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去我哥家送点自己腌的酸菜,一进门就感觉屋里气压低得吓人。客厅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我嫂子坐在沙发上择豆角,一根豆角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快二十分钟了,也没见掐断几根。我哥蹲在阳台上擦他那双穿了五六年的老北京布鞋,擦得鞋面都快起毛了。
我那侄子小军,三十五岁的大小伙子,窝在卧室里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我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有两天没刮了。
我嫂子见我来,勉强笑了笑:“来了啊,坐。”
我就坐下了。然后就是沉默。那种让人后背发紧的沉默。
其实我特能理解他们家的难处。我哥六十五,我嫂子也六十五,老两口身体都不算硬朗。我哥前年检查出高血压和轻微的冠心病,药一天都不能断。我嫂子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得走不动道。按说这个年纪,该是退休在家享清福的时候了。
可问题是,他们家就我侄子一个人挣钱。
小军在一家小公司做网络维护,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六千块钱,在北京这地方,说出去都让人觉得心酸。可他不敢辞职,不敢跳槽,甚至不敢请一天病假。他媳妇前年跟他离婚了,孩子跟了妈,每个月还得付两千块的抚养费。
剩下四千块,要养三个大人,要付房租,要给我哥我嫂买药,要应付水电气网各种开销。
我嫂子有时候跟我念叨,说早上买菜都得等快收摊的时候去,那会儿菜便宜,虽然蔫巴了点,但回家泡泡水还能吃。肉是一个星期买一回,买最便宜的那种大块肥膘,回来炼点猪油,剩下的渣子还能炒菜。
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想起小时候我们家条件也差,但那时候我哥是家里顶梁柱,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他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菜市场帮人扛过麻袋,后来学了门手艺,给人修水电,日子才一点点好起来。
谁能想到,老了老了,反倒又过回了紧巴巴的日子。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们三个人的状态。我哥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啊,嗓门大,爱说笑,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现在整天闷在家里,电视从早开到晚,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盯着屏幕,魂儿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我嫂子更是,一辈子要强,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帘都定期拆下来手洗。现在我去他们家,茶几上落了一层灰,她愣是看不见。不是真看不见,是没那个心劲儿了。
小军呢,我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机灵得很,学习也好,我哥我嫂砸锅卖铁供他上了大学。那时候全家都指望着他,觉得等他毕业了,好日子就来了。
是,好日子确实来了那么几年。他刚工作的时候工资虽然不高,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时不时给我哥我嫂买点东西。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眼看着日子往上走,谁知道又离了。
离婚这事对小军打击特别大。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闷了。有时候我去他家,一整个下午他就能跟我说三句话:“来了啊”,“嗯”,“走了啊”。
可我看见他晚上还在电脑前忙活,眼睛熬得通红。有次我忍不住问他在干啥,他说接了点私活,给人做做PPT,修修图,一单能挣个一百两百的。
就这一百两百,他得忙到后半夜。
我哥有回喝了两口酒,拉着我的手说:“老妹啊,哥真没用,老了老了还拖累孩子。你说我要是不在了,你嫂子跟小军是不是还能松快点儿?”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在一天,这个家就是个家。你要是不在了,那才叫真的散了。
其实我知道,我哥不是真想死,他就是太憋屈了。一辈子要强的人,老了得靠儿子养,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他觉得自己成了累赘,可他不知道,他要是不在了,小军那孩子怕是更撑不住。
小军有天晚上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姑,我压力好大。”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我说“没事儿,会好起来的”,我自己都觉得假。我说“要不换份工作”,可我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我说“姑帮你点”,可我也就普通退休金,帮得了初一帮不了十五。
最后我回了一句:“周末来姑家吃饭,姑给你炖排骨。”
他回了个“好”。
那天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沙发上哭了半天。不是为他们家哭,是为所有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哭。就是那种上不去下不来,卡在中间动弹不得的日子。谁都没做错什么,我哥我嫂年轻时候拼过命,小军现在也在拼命,可日子就是紧巴巴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毛衣,再怎么抻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我们这代人的观念有问题。总觉着养儿防老,总觉着一家人就得绑在一起。可现在的年轻人,自己都活得跌跌撞撞的,哪还有余力扛起整个家?
