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冬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正在灶台前包饺子,白面沾了满手,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水汽把窗户糊得看不清外面。儿子小强出门前还跟我说:“妈,晚上我陪您和爸吃饺子,我媳妇今天值夜班,回不来。”
我记得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是我头年给他做的,扣子还是我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谁能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的样子。
下午四点多,一个电话打进来。厂里的人在那头哭着说:“阿姨,小强出事了,您快来医院……”
我手里的擀面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面粉扬了满脸。我老头子刚从外头回来,棉帽子上还挂着雪花,一听这话,人就瘫在了门槛上。
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强已经盖上了白布。厂里的机器出了故障,铁块从三米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他后脑勺上……人当场就没了,二十八岁,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儿媳妇兰兰是从医院值班室直接跑过来的,还穿着护士服,头发散着,扑在担架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怀里的小宝才三岁,被这阵仗吓懵了,一个劲儿地拽她的衣角:“妈妈,妈妈,爸爸咋不动了?”
我老头子那天晚上,头发白了一半。
二
丧事办完,厂里赔了四十八万。这笔钱,成了我们这个家散伙的开始。
头七还没过,我老头子就把兰兰叫到了堂屋。屋里的白幡还没撤,空气里全是纸灰的味儿。他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熏得看不清。
“兰兰啊,”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还年轻,才二十六,往后的路长着呢。这四十八万,是小强拿命换来的,得留着给我们养老。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把小宝留下,我们老两口带。”
兰兰当时就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爸,我不走。我跟小强的感情您是知道的,我守着小宝,守着这个家……”
我老头子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守什么守!你一个大姑娘,天天在医院上班,男男女女的,谁看得住你?到时候你带着别的男人进门,我孙子跟着你受气,我们老两口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跟刀绞似的。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头子的脾气我知道,他是疼小强疼到骨子里了,儿子这一走,他整个人都魔怔了。
第二天一早,更让我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
老头子居然把小宝的衣服也收拾了,塞到兰兰手里:“你带走吧。”
我一下子就急了:“老头子你说啥呢?小宝是咱孙子啊!”
他红着眼睛,冲我吼:“儿子都没了,要孙子何用?看见这孩子,我就想起小强!我这心里头,跟被人拿刀剜一样!你让我怎么活?”
兰兰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妈……”
我张开嘴,还是没说出话来。四十八万,老头子一分没给她,全锁在了柜子里。
三
兰兰走的那天,下着小雪。她拉着一个破行李箱,怀里抱着小宝,一步三回头。小宝伸着小手喊:“奶奶,奶奶,我不走……”
那声音,跟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头子像变了个人。他不再下地,也不再跟人说话,天天坐在小强的屋里,摸着儿子的照片发呆。四十八万放在柜子里,一分没动。
半年后,村里传来消息,说兰兰在城里租了个小房子,白天上班,晚上还去饭店刷盘子,就为了把小宝拉扯大。有人劝她再嫁,她说:“小强的孩子,我一个人也能养。”
我听了这话,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四十八万,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老头子在里屋咳嗽,我没吭声,蹬上三轮车就往城里赶。
找到兰兰的时候,她正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给小宝喂饭。屋里冷得能哈出白气,小宝穿着一件旧棉袄,是我以前给他做的,袖口都磨破了。
看见我,兰兰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扑通一声跪下了:“兰兰,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宝……你爸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这钱,是小强留给你们娘俩的,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小宝跑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奶奶,我想你……”
那一刻,我这五十多岁的老太婆,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家,老头子知道了这事,坐在炕上一句话没说,抽了一宿的烟。天亮的时候,他跟我说:“老婆子,收拾收拾,咱去把兰兰和小宝接回来吧。我……我错了。”
人这一辈子啊,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儿子没了是命,可活着的人,还得抱团取暖。血脉这东西,断不了的,就是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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