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八,蹲在自家院子的老槐树下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娘从堂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剩了半天的糊涂面,往我跟前一放,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李栓柱!你要真敢把那六万块钱送去桂香家,我今晚就一头撞死在这槐树上!"

我没抬头,把烟头往鞋底一摁,火星子"呲"地灭了。

院墙外头,几个婶子探头探脑,装作路过。村里这几天全炸开了锅——李家老二李栓柱,居然要拿六万块彩礼,娶死了男人三年的杨桂香,还要养她那个八岁的瘸腿闺女。

六万块,在我们这山旮旯,够盖半栋楼。

"娘,我意已决。"我把烟盒揣兜里,站起来,个头比娘高出一大截,"桂香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娘的嗓子都劈了,"好女人克死了男人?好女人带个拖油瓶?栓柱啊,你三十八了,找个黄花大闺女不好吗?隔壁村王媒婆给你说的那个二十六的,人家都愿意!"

我沉默着,脑子里却浮出去年冬天的那一幕。

那天我从县城拉煤回来,翻车滚进了沟里,腿卡在车斗底下。天上飘着雪,四下无人,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是桂香,赶着去镇上给她闺女抓药,路过看见了。她一个女人家,愣是在冰天雪地里跪着挖了两个钟头,把我从车斗底下扒拉出来。她的手冻得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在雪里,红得刺眼。

后来我腿上打了石膏,躺了两个月。桂香每隔三天就送一回鸡汤,从不多话,放下就走。有一回我娘不在家,我说桂香你坐会儿,她低着头小声说:"栓柱哥,人家嘴碎,我不敢多待。"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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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礼那天,我雇了辆三轮车,红布蒙着六万块现金,敲锣打鼓地进了桂香家的院子。

村里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桂香命好,还有那嘴毒的赵寡妇,站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六万块买个二手货,李栓柱这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我当没听见。

桂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褂子,站在门槛里头,眼圈红红的。她那闺女丫丫,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细,走路一瘸一拐。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丫丫,以后叫我爹,行不?"

丫丫看看她娘,桂香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丫丫小声叫了一句"爹",我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鼻子一酸,差点也掉了泪。

婚礼办得简单,三桌酒席,就在自家院里。娘一直没露面,把自己锁在东屋里。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可日子是我过,不是她过。

新婚夜,桂香坐在炕沿上,一直没抬头。屋里的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她突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

"栓柱哥,"她声音抖着,"这是三万块,是我这几年在镇上给人缝补衣服、绣鞋垫攒的。我知道你为了娶我,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借了债……这钱你先拿着还账。"

我愣住了。

她又把那张纸推过来:"这是丫丫她爹当年在县医院的诊断书。人家都说我克夫,其实……他是肺痨,拖了三年才走的。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桂香,你还年轻,找个疼你的人,别守着我这堆黄土。"

我看着那张已经发黄的纸,字迹都模糊了。屋外风刮过槐树,"沙沙"地响。

我伸手,把她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握住。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我觉得,比什么绫罗绸缎都金贵。

"桂香,"我说,"从今往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日子一天天过。桂香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喂鸡、烧火、做饭,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她把我娘当亲娘伺候,端茶递水,洗脚剪指甲,比亲闺女还上心。娘嘴上不说,可我看见她偷偷把桂香缝的棉鞋垫,垫进了自己那双旧布鞋里。

丫丫那条腿,我带她去了省城的医院。大夫说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做手术加上康复,得花小十万。我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又跟信用社贷了五万。桂香死活不同意,跪在地上求我别管。

我把她拉起来:"傻媳妇,丫丫叫我一声爹,我就得对得起这一声。"

第二年开春,丫丫做完手术,能一瘸一拐地自己走路了。那天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喊了一声:"爹,我以后好好念书,孝顺你和娘。"

我这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五年过去了。桂香又给我生了个胖小子,家里添了拖拉机,翻盖了新瓦房。丫丫在县里念初中,回回考第一。

前几天赵寡妇碰见我,酸溜溜地说:"栓柱,还是你有眼光啊。"

我笑了笑,没搭话。

村里人都说我当年花六万娶个寡妇是傻。可他们不知道,桂香给我的,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家,是一个女人掏心掏肺的疼,是这世上最难得的——踏实。

傻不傻,日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