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云,今年四十八,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铺,男人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婆婆王桂芳今年七十三,半年前一场脑梗,差点没把她从我们家这艘破船上掀下去。
出院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下午,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儿,混着隔壁床家属端来的小米粥的香气。我推着轮椅,婆婆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她左半边身子还不太利索,嘴角微微往下耷拉,说话有点漏风。
"秀云啊,"她小声叫我,"以后……怕是要拖累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忙说:"妈,您说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我心里那点小九九,自个儿清楚。婆婆住院这一个多月,花了小八万,是我把铺子里攒的料钱都贴进去了。回到家,三间老瓦房,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婆婆住的东厢房,墙皮都掉了一大块。
麻烦事,是从婆婆出院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我正给人改一条裤子,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忽然瞥见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外走。我赶紧追出去:"妈,您去哪儿啊?"
她头也不回:"上隔壁李婶家厕所。"
我愣住了。咱家不是有厕所吗?就在西墙根底下,去年还新铺了瓷砖。
可婆婆不听,一步一挪地就出了门。我看着她那背影,心里头堵得慌,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这一去就是大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还带着点不自然,进了屋一句话不说,倒头就在炕上躺着。
第二天,又是这样。第三天,还是。
我跟邻居张婶在巷口碰见,张婶撇着嘴跟我说:"秀云啊,你婆婆天天上李桂英家串门,一坐就是一晌,你也不管管?李桂英嘴里嚼舌根可有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第七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那天下午,婆婆又拄着拐出去了。我把铺子门一关,悄悄跟在后头。
李婶家就隔着两户,是个老式的院子,葡萄架底下摆着两把藤椅。我刚走到她家后窗根底下,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桂芳啊,你这又来啦?"是李婶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我……我就上个厕所。"婆婆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你家不是有厕所吗?大老远跑我这儿来。"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桂英妹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往外传……"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那儿媳妇,是个好的。可我这病一场,花了她家小十万。我这老婆子,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我寻思着……我这上厕所,蹲下去起不来,每回都得叫她。她铺子里活儿多,一叫她就得扔下针线跑过来。一天好几趟,她嘴上不说,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李婶"咦"了一声:"那你跑我这儿来干啥?我这儿不也得人扶?"
"你家不是有你那闺女在嘛,年轻人手脚麻利。我来你这儿,少给秀云添点麻烦。她那铺子,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全指着那个糊口呢……"
婆婆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带上了哭腔:"桂英妹子,我知道我招人嫌。我这把老骨头,活着就是拖累人。我那儿子常年不在家,秀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得伺候我这个废人……我能少麻烦她一点,是一点……"
李婶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桂芳啊,你这是何苦呢。秀云是个明白人,她不会嫌你的。"
"我知道她不嫌。可正因为她不嫌,我才更得替她想想啊……"
我蹲在那窗根底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想起这半年,我嘴上说着"妈您别客气",可心里头,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丝不耐烦?婆婆叫我扶她上厕所的时候,我是不是脸色不好看过?我换洗她的衣裳的时候,是不是抱怨过那味儿?
我自以为做得不错,自以为对得起这声"妈"。可婆婆呢,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半边身子不利索,宁可拄着拐杖走二百多米,去邻居家蹭厕所,也不愿意多麻烦我一回。
我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
我抹了把眼泪,绕到前门,敲了敲门。李婶开了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没看她,径直走到婆婆跟前,蹲下来,握住她那只还能动的手。
"妈,咱回家。"
婆婆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秀云,你……"
"妈,"我哽咽着,"以后您想上厕所,就叫我。叫一百回我也来。您是我妈,伺候您,是我应该的。您要是再往外跑,我……我心里头难受。"
婆婆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那只不太利索的手,颤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脸:"好孩子……好孩子……"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扶着婆婆,一步一步往家走。风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味,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我忽然明白,这世上的孝顺,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婆婆用她最笨拙的方式,护着我这个儿媳妇的体面和辛苦。而我,差一点就辜负了这份心意。
打那以后,我把铺子搬回了家,就在堂屋里支了台缝纫机。婆婆要啥,我抬脚就到。
人这一辈子啊,谁还没个老的时候。今天我怎么待婆婆,明天我闺女就怎么待我。这道理,简单得很,可有几个人,真能想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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