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总统,面对记者追问自家几百亿比索的遗产税,甩出一句"国家大事比家事重要1.13亿倍",然后把话题扔给律师,自己转身就走。这话要是搁在普通欠税人身上,估计税务局早就上门贴封条了。但说这话的人是菲律宾总统马科斯,所以事情就变得微妙了许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地时间8月14日,马科斯出席菲律宾外国记者协会午餐会。本来是一场常规的媒体见面,气氛轻松,觥筹交错之间聊聊国事。可现场有记者扔出了一个老问题——马科斯家族的遗产税到底什么时候缴。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马科斯家族身上已经超过三十年,每次被提起,马科斯方面总有各种各样的说辞。这一次,马科斯自己上场回应了。

他承认,自己作为父亲遗产的共同执行人,确实"疏忽了部分职责"。他的原话很坦率:"I have neglected some of my duties as co-executor because I have been busy with many things a President is busy with."——当总统太忙了,管不过来。他还补了一句:国家治理和公共事务比任何家庭事务重要"1.13亿倍"。这个数字本身就很耐人寻味——1.13亿,恰好是菲律宾的人口数。

马科斯说到这里还没停。他告诉在场记者,自己几乎不参加处理家族遗产的相关会议,也不太花时间在这件事上。"我不是律师,法律上的事我不完全懂,交给专业的法律顾问去处理。"他甚至建议记者们,以后这类问题直接去问他的律师团队。

一个身兼遗产共同执行人的在任总统,公开承认自己不管这事,还劝记者去找律师——这番操作,在菲律宾舆论场立刻炸了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同一场午餐会上,马科斯还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说法。有记者追问他对家族财富性质的看法,马科斯毫不犹豫地为家族辩护:"我们赢了那些民事案件,因为事实证明那些不是不义之财。"他还特意用菲律宾语强调了一遍:我们胜诉了,恰恰因为我们证明了那些财产并非不义所得。

这句话如果放在真空里看,似乎有一定道理——打赢了官司,不就说明清白了吗?但现实远比一句话复杂得多。

把时间线往回拉,马科斯家族的遗产税争议已经持续了三十五年,这笔账的数字之大、时间跨度之长,在全球政坛都算得上罕见。

1989年9月28日,老马科斯在夏威夷流亡期间病逝。按照菲律宾税法,遗产需要依法申报并缴纳遗产税。然而马科斯家族既没有提交死亡通知,也没有提交遗产税申报表,更没有递交1982年到1986年的所得税申报。1990年,菲律宾国税局组建了专门的税务审计团队,对老马科斯及其家族的税务状况展开调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1年7月26日,国税局正式发出了一份高达230亿比索的遗产税缺额评估通知。通知寄到了马科斯家族在圣胡安市的最后已知地址,后来又寄到了小马科斯在众议院的办公室,甚至寄给了遗产律师——结果全部石沉大海。马科斯家族没有在法定的30天内提出异议,这份评估就此成为最终决定,具有法律强制力。

国税局可没干等着。1993年,国税局对马科斯家族名下多处不动产发出了30份征收通知,随后公开拍卖了部分被征收的房产。因为无人出价,这些房产被宣布充公,用于抵偿遗产税。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1997年,这件事闹到了菲律宾最高法院。在"马科斯二世诉上诉法院"案中,最高法院明确裁定:国税局对马科斯家族的遗产税评估已经终局且不可上诉。1999年3月9日,这份裁定正式生效。

从那以后,这笔税款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原始评估额230亿比索,按年利率20%计算,到2021年12月国税局再次发出催缴函时,这笔税款已经膨胀到了2030亿比索以上。按当时汇率折算,约合35亿美元——整个菲律宾年度教育预算的一大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到这里,有个细节不能漏。2021年12月2日那封催缴函的时间点非常微妙——当时小马科斯正在竞选总统。这封信等于在竞选季给他甩了一颗炸弹。马科斯阵营当时的回应是:案件还在法院审理中,涉案财产的归属尚未确定。

