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晾衣杆上的床单被风一吹,啪啪地打在我脸上,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干爽味儿。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我妈打的。

"秀云啊,你弟妹怀孕了,三个月,医生说底子弱,得补补。"我妈那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你看,你嫂子当年不是喝过那个什么……进口的孕妇奶粉吗?一罐好几百的那个。你去超市帮忙买两罐送过来呗,你弟这阵子跑业务忙得脚不沾地。"

我手里的衣服"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愣了两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妈,孩子又不是我的,凭啥我买?"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我妈那口气憋了半天才出来:"秀云,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你弟媳妇不容易……"

"不容易?"我蹲下去捡衣服,声音也压不住了,"妈,我去年做小肠镜住院那回,弟媳来看过我一眼没?我闺女考大学,她连个红包都没意思意思。这会儿要喝进口奶粉了,倒想起我这个大姑姐了?"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把衣服胡乱塞进洗衣篮里,坐在小板凳上直喘气。楼下传来卖西瓜的三轮车喇叭声,"沙瓤西瓜——不甜不要钱——",一遍一遍地循环,吵得我心口发闷。

说起我这个弟媳小丽,我这心里就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堵得慌。

我弟建国比我小八岁,从小我妈就把他当眼珠子疼。我十四岁那年就辍学去厂里做工,供他上完了高中。后来他娶了小丽,我妈把家底掏空了给他们付首付,还倒贴了一辆车。我这个当姐的,出嫁的时候我妈就给了一床新棉被,其他啥也没有。

我不是记仇,是真的寒心。

小丽这个人吧,嘴甜,见了我妈"妈妈"叫得跟抹了蜜似的,可背地里从来不干活。上回我妈腰扭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是我天天骑电动车过去做饭、擦身、倒尿盆。小丽就住在隔壁小区,一次没露过面,说是上班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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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忙?她在事业单位坐办公室,五点准时下班,朋友圈天天晒下午茶。

晚上我男人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一说,他扒拉着饭一边嚼一边说:"妹妹怀孕是大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买两罐就买两罐吧,几百块钱的事儿。"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几百块钱是钱,几千块钱也是钱!凭啥?她怀孕就是天大的事儿,我当年怀咱闺女的时候,喝的还是村口小卖部三十八一袋的奶粉呢,怎么没见谁疼我?"

我男人不吱声了,闷头吃饭。

我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蚊香的味道飘在屋里,呛得我直咳嗽。我想着我妈那声叹气,又想着小丽在朋友圈晒的九宫格——马尔代夫、三亚、还有上个月刚买的那个几万块的包。

买得起包,买不起奶粉?

第二天一早,我妈亲自上门了。

她拎着一兜子刚从菜市场买的青菜,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喘着粗气:"秀云,妈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给她倒了杯凉白开,没吭声。

我妈捧着杯子,手指头有点抖:"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弟你弟媳,是不懂事。可是……妈老了,就盼着你们姐弟俩好好的。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小丽之前流过一次,你不知道吧?"

我一愣。

"上回那次,是宫外孕,差点没命。"我妈眼圈红了,"这回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好好养。你弟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啥也不懂。妈也拿不出多少钱了……"

我心里那股子火,忽然就灭了一半。

我妈接着说:"奶粉妈买,妈还有点棺材本。妈就是想着,你是当姐的,去看看她,说两句软和话。这一家人,别为这点事儿寒了心。"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半天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超市。

我没买最贵的那种进口奶粉,我买了两罐国产的、口碑不错的孕妇奶粉,又拎了一箱新鲜的红枣和一网兜土鸡蛋。

到了弟弟家,小丽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来了,慢腾腾地坐起来,脸上挤出个笑:"姐,你咋来了。"

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听说你怀孕了,姐来看看你。"

她眼神在那两罐奶粉上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我坐下来,看着她的肚子,忽然就想起了我自己怀我闺女那会儿。那时候我男人在工地上,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还要下地。半夜里孩子踢我,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里摸着肚子笑,也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里掉眼泪。

女人啊,都不容易。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你自己想吃啥买啥。姐不是不心疼你,姐是心疼咱妈。"

小丽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走出弟弟家的楼道,外头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跟这天气似的,晒得人难受,可总得过下去。

一家人,计较不清的。可不计较,心里又堵得慌。

这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