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
对蜀汉北伐的质疑声,一千多年来,不绝于耳。
苟着不好么?这句话听起来倒很务实。
毕竟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省下北伐的钱粮养民休兵,多好!
问这话的人,和说诸葛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其实是同一拨人。
他们共享一个前提,那就是蜀汉打不赢。
可问题是:作为当事人的丞相,认为他自己一定打不赢吗?
苟不住
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蜀汉苟的住吗?
咱们看一下数据对比,你就明白了:为什么说蜀汉苟不住。
蜀汉亡国时九十四万口人,曹魏四百四十万,将近五比一。
蜀汉常备军十万,占到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以上。
这个动员率是正常国家的多少倍?一个把十分之一人口塞进军队的国家。
这已经不能说是在打仗,这是在透支自己的国运。
曹魏四百四十万口人,养同样规模的军队只需要抽调不到四十分之一。
曹魏是正常运转,蜀汉是榨干骨髓。
而且,这个数字不是静态的,是每年都在扩大的。
中原是华夏人口腹地,曹魏坐拥九州之地。
它的人口恢复速度,是一个只有一州之地的政权完全比不了的。
人要生、田要种、粮要囤,苟十年,魏恢复十年,差距从五比一拉到六比一、七比一。
苟得越久,翻盘的窗口越窄。
蜀汉亡国时,邓艾偷渡阴平,蜀汉连像样的纵深防御都组织不起来。
不是将领不行,是兵不够、人不够、国力撑不起一道完整防线。
姜维把钟会挡在剑阁,结果后门被人从阴平小道摸进来,朝廷连一支能堵口的预备队都拿不出来。
九十四万人就是这个样子,东西线一铺满,内部就是空虚的。
那有人说了:东吴不也苟着了吗?人家还苟到280年,比蜀汉多活十七年。
这个比较根本就没道理,因为蜀汉和东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
东吴能苟,前提有三。
第一,江淮水网密布,曹魏水军不如东吴,地理上守得住。
第二,东吴从来没有宣称自己是汉的延续,没有政治合法性焦虑。
第三,东吴是世族共治体系。
顾陆朱张四姓与孙氏分享权力,这样政权就有了韧性。
蜀汉三条,一条都不沾。
秦岭是天险屏障不假,但屏障是双向的。
它能挡住魏军进来的路,也锁死蜀军出去的路。
而蜀汉要的不是守住,是打出去。
因为蜀汉这个政权存在的理由,就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一停下,就是用行动承认自己不是汉,只是个四川地方政权。
军队凭什么跟你走?官员凭什么效力?百姓凭什么服徭役纳军粮?因为兴复汉室这个叙事大家信。
刘备和诸葛亮经营这么多年,整个政权的架构、人员的吸收、战略的方向,统统围绕这一主题。
信念是蜀汉的根基,一旦不打了,根基塌了,政权从内部就开始烂了。
谯周后来写了篇《仇国论》,说天命已移,蜀汉不该再打。
这篇文章为什么能在后期大成气候?不是因为说得有多对,而是后期北伐成效已经撑不起兴复汉室这个信念了。
长期以汉室复兴为价值观的蜀汉军民,到这个时候,难以避免地陷入抵触与迷茫。
所以,对蜀汉来说,苟着不好。
苟不是等机会,是等死,只不过死得慢一点。
不信会输
丞相北伐,很多人都认为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妥妥一个悲剧英雄。
但是,从来没有人关注过:丞相本人对北伐这事儿,到底是如何看的?
夷陵大败,先主去世,曹丕曾趁机搞了一波有组织的劝降。
曹魏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谒者仆射诸葛璋,都各自写信,劝诸葛亮举国称藩。
华歆、王朗、陈群是曹魏的核心班子,许芝是给曹丕登基造天命的那个人,诸葛璋估计是丞相的琅琊同族。
曹魏这波火力,可以说是非常立体。
从政治压力、法理论证、天命解释、人情打动,全套伺候。
当时蜀汉夷陵大败,成建制地损失军队,成梯队地损失人才,半数国土在叛乱。
这种情况下,曹丕觉得这把说不定能成。
但丞相没有回信,而是写了篇文章,叫《正议》,全文我附在下面了。
昔在项羽,起不由德,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势,卒就汤镬,为后永戒。魏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戒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指而进书,有若崇、竦称莽之功,亦将逼于元祸苟免者邪?