但退休大法官安东尼奥·卡尔皮奥早就公开反驳过这个说法。按照菲律宾税法第91条,遗产税应当由遗产执行人或管理人在分配遗产给受益人之前缴清。换言之,不管财产归属争议如何,税先得交。法律就是这么写的。

马科斯在午餐会上拿"赢了民事案件"来证明家族财富的清白,但账本上的另一面他没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8年11月,菲律宾反贪法院桑迪甘巴扬裁定马科斯的母亲伊梅尔达·马科斯七项贪污罪名成立,判处每项罪名六年零一个月至十一年监禁。法院认定,伊梅尔达在担任大马尼拉都会区长官期间,非法将超过两亿美元转移到瑞士的私人基金会。法院查明,这些所谓的"基金会"根本不是慈善机构,而是为马科斯家族开设银行账户、转移资金、赚取利息和投资回报的工具。

法院还指出了一个关键事实:马科斯夫妇1968年在苏黎世的瑞士信贷银行开户时,使用了化名"威廉·桑德斯"和"简·瑞安"来隐藏身份。伊梅尔达的律师团队在庭审中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反驳证据,仅仅提交了一份书面辩护意见。当时伊梅尔达已经89岁高龄,至今仍在上诉中,从未入狱服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3年,菲律宾最高法院确认马科斯家族在瑞士银行的存款超过250亿比索属于不义之财,下令充公。历年来,通过不同案件,菲律宾政府陆续追回了约6.58亿美元的瑞士存款、马拉卡南宫珠宝藏品、价值约1700万美元的艺术品拍卖收益,以及部分阿雷尔马基金资产。

那马科斯说的"赢了案子"是怎么回事?这就涉及到今年6月2日桑迪甘巴扬的最新裁定。当天,反贪法院特别庭撤销了1991年提起的民事案件0141号中尚未处理的剩余财产追索请求。原因是:负责追索不义之财的总统善政委员会主动表示不再就剩余财产提交证据,理由是"大部分资产已经通过其他民事诉讼追回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裁定被马科斯阵营拿来当作"清白证明"——你看,法院都撤案了。但实际情况是什么呢?撤的是剩余未处理的部分,之前四次部分简易判决所确认的不义之财——瑞士存款、阿雷尔马基金、珠宝、艺术品收益——这些裁定照样有效,一个都没被推翻。法院没有宣布马科斯家族无罪,而是因为政府检方主动放弃举证,法院才终结了剩余程序。

说白了,这就像一场考试考了五道题,前四道都判了不及格,第五道因为监考老师说"不考了"而被划掉。你不能拿着一道被划掉的题目说自己考了满分。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马科斯8月14日那番"非不义之财"的表态才引发了如此强烈的反弹。

8月16日,菲律宾民间团体"八月二十一日运动"公开发表声明,逐条反驳马科斯的说辞。这个组织的名字来源于1983年8月21日——反对派领袖贝尼尼奥·"尼诺伊"·阿基诺从美国流亡归来,在马尼拉国际机场被枪杀的日子。阿基诺的遇刺直接引发了1986年的"人民力量革命",推翻了老马科斯的统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同一天,ATOM的成员聚集在马卡蒂市的尼诺伊·阿基诺纪念碑前,举行了一场名为"ROAR Against Corruption"的抗议活动。距离8月21日阿基诺遇刺纪念日还有五天,这场抗议的时间选择显然不是巧合。

说回遗产税本身,这笔钱到底还能不能收得回来?

