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直打喷嚏。我提着一保温桶老母鸡汤,站在住院部五楼的产科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嫂子头一天夜里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我哥在电话里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只走地母鸡,炖了整整三个钟头,那汤黄澄澄的,浮着一层金油,闻着就香。
推开病房门,嫂子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头发也没梳,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小妹来啦。"
我哥不在,说是下楼办手续去了。婆婆坐在陪护椅上,怀里抱着那个红扑扑的小娃娃,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看见我,她"哎哟"了一声:"小雅你可来了,快看看你侄子,跟你哥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撅一撅的,睫毛长得像小扇子。我心里那点酸涩,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和丈夫结婚五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去医院查过,两个人都没啥大毛病,可就是怀不上。这五年里,婆婆的脸从春天变成了冬天,话里话外都是刺。
我把鸡汤放下,坐在嫂子床边陪她说了会儿话。嫂子是个厚道人,拉着我的手直说谢谢。喝了两口水,我觉得肚子有点胀,就跟她们说去趟厕所。
产科的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刚锁上门,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进来,是两个女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话却字字扎进我耳朵里。
一个是我婆婆,另一个,是我大姑姐。
**"妈,你可真行,让小雅送汤过来,也不嫌臊得慌。"**大姑姐的声音带着笑,"她自己五年不下蛋,看见我嫂子生了大胖小子,心里还不知道咋难受呢。"
我婆婆哼了一声:"难受也活该。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是你弟弟死心塌地要娶,我有啥办法?现在好了,家里断了香火,我死了都没脸见老李家的祖宗。"
我的手死死攥着门栓,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妈你也别急,"大姑姐压低声音,"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事儿,我弟考虑得咋样了?"
"考虑啥?他心里门儿清。"婆婆声音更低了,"你王姨介绍的那闺女,二十六,在镇上小学当老师,家里条件也不错。你弟弟上礼拜跟人家见过一面了,两个人加了微信,聊得挺好。"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
"那小雅那边咋办?"
"离呗!还能咋办?"婆婆咬着牙说,"我跟你弟弟说了,等过完年就找个由头闹一场,房子是咱家出的钱,她净身出户。这五年白吃白喝咱家的,也算她赚了。"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留着干啥?咱李家不是慈善堂。"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可我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大喘。
外面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出去了。
我在厕所里站了得有十分钟,腿肚子直打颤。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咬得发白。
我想起结婚这五年,我是怎么对这个家的。婆婆生病住院,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我妈那边我都没顾上。公公过生日,我张罗着摆了三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丈夫做生意赔了钱,是我把陪嫁的金镯子当了,凑钱给他还债。
我以为,日子是两个人一天一天焐热的。
可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从厕所出来,我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我回到病房,笑着跟嫂子说:"汤趁热喝,凉了腥。"又逗了逗孩子,说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没打车,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回家。路过一家银行,我进去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都取了出来,一共八万三千二百块。
回到家,我把丈夫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叠好,装进一个大编织袋。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晚上八点,丈夫回来了,一进门就问:"今天去看我嫂子了?我妈说你送了汤。"
我看着他,声音特别平静:"咱俩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啥胡话呢?"
我把在厕所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想解释,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啊,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不是看他嘴上说了多少,是看他在他妈和你之间,站在哪一边。
我没哭,也没闹。第二天一早,我拉着行李箱去了民政局门口等他。他来了,眼睛肿着,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走出民政局,太阳正好。我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四十二岁,重新开始,也不算晚。
生不生孩子,是老天爷的事。可这日子过成啥样,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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