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晓明
作为一名中日文翻译,长期的中国古典文学爱好者,每当我重新翻阅《万叶集》,总会产生一种跨越千年、跨越山海的亲近感。它诞生于一千二百多年前,却并未随着时代的远去而沉寂,反而历经岁月淘洗,依然在日本文学史上熠熠生辉。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学的奇迹。正如《诗经》能够穿越三千年的历史长河,至今仍能拨动读者的心弦,《万叶集》之所以能够代代传诵,也绝不仅仅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真实地保存了一个民族最初的情感、最本真的生命体验,是心灵的故乡。
文学的生命,从来不在年代,而在情感。《万叶集》卷一开篇的三首和歌,便足以说明这一点。它们虽然都出自久远的上古时代,却绝非仅因年代久远而被置于卷首,而是因为它们已经奠定了《万叶集》的精神气象。
雄略天皇的《籠もよ、み籠もち》(卷一·1),我曾将其译作:
一手小木铲,一手精巧小菜篮……
这首和歌写的是天皇登临神山香具山,俯瞰大和国土,歌咏山河与家园。读这样的作品,我常常想到《诗经·周南》那种质朴自然的歌唱,也会联想到《楚辞》中”登昆仑兮食玉英”的高远意境。中国诗人登高望远,是为了寄托胸襟;日本诗人登临香具山,则是在山川之间确认自己的国家与故乡。虽然文化背景不同,但人与土地之间那份深沉的情感,却惊人地一致。
卷一第三首《やすみしし わが大君の 朝には》,我译为:
朝闻梓弓响,君臣行狩日夜忙;夕出御猎场……
诗中并没有正面描写狩猎,而只是通过梓木弓箭弓弭轻轻作响,便让读者联想到天皇已经率众出猎。这样含蓄的表现手法,使我想到《诗经》中”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的写法。真正高明的诗歌,从来不是铺陈,而是留白;不是尽说,而是让读者在未说之处完成想象。
《万叶集》开卷的这些作品,没有后世宫廷文学那样精致雕琢,也没有《源氏物语》般细腻幽微,却已经具备了雄健、优雅、轻快等审美特质。更重要的是,它们让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抽象的帝王形象,而是一个个正在行动的人:登山、巡狩、远望、出行……文学关注的是“人”,而不是身份。这让我想到《论语》中的一句话:“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诗歌之所以能够流传,并非因为它记录了历史,而是因为它记录了人在历史中的存在。《万叶集》中的人物,无论是天皇、贵族、士兵,还是普通百姓,都生活在真实的时间里。他们的动作、神情、喜怒哀乐,被凝固成一个个极其短暂却极其真实的瞬间。正因为如此,即使跨越千年,当我们今天再读这些作品时,依然能够感受到生命的温度。
这种真实,又与《诗经》的艺术精神何其相似。《诗经》中的”关关雎鸠”“蒹葭苍苍”,写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万叶集》则把这种真实进一步扩展到了整个社会。从帝王到平民,从宫廷到乡野,从征夫到思妇,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声音。这正是《万叶集》最值得珍视的地方——它不是少数人的诗歌,而是一部属于整个民族的人生史诗。
如果说内容赋予了《万叶集》生命,那么它独特的五七调,则赋予了它音乐。
我始终认为,日本和歌虽然与中国的格律诗体系不同,却同样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节奏美学。五七调看似简单,却蕴藏着一种近乎天然的呼吸节奏。它不像汉诗那样讲究平仄对仗,却凭借五音、七音自然起伏的律动,使诗歌朗诵起来流畅婉转,余音袅袅。尤其令人着迷的是,它并不追求一种完全闭合的节奏。正因为这种略带开放性的结尾,反而留下了悠长的余韵,使诗意仿佛停留在空气之中,形成一种古典而含蓄的美感。这一点,使我想到中国诗学所说的“言有尽而意无穷”。真正的经典,都懂得把最深的意味留给读者去体会。与此同时,《万叶集》大量运用枕词、对句等修辞手法,使语言富于音乐性和画面感。短短数句之间,文脉不断转换,层层推进,又迅速收束,因此形成了一种简洁、明快而坦率的表达风格。这种美,不靠词藻的堆砌,而来自语言本身的节奏。
当然,任何文学的发展,都伴随着得与失。随着时代推移,《万叶集》的表现技巧不断丰富,掛词、缘语等修辞逐渐成熟,诗歌开始呈现更强的技巧意识。从文学史的发展来看,这是艺术不断精细化的结果;然而,技巧一旦成为目的,也容易使诗歌逐渐趋于形式化。尤其到了《万叶集》后期,这种倾向已经有所显现。长歌中反复出现的五七调,在不断重复之后,也难免削弱了最初那种自然流动的节奏感。
这一现象,与中国文学的发展轨迹颇为相似。六朝骈文愈趋华丽,晚唐律诗益重声律,文学在走向成熟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形式规范的束缚。艺术的发展,往往就在自由与规范之间不断寻找平衡。
然而,即便如此,《万叶集》的伟大并未因此减损。因为它真正珍贵的,并不是技巧,而是它始终没有离开“人”。它歌咏山河,也歌咏爱情;歌咏帝王,也歌咏百姓;歌咏生离,也歌咏死别。它以最朴素的语言,记录了一个民族最初的精神世界,也保存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之间最真实的情感联系。
我愈发感到,《诗经》与《万叶集》虽然分别诞生于不同的文化土壤,却共同构成了东亚诗歌文明的两座源头。它们都相信,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不是华丽的辞藻,不是繁复的技巧,而是真实的人生、真挚的情感,以及对生命本身永恒的歌唱。
也正因如此,《万叶集》之美,并非一种单一的审美形态,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展开,形成丰富而多元的艺术世界。进入文学自觉的时代之后,人们开始更加主动地发现美、创造美,并以不同的形式表现美。《万叶集》所呈现出的诸多审美类型,正是这一艺术发展的生动见证。此后我将从《万叶集》的几个具有代表性的方面,对其丰富多彩的美学特征作进一步的探讨。
上图出自作者金晓明著《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该书由东京书房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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