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秋天,梧桐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青菜,忽然听见门口"吱呀"一声。

抬头一看,我手里的青菜差点掉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脸上堆着我几十年没见过的笑。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脚上是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可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我前妻李桂芳。

"老周,我……我来看看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姓周,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五。三十年前,李桂芳跟我离了婚,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跟着一个跑运输的男人走了。那年我三十五,儿子才八岁。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棵没择完的白菜,秋风一吹,鼻子里灌进一股子桂花香,甜得发腻。可我心里,却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剌。

"你来干啥?"我嗓子有点哑。

她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点心盒:"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想回来看看你和儿子……"

我冷笑一声。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啊!儿子发高烧四十度那晚,是我一个人抱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儿子考上大学那天,是我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抹眼泪;儿子结婚办酒,摆了二十桌,我一个人当爹又当妈。

她这时候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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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喝口水吧。"我到底没把她赶走。乡里乡亲的看着,也不好看。

进了屋,她眼睛四处打量。我这院子这几年翻修过,堂屋铺了瓷砖,摆了真皮沙发,墙上挂着50寸的大电视。

她坐下来,手指头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我给她倒了杯茶,热气腾腾的,茉莉花的香味飘了满屋。

"建国,听说你这几年发达了?"她终于开口。

我没吭声。发达谈不上,就是儿子争气,在城里开了两家五金店,每个月给我打八千块。我自己这些年种大棚蔬菜,也攒了些家底。村里人都说我周建国苦尽甘来。

她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的事。跟着那个跑运输的男人过了没几年,男人出车祸走了,留下一屁股债。她又嫁了一个,那男人爱喝酒,喝多了就打她。前几年那男人也走了,她一个人过。

"我这些年,是真苦啊……"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建国,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要不……咱们复婚吧?我伺候你,给你养老送终。"

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年前,她走的时候,儿子拉着她的裤脚哭喊"妈妈别走",她一脚就把儿子踹开了。那一脚,踹在儿子腿上,也踹在我心口上。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苍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桂芳,你听好了。"

"三十年前,你嫌我穷,跟人跑了。那时候儿子发烧说胡话喊妈,我一个大男人抱着他哭。你走的时候把家里三百二十块钱都拿走了,留下我们爷俩,连过年买肉的钱都没有。"

她的头越垂越低。

"现在我是有几个钱了,可这钱是儿子拿命拼出来的,是我这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你现在过不下去了,想起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一群麻雀在电线上叽叽喳喳,秋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是三十年积攒下来的凉。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有钱了,但我不想继续扶贫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她声音都尖了。

"难听?"我转过身,"当年你走的时候,说了多少难听话?你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刨土坷垃的命,跟着我一辈子吃糠咽菜。这些话,我一辈子都记着呢。"

"人家老王头,七十多了,老伴走了,村里给介绍了个老太太,两口子相亲相爱过日子。那是人家有缘分。咱俩呢?咱俩是有仇。你伺候我?我怕我半夜睡着了,你把我那点养老钱又卷跑了。"

李桂芳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带走那两盒点心,我也没留她吃饭。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悔、也有不甘。

"老周,你就这么绝情?"

我叹了口气:"桂芳,不是我绝情。是这世上,有些事儿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你当年一狠心走了,就该有走了的觉悟。人这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她走后,儿子晚上打电话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儿子说:"爸,你做得对。她要是真过不下去,我每个月给她打五百块养老钱,就当报答她生我一场。但复婚,绝对不行。"

我眼眶一热。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又大又圆,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得欢。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呢?不就图个问心无愧,图个晚年安宁吗?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情分,断了就是断了。强求回来的,不是幸福,是折磨。

我周建国这辈子,穷过、苦过、也熬出头了。剩下这些年,我要为自己活,为儿子活,不再为那些辜负过我的人活了。

这话,糙是糙了点,可这就是我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