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年。被骂“扶不起”的刘禅,偏偏坐在皇位上,比刘备、曹丕、孙权之后许多人都久。
世人记住他的,多半是两句话。
一句是阿斗。
一句是“此间乐,不思蜀也”。
可建兴十二年八月,五丈原军中,诸葛亮病重时,成都派来的使者走进帐中,问的不是北伐,不是粮草,而是一个更冷的问题:丞相百年之后,国事交给谁?
帐里病人听完,给出一个名字:蒋琬。
使者还问。
诸葛亮又给出一个名字:费祎。
再往后呢?
诸葛亮不答了。
这一下,刘禅的样子就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权力落在哪里,也不是不知道诸葛亮死后,蜀汉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一直在等。
刘禅小时候,几乎没有太平日子。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刘备在当阳长坂败走。乱军里,甘夫人和年幼的刘禅一度失散,赵云把他们护了回来。
民间后来把这一段讲得惊心动魄,白马银枪,七进七出。
真正落到刘禅身上的,是一个更简单的事实:他还没记事,就已经见过逃亡。
他没有说话。
到了章武元年,刘备称帝,刘禅被立为皇太子。那时蜀汉刚立国,荆州已失,关羽已死,东边与孙权结怨,北边曹魏虎视。
太子的位置,看起来尊贵,其实像一只放在火上的铜盏。
刘备临终前,在永安把诸葛亮召来。
病榻边,刘备对诸葛亮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句话压了诸葛亮一生,也压了刘禅一生。
刘备又告诫刘禅,让他事奉诸葛亮如父。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皇帝,从这天起坐在成都宫殿里,头上是皇帝冠冕,面前却是一个已经掌握军国大事的丞相。
这不是童话。
刘禅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抢。
诸葛亮开府治事,整顿蜀中,平定南中,又准备北伐。刘禅在诏书上盖下去,朝廷就跟着转。
很多人把这看成刘禅无能。
可一个少年皇帝,面对的是刘备留下的败局:夷陵大败,老将凋零,国小民疲,外有魏吴,内有益州旧族和刘备旧部的微妙关系。
这时候伸手夺权,未必叫英明。
可能叫送命。
刘禅最稳的一步,就是让诸葛亮把蜀汉撑住。
诸葛亮也不是只把他当摆设。
《出师表》里,诸葛亮把宫中府中的人一一交给刘禅,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都被放在皇帝眼前。他一边北伐,一边替刘禅搭班子。
刘禅看着这些名字,也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进出宫门。
他在学。
建兴六年,马谡失街亭,诸葛亮自贬三等。刘禅没有趁机把诸葛亮按下去,仍让他处理军国大事。
这一步很要紧。
皇帝不急着翻脸,丞相也不敢怠慢。蜀汉这辆窄车,就靠这种别扭的平衡,往前又走了几年。
可五丈原那场病,平衡快断了。
建兴十二年八月,诸葛亮已经撑不住。成都的使者来到军中,刘禅要问的,是蜀汉下一根柱子是谁。
这不是傻子的问法。
他问的是权力交接。
诸葛亮说蒋琬,后来又说费祎。蒋琬方正持重,费祎宽厚通达,二人都能接住诸葛亮留下的制度。
刘禅要的,正是这个答案。
丞相府不能变成诸葛家的家业,军国大权也不能在诸葛亮死后无人接手。刘禅没有在诸葛亮活着时撕破脸,却在诸葛亮临终前把最关键的问题问到桌面上。
这就是他的城府。
不是阴狠,也不是天才。
是一个弱主在强臣阴影下,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发问。
诸葛亮去世后,刘禅没有另立丞相。
他让蒋琬录尚书事,后来又让费祎掌政。蜀汉仍按诸葛亮留下的成规运转,边境一时没有大乱,朝廷也没有因丞相之死立刻崩盘。
门没有塌。
这一段若只用“昏庸”两个字盖住,就看不见刘禅真正厉害的地方:他未必能开创新局,却知道先别把旧局砸碎。
可人一旦坐久了,身边的声音就会变。
蒋琬死了,费祎死了,董允也不在了。那些敢正色劝谏的人,一个个退出朝堂,黄皓这样的人慢慢近了。
刘禅仍会忍,仍会躲,仍会把锋芒藏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藏过了头。
姜维在外用兵,朝中内耗渐深。景耀六年,邓艾偷渡阴平,蜀汉防线被撕开。诸葛瞻败亡绵竹,成都城门前,刘禅再一次面临选择。
北地王刘谌主张死战。
谯周主张降。
刘禅选了降。
他保住了一城百姓,也把蜀汉的国祚交了出去。这个决定可以说现实,也可以说软弱,但它再一次说明,刘禅不是不懂局势。
他太懂保全。
炎兴元年,刘禅离开成都。后来到洛阳,被封安乐县公。
司马昭设宴,故意让蜀地歌舞在堂上响起。旧臣有人低头伤感,刘禅却笑着看。
司马昭问他想不想蜀地。
刘禅答:“此间乐,不思蜀也。”
郤正后来教他,若再被问起,就说祖先坟墓远在蜀地,没有一天不想。
第二次,刘禅照着说了。
司马昭听出话不像他,刘禅又露出一句:“诚如尊命。”
堂上笑声起来。
司马昭放心了。
很多人从这里骂他真傻。可一个亡国之君,宗族旧臣都在人家掌心里,最怕的不是被笑,是被疑。
他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这招不体面,却管用。
泰始七年,刘禅死在洛阳,终年六十五岁左右。从成都皇帝到洛阳安乐公,他把最难听的名声背在身上,把最后几年活完。
洛阳宴席上,蜀乐还在响,酒盏放在案边。刘禅坐在那里,脸上带笑,像什么都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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