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那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刚想伸手去关火,身后就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门:"哎哟,李姐,你这粥又熬稠了,我们家小雨早上要喝稀的,你忘了?"
我攥着锅铲的手一僵,回过头,看见亲家母王秀兰系着那条我上礼拜刚洗干净的碎花围裙,斜倚在厨房门框上,嘴角挂着那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叫李桂芬,今年五十六,河北保定人。三年前,我儿子建军和儿媳小雨在北京生了大胖孙子,小两口都是上班族,早出晚归,孩子没人带。我和老伴商量了半宿,决定我一个人进京帮忙。谁知道我前脚刚到,后脚亲家母也拎着大包小包从山东赶来了——理由是"闺女坐月子,当妈的哪能不来"。
一间不到九十平的两居室,塞下了五个大人加一个奶娃娃。建军和小雨住主卧,我和亲家母挤在次卧,中间用一道布帘子隔开。我睡里头,她睡外头,晚上她打呼噜,我翻身,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成了我这三年里最熟悉的动静。
本以为孩子满了周岁,她就该回山东了。谁知道人家一句"我闺女离不开我",就这么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年。
要说这三年,我心里的委屈,真是拿麻袋装都装不完。
厨房是我的主战场,也是我和王秀兰的"战场"。她爱吃咸,我爱吃淡;她做菜爱放糖,我一闻那味儿就反胃。小孙子该吃什么,更是我俩天天较劲的事儿。她说山东孩子从小啃大葱身体壮,我说保定的驴肉火烧才补人。有一回她背着我给孩子灌了半碗蜂蜜水,孩子夜里闹肚子,我心疼得掉眼泪,她却在一边嘀咕:"李姐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我不是没跟建军告过状。有一回我趁着下楼倒垃圾,拉着儿子在楼道里抹眼泪:"妈在这儿住得憋屈,你要是嫌妈碍事,妈就回保定去。"建军搓着手,一脸为难:"妈,您就多担待担待。小雨她妈那个脾气您还不知道?您要是走了,家里就闹翻天了。为了我,为了孩子,您就再忍忍……"
就这一句"为了我",把我后半句话全堵回了嗓子眼儿。
儿子的小家,就像一只薄皮儿的鸡蛋,谁使劲一点,都可能碎。我这个当妈的,只能自己咽下所有的苦水。老伴一个人在保定,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腰上打了钢板,我都没能回去伺候几天。电话里他咳嗽着说:"你安心带孙子,我这儿有你弟妹照应。"我搁下电话,躲在阳台上哭了半宿,第二天照样得笑着给亲家母盛粥。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今年春天的一件事。
那天我带孙子在小区里玩,回来晚了点。一进门,就听见王秀兰在客厅里跟小雨嘀咕:"你婆婆啊,就是老糊涂,孩子交给她我不放心,你看她今天又带孩子出去疯到这个点儿……"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孙子买的酸奶,塑料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小雨转过头,脸一下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王秀兰倒是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哎哟李姐回来啦,我随便念叨两句。"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次卧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布帘子外头,王秀兰的呼噜声一声比一声响。我忽然觉得,我在这个家,就像一件多余的家具,搁在哪儿都别扭,扔了又可惜。
第二天一早,我给建军发了条微信:"儿子,妈想你爸了,妈要回保定。孙子上幼儿园了,你们请个阿姨吧,钱妈来出一半。"
建军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妈,您这是干啥呀?"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玉兰花开得正好,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说:"建军啊,妈这三年,不是没出力,不是没受气。可妈也是人,也是当妈的人,也是当媳妇的人,也是当老婆的人。你爸在保定一个人扛了三年,妈不能再对不起他了。你亲家母愿意留,就让她留。妈走了,家里反倒清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建军哽咽着说:"妈,是我不孝……"
我回保定那天,是王秀兰送我到的门口。她破天荒地拉着我的手,眼圈有点红:"李姐,这三年,难为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委屈,说出来就轻了,也就淡了。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我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田野,心里头忽然亮堂了。这世上啊,儿女的家,终究是儿女的家。我们这些当老人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千万别把自己活丢了。
老伴在保定站台上等我,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大片。他看见我,咧开嘴笑:"回来啦?"
我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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