这事儿的紧迫性可能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按照菲律宾税法,国税局的催缴行动有五年时效限制。2021年12月2日那封催缴函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一次正式催缴行动,从那天算起,五年时效将在2026年12月1日到期。也就是说,如果在今年12月1日之前,国税局不采取任何实质性的征收行动,这笔超过2000亿比索的遗产税可能永远无法追回。

这个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四个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棘手的是,小马科斯本人就是在任总统,国税局局长理论上是他任命的政府官员。让一个政府机构去追缴自己最高长官家族的巨额税款,这件事本身的难度不言而喻。有法律评论指出,普通公民或团体可以向法院提起"强制令"诉讼,要求法院命令国税局履行法定征税职责。但在这位评论者看来,如果连这条路都走不通,那这笔税款恐怕就真的打了水漂。

收不收得上来是一回事,马科斯阵营的策略也值得拆解。、

从公开信息看,马科斯家族这些年对付遗产税的套路基本就是三板斧:先是拖——案件一直在法院审理,财产归属未确定,所以不用交;然后是推——我太忙了,交给律师处理;最后是混——把桑迪甘巴扬撤销剩余案件说成是"证明了非不义之财",概念偷换得相当顺滑。

但把各方信息汇总到一起,画面就很清楚了。最高法院1997年的裁定说的是遗产税评估终局有效,必须缴纳。桑迪甘巴扬2018年的裁定说的是伊梅尔达贪污罪名成立。2003年最高法院的裁定说的是瑞士存款属于不义之财,必须充公。2026年6月桑迪甘巴扬撤销的只是未处理的剩余部分,此前确认的不义之财裁定原封不动。这四件事情摆在一起,说家族财富"非不义之财",逻辑上不太站得住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TOM在声明中还提到了一个扎心的事实:从1986年老马科斯被推翻到今天,整整四十年,马科斯家族没有任何一个成员因为不义之财案件坐过一天牢。伊梅尔达被判刑了没有?判了。入狱了吗?没有。她今年97岁,仍在自由地生活。

菲律宾各方的态度,在这件事上也相当微妙。

马科斯阵营的立场很明确:赢了就是赢了,别再纠缠。马科斯在午餐会上的表态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打官司赢了,证明财产合法,其他的交给律师,别来烦我。

反对派和民间团体的立场也很明确:赢的是个别案件,输的才是大头;而且伊梅尔达的贪污定罪就摆在那里,怎么好意思说"非不义之财"。ATOM的抗议行动和声明就是在这个方向上发力。

从政府层面看,国税局在这件事上的动作一直很耐人寻味。一方面,国税局确实在2021年12月发出了催缴函,表面上是在依法履职。另一方面,从2022年马科斯就任总统至今,没有任何公开报道显示国税局对这笔税款采取了进一步的实质性征收措施。

去年8月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税务上诉法院裁定国税局不能用价值86亿比索的生力集团股份来抵偿马科斯遗产税,理由是这些股份属于已故商人爱德华多·科旺科的个人财产,跟马科斯遗产没有关系。这意味着国税局试图通过扣押第三方资产来征税的路也被堵住了。

法律工具在缩小,时间窗口在关闭,而掌握征税权力的政府机构恰好要听命于欠税人的儿子。这个死结,目前看不到解开的迹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把视线拉远一点。阿基诺遇刺纪念日是8月21日,本周五。这个日子在菲律宾是法定非工作假日,每年这一天,反马科斯势力都会举行各种纪念和抗议活动。今年恰逢阿基诺遇刺43周年,马科斯偏偏在纪念日前一周抛出"非不义之财"的说法,是失言还是故意,外界只能猜测。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番表态给ATOM和其他反对派团体提供了绝佳的发力点。

从更大的格局看,马科斯家族的遗产税问题并不只是一个税务纠纷,它已经成为菲律宾政治的一面镜子。一边是法律白纸黑字写着的纳税义务,一边是执行起来谁也动不了的现实权力。一边是反贪法院一桩桩判下来的不义之财裁定,一边是当事人家属站在总统府里说"那些都不是不义之财"。

这种现实和法律之间的撕裂,在菲律宾并不新鲜,但在遗产税这件事上表现得格外刺眼。一笔从230亿滚到2000多亿的税款,三十五年追缴未果,拖到了最后四个月倒计时——如果年底时效到期,这笔钱将永远消失在法律程序的夹缝里。

国际局势很远,别国政坛很远。但一个总统公开说"太忙没空管家族税务"的故事,折射出来的东西却很近——权力到底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这道题,每个国家都绕不过去。这笔账还没算完,但留给算账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