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六月初六,我正在院里晒霉,日头毒得很,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嗡嗡"直响,我掏出来一看,是闺女小娟打的。

"妈——"电话那头,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妈,我不想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樟脑丸"啪嗒"掉进了棉被上。

"你别吓妈!有话好好说,出啥事了?"

小娟"呜呜"地哭,抽抽噎噎半天才憋出一句:"建军他妈今早又骂我,说我生不出儿子是废物……建军也不帮我,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妈,我在这个家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我一听,血"腾"地就冲上了脑门。

我这闺女,从小就是我手心里的宝。二十六岁那年嫁给邻村的李建军,我原本以为找了个老实本分的女婿。谁知道这三年,先是生了个丫头,婆婆脸就拉得比驴还长;后来小娟身体不好,一直没再怀上,那老虔婆更是变本加厉,指桑骂槐,什么"绝户"、"赔钱货",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以前小娟总说"妈您别管,我自己能处理",我就一直忍着。可这回,她自己都说不想活了,我这当妈的还能坐得住?

"你在家等着!妈这就过去!"

我摘下围裙往地上一摔,抄起门后那根赶鸡的竹竿,蹬上自行车就往李家村冲。

一路上,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晒得柏油马路都冒着白烟。我心里跟揣了个火盆似的,越骑越快,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咸得眼睛都睁不开。

十来里的土路,我平时得骑四十分钟,那天硬是二十五分钟就到了李家门口。

我把自行车往院墙上"哐当"一靠,人还没进门,嗓门就先亮了出来:"李桂英!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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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英就是那老虔婆。她正在堂屋里择豆角,听见我的声音,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皮子都懒得抬全:"哟,亲家母,这是唱哪一出啊?"

"唱哪一出?"我举着竹竿就冲了进去,"你天天骂我闺女,逼得她要寻短见!你老李家是什么金銮殿?还容不下我闺女了?"

院里的芦花鸡被我惊得"扑棱棱"乱飞,羽毛落了一地。

李桂英把豆角筐"啪"地一撂,站起来跟我对峙:"我骂她怎么了?她进了我们李家的门,三年了连个带把儿的都生不出,我说两句还说不得了?"

"你——"

我这火"噌"地更旺了,抡起竹竿就要往那筐豆角上招呼。

就在这时候,里屋帘子一掀,小娟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妈!您别打!您快回去!"

我愣住了。

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可这会儿却拼了命地拦着我。她身后,李建军也跟了出来,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门框边。

"小娟,你怕啥?有妈在!"我把竹竿一横,"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这日子过不下去,咱们就离!妈养你!"

谁知小娟摇着头,眼泪又下来了:"妈,您别管了……真的,您别管了……"

"你这孩子,糊涂啊!"我急得直跺脚,"刚才电话里是谁哭着说不想活了?啊?"

小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我就是……一时委屈,跟您撒撒气……建军他……他对我挺好的……"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桂英在旁边冷笑:"看见没?你闺女自己都不领情,你逞什么能?"

李建军这时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妈,您先回去吧。家里的事,我会处理。"

他抬起头,我这才发现,这孩子眼圈也是红的。

我心里那团火,"呼"地一下就泄了气。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

太阳偏西了,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作响。我心里五味杂陈,比打翻了油盐酱醋铺子还乱。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儿在旁边打着呼噜,我戳了戳他:"老头子,你说,闺女这是咋想的?"

老伴儿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她有她的日子要过。当妈的,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

我这才回过味来。

小娟给我打那个电话,或许只是想找个人诉诉苦。她心里明白,日子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男人是自己的。我这当妈的杀上门去,痛快是痛快了,可闹翻了,最后夹在中间难做人的,还是她。

她说"妈您别管了",不是不让我心疼她,是让我给她留条退路。

第二天一早,小娟打电话来,声音软软的:"妈,昨天让您操心了。建军昨晚跟他妈吵了一架,说以后谁再骂我,他就带我搬出去住……"

我"嗯"了一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女儿终究是长大了。她的人生,有她自己的活法,有她自己的委屈,也有她自己要扛的东西。我这当妈的,能做的,不过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哭的肩膀,一个随时能回来的家。

至于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让她自己去掂量吧。

毕竟,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