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翻到过自己几年前写下的东西?那些字句里藏着一个你几乎认不出的自己。我翻到了。那些写在纸巾上、旧笔记本里、甚至故事板背面的句子,像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是过去的我。

我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记得当时的感觉。但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完全共情那个曾经的自己了。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记忆还在,情绪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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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我自己都无法为过去的眼泪感到心疼,又凭什么期待别人能感受到我的痛?

委屈,一个找不到英文对应词的中文词

大多数人在生活变得暂时无法承受时,才会拿起笔来写点什么。不是中等程度的不开心——那种程度的不开心还能洗碗、接孩子、上床睡觉。写作通常始于某种情绪溢出了它的正常范围。

对我来说,那是在产后那段漫长而迷失的迷雾里。身体按照一个日历在恢复,心灵却按照另一个日历在运转。激素像突然退去的潮水,留下一片毫无遮蔽的滩涂。一点小声音就能吓到我,一句无心的话能在脑子里盘旋几个小时。别人晚饭前就忘掉的争吵,到了午夜还活在我心里。

有一个中文词,我一直找不到满意的英文对应:委屈。它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完全是委屈不公。它是那种被亏待了、却还必须默默咽下这份亏待的感觉。里面有屈辱,也有无助。有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反而让这种感觉更难解释。那些年,我很容易感到委屈,也很容易哭。

高敏感,不是诊断,是一种存在方式

我有时称自己为"高敏感",但这不是一个诊断。"高敏感"只是我找到的最简短的描述,用来解释我一直在世界上移动的方式。我注意到语调的变化,注意到那些只持续半秒的表情变化。别人已经继续过了一天,我还能在脑海里重放一段对话。

一点小小的善意能让我不成比例地开心;一句不友善的话,会变得比说出它的那张嘴大得多。心理学家用"感觉加工敏感性"这个词来描述对环境与情绪刺激的反应差异,但我在哭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事物似乎很容易进入我体内。而似乎没有人有耐心听太久。

得到的结论往往是某种版本的:"你应该上床休息一下。"对我来说,这就像告诉一个正在哮喘发作的人,吸点新鲜空气就好了。同样的话听多了,我就不再试图分享了。我开始写。

写作,是我为痛苦留下的证据

我通常很快地写在手边的东西上:一张餐巾纸、一本旧笔记本、甚至有一次写在一块故事板的背面。更多时候,我是打字。我写短句、抱怨、偶尔写诗。我想我相信——从未有意识地决定要相信——写作会作为证据存在。如果我足够准确地记录一切,那么这份痛苦以后就不能被否认。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在为某个未来的时刻做准备。一个可能会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未来时刻。我写下那些字,像是在说:你看,这是真的,它确实发生过,它确实这么痛。

而现在,我坐在电脑前翻看那些记录,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我能理解那个女人的感受,但我无法再像她那样感受。这种断裂让我不安——如果连我自己都做不到,我怎么能要求别人做到?

共情自己,比共情别人更难

也许,我们对自己过去的痛苦失去共情,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成长。那个在产后迷雾里哭泣的女人,她需要的不是现在的我重新哭一遍,而是当时有人能坐在她身边,不说"你应该休息一下",只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我们总是期待别人能理解我们的痛苦,却忘了先问问自己:我还能理解那个曾经痛苦的自己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也许不是失败,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时间会模糊情绪的锐度,这是大脑的仁慈。

那些写下来的字句,不是为了被未来的自己重新体验,而是为了证明:那一切确实发生过。证据还在,就够了。

至于共情——也许,我们该先学会对过去的自己温柔一点。那个写下委屈的人,她不需要你再次流泪,她只需要你承认:是的,那很难。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