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儿媳小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屋,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表情。我坐在床沿上给老伴儿按肩膀,屋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可我心里更凉。
"妈,粥您趁热喝。"小雅把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头绞着围裙的边儿,欲言又止。
我抬头看她,五十八岁的眼睛还算好使,一下就瞧出她有话要说。"雅雅啊,有事儿你就直说,跟妈还客气啥?"
她咬了咬下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妈,我跟建军商量了……您和爸,是不是先回老家住一阵子?孩子这边我自己能照顾。"
"咣当"一声,老伴儿手里的搪瓷缸子磕在了床架上,热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却像没感觉似的,直勾勾盯着小雅。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跟被人拿棒槌敲了一记似的。回老家?我们从山东老家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火车来北京,大包小包扛了八个箱子,就是为了给儿子儿媳带娃养老,这才来了三个月啊!
"是不是……妈哪儿做得不对?"我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飘,"你说,妈改。"
小雅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摆摆手,转身就出了屋,"啪嗒"一声把门带上。我听见客厅里她跟建军压低了嗓门在说话,一句也听不真切,只听见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伴儿把搪瓷缸子搁下,拉住我的手,他那双种了一辈子地的手,糙得像老树皮。"老婆子,咱……是不是真惹她不高兴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电影。来北京这九十多天,我天不亮就起来买菜,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孙子夜里哭,我抱着满屋子转悠,怕吵着小两口睡觉;小雅上班的衣服,我一件件手洗,晾在阳台上晒得香喷喷……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京的车声呜呜地响,跟老家院儿里的蛐蛐叫比起来,冷冰冰的,一点儿人味儿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起了床,蹑手蹑脚去厨房熬粥。刚打开冰箱,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小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她声音沙哑,"您坐下,我跟您说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坐到餐桌旁。
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我眯着眼一看,是张医院的化验单,上头一堆我看不懂的字,只有一行大字戳得我眼睛疼——"乳腺,恶性。"
"哐"的一声,我手边的筷子筒被我碰倒了,筷子撒了一地。
"雅雅,你这……这是啥时候的事儿?"我嗓子眼儿发紧,眼泪"唰"就下来了。
小雅低着头,一颗一颗的眼泪砸在化验单上,把那几个黑字晕开了。"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的,我一直没敢告诉您和爸,也没敢告诉建军。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还要化疗……妈,我头发要掉光了,人也要瘦得不成样子,我不想让您二老看着我这副样子伤心,更不想让您帮我把屎把尿地伺候……"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您和爸辛苦一辈子了,好不容易来享福,我不能让您来伺候一个病人。您回老家,我心里踏实点儿,等我好了,我再把您接回来,好不好?"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抖得跟秋天的叶子似的。
"傻孩子!傻孩子啊!"我哭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我儿媳妇,跟我亲闺女有啥两样?闺女病了,当妈的能撒手回家?你这不是打妈的脸吗!"
老伴儿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门口,他背靠着门框,用袖子一个劲儿地抹眼睛,那么大岁数的老爷们儿,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儿子建军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屋子的人,"扑通"就给我们跪下了。"妈,爸,是我没用,我不知道咋跟你们开口……"
我赶紧把他拉起来。这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阳台上那盆小雅养的茉莉花,正开着,一阵风吹进来,那股清清淡淡的香味儿钻进鼻子里,我这心里头,又酸又暖。
"建军,"我抹了把脸,站起身来,"你今天就请假,陪雅雅去医院办住院手续。家里孩子我带,饭我做,雅雅化疗掉头发怕啥?妈给你织顶帽子,比买的还暖和。"
小雅"哇"地一声扑到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就跟当年拍我闺女似的。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北京的太阳照进厨房,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冷了。
人这一辈子啊,儿媳不是外人,是缘分把咱拴在一块儿的亲人。她不说,是心疼咱;咱不走,是疼她。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得罪不得罪的,有的只是掏心窝子的那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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