昔世祖之创迹旧基,奋羸卒数千,摧莽强旅四十余万于昆阳之郊。夫据道讨淫,不在众寡。及至孟德,以其谲胜之力,举数十万之师,救张郃于阳平,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辱其锋锐之众,遂丧汉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获,旋还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继之以篡。纵使二三子多逞苏、张诡靡之说,奉进驩兜滔天之辞,欲以诬毁唐帝,讽解禹、稷,所谓徒丧文藻、烦劳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为也。 又《军诫》曰:“万人必死,横行天下。”昔轩辕氏整卒数万,制四方,定海内。况以数十万之众,据道而临有罪,可得干拟者哉?
文章不长,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儿。
开篇讲项羽"起不由德,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势,卒就汤镬",你曹魏跟项羽是一个下场。
曹操几十万人拿不下汉中,回来就死了;曹丕骄奢淫逸,还篡位。
你们这些劝降的,跟王莽身边的人有什么区别?
结尾,丞相他引用《军诫》这句:万人必死,横行天下。
什么意思?有一万个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就可以横行天下,何况蜀汉有一州之地。
你看,这显然不是一个觉得“打不赢也得打"的人说的话,这是一个觉得"打得赢,而且要让你知道为什么"的人说的话。
那怕一伐败了,马谡失了街亭,丞相自贬三级,也并没有因此丧失信心。
有人劝他组织更大规模的北伐,他回答:我们在祁山和箕谷的兵力比敌人多,没打赢,问题不在兵少,在我本人。
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
然后,他准备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
最后,他依然讲:事情可以搞定,敌人可以消灭,成功踮起脚就能看见。
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跷足而待。
话语中,没有一个字是悲观的,有的是反思、整改、来日再战。
另外,从蜀汉的封爵制度上,也可以看出来。
汉制,侯爵有封地。
蜀汉几个核心人物的封地,全在各自老家,全在曹魏境内,全用《汉书·地理志》的西汉旧名。
这是偶然吗?显然不是,这就是系统性的制度设计,就是要打回老家去。
将军们回到各自老家食封邑,皇帝自然还于旧都。
而且用的不是东汉地名,是西汉地名。
所以,这个政权的基本态度,在这里也体现的明明白白:拒绝进入士族门阀时代,要回到西汉以寒族士人为主要力量的社会结构。
连爵位的版图,都画在西汉的地图上了,这意思表述的还不够清楚?
如果丞相内心深处认为北伐不可能实现,他就不会把整套封爵体系建立在"我们会打回去"这个前提上。
封爵是国家的根本制度,不是写篇文章喊口号那么轻巧。
他这样做了,说明他有信心北伐成功的。
而且,这份信心是系统性地灌进整个政权的。
他给张裔的信中写道:委付大任,同奖王室;他对蒋琬说:公琰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收复姜维后,他高兴写道: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
一个人装乐观,偶尔写一两篇文章够了。
但丞相的对汉室可兴的信心是持续的,体现在各种细节里。
所以,丞相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是明知可为,而积极进取之。
路窄
但是,这里我们也要明白:丞相坚定地认为蜀汉可胜,并不是蜀汉必胜。
可胜到必胜,这是一条极窄的路,但事在人为。
丞相在南征平后方、联吴固东线、治蜀修法度、屯田搞后勤上,花费了大量精力。
他减兵省将,明罚思过,反复校变通之道。
丞相谨慎,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窄,容错率极低,一步走错就没有第二次。
但是,这里有一个结构性的矛盾。
倾国远征、剑指旧都这种北伐形态,在经济上是不可持续的。
而经济上允许的北伐形态,是沿边境常驻兵力、持续袭扰、掠夺人口。
但这,连长安的大门都看不到,又怎么说是在兴复汉室。
要合法就不能苟,要可持续就不能倾国,两头不可兼得。
但是,丞相未必觉得没有机会,因为以弱胜强有现成先例。
他不是赌运气,是赌历史会重演。
不过这一次,丞相没有赌到。
一伐最有希望,祁山兵力局部占优,三郡响应。
但街亭一失,全线崩盘。
此后四伐,越打越难,魏国西线防御越来越强,蜀汉国力越打越弱。
到丞相死在五丈原那天,长安依然还在几百里外。
最终的结局很意难平,以至于千年后,人民依然希望他能赢。
最后,关于这个问题,做个总结。
在我看来,丞相不是悲剧英雄在演一出必败的戏。
而是一个基于理性判断的统帅,在走一条他信的路。
即使这条路很窄,容不下一丁点失误。
但他依然走了,而且走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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