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九点多,我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黄豆,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震个不停。我拿粗糙的手指蹭了蹭围裙,掏出来一看,是弟媳小芸打来的。

"姐,我这两天就要生了,医生说估摸着就这一两天的事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姐,你可得来看我啊。"

我一边应着一边点头:"那必须的,你这头胎,姐能不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妈说你家条件好,让你给孩子打个金镯子,一辈子就这一次满月礼,图个吉利。"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金镯子?现在金价一克六百多,随便打个像样的,怎么也得七八千。我家那口子在县里的水泥厂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我在集市上摆个卖鞋垫的小摊,一天挣个几十块。儿子今年上高三,补课费一交就是好几千。哪来的闲钱打金镯子?

挂了电话,我在小板凳上坐了半天,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要说这个弟媳小芸,进门才两年。当初我弟结婚,彩礼十八万八,还在县城全款给买了个八十平的小两居。我妈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找我借了三万,说是先垫上,等弟弟以后有钱了再还。这三万块,到现在一个铜板也没见着。

小芸这姑娘吧,人长得白净,就是嘴甜心不软。上回过端午,我拎了两斤自己包的粽子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姐,我们不爱吃这个,回头拿去喂鸡吧。"当时我脸上那个热啊,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我弟在旁边直搓手,一句话不敢多说。我妈呢,眼睛只盯着小芸,跟供菩萨似的。

晚上我男人回来,我把这事儿跟他念叨了。他吸着烟,半天憋出一句:"咱家啥情况你不清楚?你要是能拿出这钱,儿子的补课费从哪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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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不心疼弟弟,也不是不想给侄子添个好彩头。可这日子,是拿命在熬啊。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二百块钱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我在货架前转悠了半天,最后指着那袋红糖跟老板说:"给我称十斤,要最好的那种。"

老板一边过秤一边打趣:"李姐,谁家坐月子啊?这么大手笔。"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五味杂陈。

到了医院,小芸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发白,见我进来,眼睛"唰"地就亮了,直往我手里的袋子上瞟。

我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弟妹,姐来看你了,这是十斤红糖,红糖水补气血,你多喝点儿。"

小芸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她瞟了一眼我妈,又瞟了一眼我弟,嘴角抽了抽:"姐……就这?"

我妈的脸也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装作没看见,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弟妹,礼轻情意重,姐这心意你收下。"

"心意?"小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姐,你别打马虎眼儿!妈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见?我这生孩子受了多大罪你知道吗?你当大姑姐的,连个金镯子都舍不得?十斤红糖打发要饭的呢?"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隔壁床的产妇偷偷瞄了过来。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心里全是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轻轻放下:"弟妹,姐今天把话跟你说明白。金镯子姐买不起,家里啥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你要是嫌弃这红糖,姐这就拎回去。但有一样,妈当年借我的三万块,是不是也该提提了?"

我妈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我弟低着头,手指头把床单攥出一道道褶子。

小芸愣了半晌,眼泪"啪嗒"就下来了:"我不管,反正你不给金镯子,以后咱们就别来往!"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声音不高但很稳:"行,你要不来往,姐也不勉强。孩子是无辜的,这红糖你留着喝。姐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秋风"呼"地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彩薄薄一层,太阳懒懒地挂着。

我这心里啊,说不难受是假的。可有些委屈,忍一次就得忍一辈子。人活一世,脊梁骨不能弯,尊严不能丢。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今天给你多打了半斤肉,晚上回来吃红烧排骨。"

儿子回了个笑脸。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杨树,心里慢慢踏实了。日子是自己的,过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