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初五,天还冷得能冻掉耳朵。我拎着两袋苹果,一箱牛奶,牵着八岁的儿子小宝,站在我表姐家楼下,手都有点抖。

不是冷的,是心里发虚。

按理说,走亲戚这事,我不该心里没底。我表姐李桂芬,比我大四岁,从小我俩就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她妈——也就是我大姨,最疼我。小时候我家条件不好,我妈生病那几年,我基本是在大姨家吃的饭。表姐那会儿还把她的花裙子送给我穿过。

可这些年,情分淡了。

表姐嫁进城里,男人是个开厂子的,有钱。她住的是电梯房,一百八十多平,装修得跟电视里似的。我呢,还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里住着,男人前年出了车祸,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小宝,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出头。

上楼的时候,小宝仰着头问我:"妈,姨姥姥家真有游戏机吗?"

我摸摸他的头:"有,表姨家的哥哥有,一会儿让他借你玩。"

其实我心里也没谱。我这次来,一是过年走个礼,二来……是想开口借点钱。小宝这学期要交补课费,还有他那副眼镜,度数又涨了,得配新的。我算来算去,实在腾不出手,才厚着脸皮想到表姐。

我妈临出门还叮嘱我:"桂芬那孩子,这几年变了,你说话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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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还不服气,心想再变,那也是我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姐。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一闻就知道贵的味儿。我在1802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

表姐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烫得蓬蓬松松,脸上还敷着面膜。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那门就再没往开推。

"哟,是小娟啊。"她声音不高,也不低,"你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笑着把水果往前递了递:"姐,过年嘛,来看看你和大姨。大姨在家不?"

表姐眼睛往我身后小宝身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妈今天不在,去我弟那儿了。"她顿了顿,"家里today来客人了,都是我老公生意上的,不太方便……你看要不改天?"

我脸上的笑,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小宝仰头看看我,又看看表姐,小声问:"妈,我们不进去吗?"

我还没答话,屋里就传来一阵笑声,是女人的,尖尖的,还夹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响。一股火锅底料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是那种红油牛油的味儿,勾得小宝直咽口水。

表姐往身后瞥了一眼,回过头,脸上挤出个笑:"真是不巧,你看你,来也不说一声。"

我这才注意到,她根本没敷面膜,那是一层厚厚的粉底,脸上还画着眼线口红。哪是没准备见客,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

我懂了

我把手里的苹果和牛奶往地上一放,声音尽量稳:"姐,那这些你留着吃。小宝,咱们走。"

小宝不乐意,扯着我袖子:"妈,姨姥姥呢?你不是说姨姥姥想我了吗?"

表姐这时候倒是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塞小宝手里:"宝儿,姨给你压岁钱,回头姨请你吃肯德基啊。"

一百块。

小宝还没反应过来,我一把把钱抽出来,塞回表姐手里:"姐,不用,孩子有压岁钱。"

我拉着小宝就往电梯走。身后那门"咔哒"一声,关得利索。

电梯里,小宝憋了半天,问我:"妈,表姨是不是嫌我脏?"

我蹲下来,给他把围巾重新系好:"不是,是妈妈今天来得不巧。"

出了单元门,风一吹,我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想起小时候大姨给我盛的那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那时候表姐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说:"小娟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三十年,说变就变。

回家的公交车上,小宝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摸出手机,把想好的那条借钱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卖烤红薯的老王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他婶儿,刚出炉的,给娃拿一个!"

我掏钱,老王头摆手:"跟我还客气啥,拿着。"

我捧着那个烫手的红薯,鼻子又酸了。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没提白天的事儿,只说表姐家有客人,没坐。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娟啊,妈明天把那金镯子当了,给小宝配眼镜。"

我说:"妈,不用,我跟主管说了,下个月加班,能多挣一千。"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宝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把穷人的自尊,当成敲门砖。表姐那扇没打开的门,其实早在她搬进那个小区的时候,就已经关上了。只是我一直不肯信。

从今往后,亲戚这两个字,我掂量着走。有些门,不叩,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