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走在容县东外街,真武阁西北侧博物馆东南侧的路面行人来来往往,寻常得看不出半点特别。可在上了年纪的容县人记忆里,这里曾立着一座巍峨的石牌坊——两朝节烈坊,本地老人更习惯叫它“东门牌坊”。
容县城东古牌坊(东门外·两朝节烈坊),原址位于人民公园大门与图书馆之间
这座牌坊建于清光绪三年(1877年),由乡宦刘亮臣牵头,全县官绅百姓捐资修成。立坊的初衷,是为了表彰明清两朝容县的节烈妇女。
比如容县李道积家族的潘氏,年少守寡,抚孤继嗣,寿至八十五岁,一生品行被乡里称颂;又如清代刘锡藜妻伍氏母女,承遗命,奉家婆二十五年如一日,恩义兼尽。
从明代以来,那些受过朝廷旌表、或是没能等到正式旌表的节妇,名字都被一一镌刻在坊上的石板里。署县陈绍曾还专门写下碑记,记下了建坊的始末。
容縣志 卷八 建置志 坊表 七 兩朝節烈坊在縣治東門外光緖三年邑宦劉亮臣曁合邑捐建凡自明以來節婦已旌未旌者多列名其上署縣陳紹曾有記
牌坊是实打实的石构建筑,顶部镶着整套广东佛山石湾烧制的陶塑瓦脊。人物故事、花鸟虫鱼,一块块陶塑釉色浑厚斑斓,造型生动传神。在桂东南的牌坊里,用上这般精致的佛山窑装饰,并不多见。远远望去,白石为骨,彩塑为冠,立在东门外的通衢之上,既是旌表道德的丰碑,也是一方水土工艺的集大成者。
牌坊匾额上书“百世流芳”,而让这座牌坊真正添了文气的,是容县本地进士骆景宙题写的楹联。骆景宙字仰山,号勉斋,黎村人,光绪九年癸未科中进士,殿试二甲,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后来历任国史馆协修、大理知府、东川知府。乡里人都敬称他“骆太史”,相传光绪皇帝阅卷时曾夸他“字压全场,文章超群”,他的书画在后世更是被视若珍宝。
牌坊建成时,骆景宙尚在壮年,他提笔写下一联,至今读来仍有风骨:
大义重峤山,想当年碧血丹心,巾帼须眉存气节;
芳徽扬绣水,看今日紫泥白石,闾阎耳目壮观瞻。
牌坊匾额和楹联钢笔画还原图。绘图:李德容,绘于2014.6.16
在民间记忆里,这座牌坊最神奇的,还不是石刻与陶塑,而是顶部长着的那棵小榕树。
没人知道种子是哪一阵风、哪一只鸟带上去的,就那样在石缝里生了根,四季葱绿,却永远长不大,像一把小小的伞盖覆在牌坊顶端。它树根不着地,偏偏活得旺盛,多少年都不见再长高一寸,像是特意守着这座牌坊似的。
坊下的拱门很宽,能容中型卡车穿行,年深日久,门洞石壁上还留着几道车身擦过的浅痕。
久而久之,“东门牌坊”和“牌坊脚”,一度成为老一辈容县人碰面的常用地标。
在东门牌坊合影的三位姑娘,是谁的奶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不少人在牌坊前留过影。1963年秋天,几个年轻人站在坊下拍了张合照,身后石坊巍峨,顶上古榕隐约,画面左边还能望见粮食局仓库的竹围墙。
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样寻常的景致,几年后便成了绝响,这座矗立了近九十年的两朝节烈坊被拆毁(据容县志记载,1966年6月19日系发动之始,另据本地知情人士杜维贞口述,可能系1967年拆除)。拆下来的条石,后来被用作了杨湾桥改建的桥墩基石。
1963年牌坊的老照片,左起利裕民、黎业秋、黄凯猷、潘成荣,左边竹围墙远处骑自行车人手扶围墙者是黎业禧。相片提供者:黄凯猷(现住广东肇庆),黄栋猷堂兄摄
如今再寻它,只能在容县博物馆里见到几块残存的石湾陶塑。釉色依旧斑斓,只是多数陶塑人物的头部已经损毁,像一段残缺的往事。还有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五十年代的、六十年代的,影像或清晰或模糊,都在替后人记着,东门外曾经有过这样一座牌坊。
东门牌坊的部分彩陶残件,鸟兽人偶的头部被敲掉,现存于容县博物馆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真武阁依然立在经略台上,看绣江水年年东流,而并肩而立过的牌坊,早已化作了尘土与记忆。它承载了时代道德标准的变迁,也见证过一座县城的烟火日常。
2026年7月26日,容县的雨后出现了双彩虹,牌坊脚的街坊邻居纷纷拿着手机,拍下新的记忆。彩虹的方向,曾是牌坊存在的地方,是容县的历史,也是他们的青春。
或许“牌坊脚”的地名,只能偶尔出现在老辈人的讲述中,但不必过分叹惋,博物馆里的残片还在,骆景宙那副楹联也以文字的形式留存在史书里。有些建筑会消逝,但它留在一座城市文脉里的印记,不会轻易被风吹散。
容县城东古牌坊旧址现状(牌坊脚),彩虹替代了牌坊。
将棋料理·杜亦菲摄于2026年7月26日
本文作者:广西阿宇
注:特别感谢雷达老师、杜亦菲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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