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2月的一天傍晚,北风穿过中南海的西花厅,有人无意问道:“老王现在可还好?”一句话,让屋里的灯火仿佛晃了晃。那个“老王”,指的正是当年曾在莫斯科春风得意、后来远走不归的王明。人们不由回想起二十多年间党内最富戏剧性的三位人物——王明、博古、张国焘。相比许多在炮火硝烟中倒下或留名青史的战友,他们的命运跌宕得格外刺目,也警示意味最深。

王明的名字,与1930年代初的中央会议室几乎是等号。1926年,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的走廊里遇到米夫,从此成为共产国际心仪的“青年才俊”。1931年回国后,仗着“国际路线”的光环,轻而易举坐上最高决策层。那几年,中央频繁发布“一线进攻”口号,城头插满红旗却难守半日,结果部队伤亡、根据地丢失。数字冰冷:1933年红军约30万人,长征出发时还剩不足10万。教条主义的代价,是真实的鲜血与山河。

遵义会议改写了这条险路,王明却远在莫斯科,对国内巨变浑然不知。1937年11月,正值抗战烽火初起,他带着“大救星”的自信返汉口,结果迎来的却是一片静默的礼节性掌声。半年之后,六届六中全会确立新的领袖核心,王明的位置骤然尴尬。口头上他点头称是,私下却始终抱着“我才代表国际”的执念。1941年,他一次发烧竟怀疑是“被人下毒”,引来窘迫的侧目。延安窑洞里,对他的处置被概括为八个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1945年,他仍以中央委员身份出现在七大会场,但仅获排尾席次。新中国成立后,王明被安排到政法口任副职,算体面。1956年1月借医病之名再赴莫斯科,此去再无归期。晚年靠译稿和津贴度日,1974年3月27日病逝,终年70岁。讽刺的是,他始终自认“路线正确”,未留一句悔词。

与王明同时代的博古,出场方式同样迅速,却以另一种结局收场。1925年底才入党,他在留苏期间受王明力荐,于1931年从上海秘密到瑞金,直接被推上总书记的高位。24岁,统帅全党;听上去令人咋舌,也注定问题重重。他信奉文件高于枪声,战术决策简单化,“御敌于国门之外”成了纸上谈兵。1934年长征前夕,中央苏区失守,他负主要责任。遵义会议召开那夜,红军指战员熬过刺骨细雨,博古则在会上接受批评,交出指挥大权。外界常将他归为“教条派”,但这位青年却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表现出罕见的反思能力。离开军事舞台,他转身投入宣传战线,先后主持《解放日报》、组建新华社,笔锋凌厉,效率惊人。同事回忆他“夜半还在油灯下改稿,白天能背全版标题”。1945年七大,他再次当选中央委员,但位置已不在前排。1946年4月8日,从重庆飞延安途中,因航校飞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失事,博古与叶挺、王若飞等十二人遇难,年仅39岁。墓碑写着“为和平而赴死”,也算给这位曾经的“少帅”留下另一种形象。

张国焘的剧本更像一出悲情史诗。1918年春,他在北大红楼主持学生社团,锋芒逼人。1921年7月,中共一大南湖红船舱里,他是最年轻且被推举为组织主任的代表。随后十余年,张国焘在鄂豫皖根据地一手拉起数万红军,持枪与地方军阀鏖战,威名不下于中央红军。1935年,长征路上的懋功会师,将他和毛泽东推到同一桌前。此后关于“北上还是南下”,两人激辩三昼夜,最终各行其是。张国焘率15万人马沿川康边地南撤,路遇天险、军阀、瘟疫,队伍锐减,粮弹奇缺;待他悔然北返,已是伤痕累累。1936年底,在陕北甘泉,他被中央解除军权,安排管后勤。那一纸决定令自负的他再难释怀。1938年4月,张国焘借赴武汉办事之机潜离延安,抵长沙后切断联系,旋即投奔南京。蒋介石将他安插进军统,希望用其“了解中共心理”,实际不过养闲人。抗战胜利后,张国焘频繁奔走,却再未获重用。1949年春,他随国民党去台,却因与陈诚不睦,仅月余便获准赴香港定居。经济每况愈下,他多次与旧友通信,暗示想“返乡终老”。1956年,中央经周恩来转话:可以回,但须公开认错并与美方割裂。张国焘犹豫,终究没有踏上归途。晚年移居加拿大,多靠子女接济,1979年12月3日客死多伦多公寓,终年82岁。那一刻,加拿大报刊用“流亡革命家”概括他的一生,竟难言是悲是喜。

回看三人,出身背景大异,结局却无一圆满。王明沉迷权谋,错把外部背书当成终身护符;博古误入歧途,却选择回头,命运却不给他第二次机会;张国焘雄才大略,却输在私欲与迟来的觉悟。历史并不吝惜机遇,但从不惯于原谅执迷。若执念个人得失,往往容易错过时代。反之,能在大潮中适时自省,虽有前错,亦未必没有后来居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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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今天的读者来说,他们的故事也许已是一页久远的史册,可那一个个转折点——遵义会议、电台话筒前的通宵校稿、黑茶山骤雨中的断翼、莫斯科病榻的叹息、加拿大公寓的沉寂——仍在提醒世人:机会、失误、悔悟、执迷,都是历史必不可少的注脚。至于评价,后人自有公论,而当事人已难改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