可话说回来,不绑在一起又能怎样?我哥我嫂那点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三千,租个地下室都不够。养老院?别逗了,好一点的每月万八千,差一点的……说实话,我不忍心把他们送那儿去。
小军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前阵子他跟朋友合计着开个网店,卖点老家特产。琢磨了俩月,最后算了算启动资金和运营成本,还是放弃了。他不是不敢闯,他是输不起。万一赔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他们家现在就像走钢丝,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我嫂子精打细算到把洗菜水攒下来冲厕所,我哥把每颗降压药掰成两半吃,说这样能省一半药钱。小军更绝,有回我撞见他中午就啃个馒头就咸菜,他说公司楼下快餐太贵了。
我问他:“你早上吃了吗?”
他说:“吃了。”
后来我嫂子跟我说,他早上根本不吃,就为了省那几块钱。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攥着拧。三十五岁的大小伙子,正当年的时候,连顿早饭都舍不得吃。
可你还没法劝,你一劝他就笑,说没事姑,我减肥呢。减什么肥,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有时候真想不通,这社会是怎么了。我哥我嫂那个年代,虽然穷,但只要肯干,总能混口饭吃。现在呢,小军天天加班到深夜,工资就那么点儿,涨薪遥遥无期,升职更是想都别想。公司里全是年轻人,他能保住现在这个饭碗就已经烧高香了。
有回社区搞活动,给老年人免费体检。我嫂子的检查结果不太好,血糖偏高,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她当着医生的面说好,回来就把单子塞抽屉里了。我后来翻出来一看,问了句怎么不去查,她说查什么查,查出来有病还得治,治就得花钱,没钱。
我说那万一拖严重了呢?她就不说话了,低着头择豆角,豆角都掐成碎末了还不停手。
我哥更是,心脏不舒服就硬扛,扛不住了才吃片药。我说哥你得按时吃,他摆摆手说没事儿,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知道个屁,他就是舍不得那点药钱。
小军倒是想管,可他管得起吗?他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身上那件卫衣还是三年前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领子都洗变形了还穿着。
我说小军,你给自己添件衣裳吧,他说不用,在家穿穿没事。
可他哪是在家穿,他天天穿着出门上班。
最让我心酸的是有回我去他们家,正赶上小军在打电话。听口气是跟他前妻在商量孩子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亏待孩子了……下个月,下个月我多给点……”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久。我哥我嫂在屋里,谁也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来小时候,我哥骑自行车带我上街,我坐在前边大梁上,他下巴搁我头顶,哼着小曲。那时候他也穷,但那股子精气神,让人觉着日子有奔头。
现在呢,奔头在哪儿?
我也不想写什么大道理,什么“苦难是财富”“风雨过后是彩虹”,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就觉着,有些日子它就是难,就是熬,就是看不到头。你能怎么办?咬着牙过呗。
我哥一家还在过,一天一天的。我嫂子还是快收摊了去买菜,我哥还是把药掰成两半吃,小军还是熬夜接私活。他们没抱怨过谁,也没跟谁伸手要过什么,就那么默默地、艰难地、又带着点倔强地往前走着。
有时候我想,可能这就是大多数普通人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也没有什么绝地反击,就是在夹缝里一点一点地挣,一点一点地熬。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他们家。这次我带了一袋子米,一桶油,还有两条鱼。我嫂子推了半天不肯要,我说嫂子你就拿着吧,我一个人也吃不了。
后来我看小军出来倒水,趁着倒水的功夫,我偷偷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他肯定发现了,但他没吭声,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拍了拍他肩膀,啥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治不了他们的穷,也解不了他们的难,但至少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光他们仨,还有我呢。
日子还得接着过,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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