,“我要定做还是直接买现成的?”
“你喜欢哪个?”
“定做的贵,但尺寸刚好。现成的便宜点,但边上会空一截。”
“那就定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铅笔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掉在我膝盖上。“你最近花钱怎么这么痛快?”
“因为该花的就花。”我把铅笔捡起来重新别回她耳朵后面,手指碰到她耳垂,薄薄的,凉凉的,带着一点傍晚的风。“房子定了,工作定了,日子不就该这么过吗?”
她没说话,低头在清单上画了个圈,铅笔芯划过纸面轻轻一声。客厅里那第三颗灯泡还是灭着,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暖黄。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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