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3年那个秋天,河北定州的冷风刮得特别早,十月刚开头,树叶就掉得差不多了,大街上的人影稀稀拉拉。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背着小包袱,慢悠悠走进了定州城门,这人就是苏轼,他来这儿当知州了,是地方的一把手。
要搁别人眼里,这岗位也不算太差,但搁苏轼身上,命是真的苦啊。
他这一辈子不是在贬官,就是在去贬官的路上,扬州、杭州、密州、黄州、登州……能数上名的地儿,他全待过,定州?不过是地图上又多了一个圈而已。
但这次真不太一样,三个月前他老婆王闰之走了,跟他过了二十来年,说没就没了,苏轼再豁达,那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他那个“大江东去”、“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风度,这回彻底兜不住了。
他在祭文里写了句话,搁现在理解就是,老婆你等着,我死了咱俩埋一块儿,就是现在流行的那句歌词,“我活着是你的人啊,死了是你的鬼啊,你说咋地就咋地啊……”。
你看,这还是苏轼吗?平时那么潇洒,那么云淡风轻,可真到了节骨眼上,他也一样扛不住,心里那根弦崩得嘎嘎响。
还有一点,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苏轼怎么老挨整?他一辈子卷进党争里,新党上来踩他一脚,旧党上来也踢他两下。
他其实不反对变法,他反对的是瞎搞,反对的是不许别人说话。
他要是死站哪一边倒也简单了,偏偏他两边都不得罪,结果谁都把他当外人,定州这差事,严格来说是他自己申请的,与其让人赶走,不如自己先走一步,这种心态搁现在就是你们玩你们的,我走还不行吗?
可定州是个啥地方?那是北宋北大门,紧挨着辽国,正经八百的军事要塞。
说出去是战略要地,实际上烂得一塌糊涂,士兵住的地方漏风漏雨,家属冬天光着脚丫子没衣服穿,军官要么贪污,要么装病,有个管后勤的一年偷了十二面铜锣,卖了换酒喝。
副总管更神,一年到头面都露不上几回,工作记录里全是请假条,这种地方,换别人来了,大概率就是躺平混日子了,反正朝廷也不管,我瞎操什么心?可苏轼不,他哪怕心口疼得厉害,也照样撸袖子干。
他第一件事就是给朝廷打报告,特别直接,就俩字儿,打钱。要钱修房,要钱给士兵发补助,还要钱赈灾。
然后他开始治赌,定州那会儿赌钱赌疯了,男的蹲村口推牌九,女的坐炕头掷骰子,地荒了都没人管。
苏轼也没上来就抓人关人,他就挨家挨户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还别说,好多赌坊老板自己把摊子收了,老百姓私下议论道,四十年啦,韩琦之后,总算又来了个办正事儿的。
韩琦是谁?四十年前也在定州干过,干得很漂亮,老百姓这是拿苏轼跟韩琦比呢。
就在这年冬天,苏轼干了一件小事,他在定州文庙里种了两棵槐树。
那会儿天冷土硬,他挖坑的时候估计手都冻僵了,旁边可能有人问,你种这玩意儿干啥?几十年上百年才能长起来,你还能指着它乘凉?苏轼估计也没说啥,就笑笑,把土踩实了,浇了桶水。
这两棵树活到了今天,东边那棵高十八米,树根跟龙爪似的牢牢抠进土里,西边那棵主干早空了,裂成几瓣,可树冠依旧密密麻麻遮一片天,当地人叫它们“龙凤双槐”,也叫“东坡双槐”。
站到树底下,抬头看那密密麻麻的枝叶,心里会突然就安静下来。
县志里记了一句话,说大家看到这树就想起苏轼,跟《诗经》里那个召公一样,召公在一棵甘棠树下办公,走了以后老百姓舍不得砍树,因为看见树就跟看见召公一样。
有意思的是,苏轼自己在书信、奏疏、文章里一次都没提过这两棵树。
他没给树起名,也没写诗纪念,最早提到这树的,是六百多年后的清朝人编书时引了《定州志》里的记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是苏轼在念叨这两棵树,是定州的老百姓一辈一辈替他记着。
他们记着的不是树,是这个人在这儿认认真真干过活,替他们扛过事儿,六百年,朝代换了好几轮,战火也烧了好几茬,树还活着,人也还记着。
其实种树之前,苏轼还写了篇文章纪念孔子。
他说孔子走遍天下,没有一个国君肯重用他,最后老死在路上,这话是在说孔子?是在说他自己。
他那时候五十八了,从陕西跑到山东,从浙江跑到湖北,又从湖北跑到河北,一辈子像被人扔来扔去的包袱。
他离开京城去定州的时候写了句诗,意思是这回去了中山,怕是回不来了。
他预感对了,第二年他就被贬惠州,再过三年贬到海南儋州,再后来,他遇赦北归,半道上病逝了,他这辈子就没真正“回去”过。
种树这事多奇怪,你明明看不到它成材,还是要去种。
图啥呢?苏轼图啥呢?他图的是今天,他站在定州文庙那个泥地里的时候,可能想的是我明天走也好,我再也回不来也好,但今天我在这儿,今天我就干今天的事。
他不是在给自己立碑,他连路费都凑不齐,立啥碑啊?他是在做一个姿态,哪怕我改变不了结局,我也要留下点东西。
这就说到一个拧巴的事了,从世俗角度看,苏轼绝对是失败者,他做过大官,但没待多久,他文章写得好,可人家不拿这当政绩。
新党整他,旧党也挤兑他,一辈子窝窝囊囊。
可怪了,他偏偏是中国文化史上最招人待见的人,没有之一。
他死的时候,太学生跑到寺庙里给他哭丧,他的诗被辽国人西夏人抢着抄,到了南宋,他的文集卖得比小说还火。
法国《世界报》评过一千年来世界范围内的“千年英雄”,全球十二个,苏轼是唯一一个中国人,一个政治上输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就成了文化上的大赢家?
答案就在那两棵槐树上,权力的游戏要求你赢得当下,你得在台上站稳,得说了算,但文化不这样,文化允许一个人被未来记住。
苏轼每到一个地方,都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种下属于未来的东西,在黄州,他开荒种地写《赤壁赋》;在惠州,他掏钱修桥教人种田;在儋州,他办学校带出了海南第一个举人。
定州这两棵树,不过是他种的其中一个“未来”。权力这东西,说没就没了,今天你呼风唤雨,明天可能就得卷铺盖走人,但文化不一样,文化慢热,它不争一时,但它活得长。
苏轼怕是早就想通了这个理儿,他写“白首归无期”,不是绝望,是清醒。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知道政治这条路走到头了,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会比他,会比北宋,活得更久。
定州文庙那两棵槐树,春天照样发芽,夏天照样撑起一大片荫凉,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冬天光秃秃立在风里。
它们见过多少人在底下走过?见过金兵南下,见过元朝铁骑,见过明清的更替,见过战火、饥荒、重建。
它们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活着,种树的人骨头都化成泥了,可每次我们走到树下抬头看,还是会想起那个灰扑扑的老头,想起他这辈子被世界辜负过那么多次,却从来没辜负过世界。
泰戈尔说,天空没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苏轼要是听见,可能会改成,我没飞到想去的地儿,可我飞过的每个地方,都落了两颗种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你也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种了点啥。
你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长起来,但它要是真长起来了,往后的人走过,可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那时候你早就不在了,可你种的那点东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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