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还毒得很,我正在厨房择豆角,就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我心里一咯噔,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
"秀兰!秀兰你给我出来!"婆婆的嗓门跟破锣似的,隔着两道门都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擦擦手跑出去,就看见婆婆头发乱糟糟的,蓝布褂子上沾了一大片黑乎乎的印子,脚上一只鞋还是歪的。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妈,您这是……"
"你还有脸问我?!"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滚了出来,"我今天在菜市场丢了八辈子的人!你说,你是不是成心的?!"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
要说这事,还得从半年前讲起。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嫁给我家老周二十二年了。婆婆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婶,年轻时是供销社的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自打三年前公公走了,婆婆就搬来跟我们一块儿住。老周是独子,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早出晚归的,家里的事基本都是我操持。
按说婆媳同住,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可我这婆婆,别的都好,就一样——嫌我买菜贵。
"秀兰啊,这黄瓜咋买的?""两块八一斤,妈。""哎哟我的娘诶!两块八?西头老李家菜摊才一块五!你是钱多烧的?"
"秀兰啊,这排骨多少钱?""三十二。""三十二?!你抢钱去啊?菜市场后门那家二十八!你这败家娘们!"
一天两天我还能忍,天天这么念叨,我这心里也起了疙瘩。我不是没跟她解释过,西头老李家那菜是隔夜的,蔫了;后门那家排骨是母猪肉,炖不烂。可婆婆不听,就认准了"便宜就是好"。
上个礼拜三,她又指着我买的番茄骂我"大手大脚",我一时上头,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撂:
"妈!从明儿起,您想吃啥、多少钱,您自个儿列单子,我照着买!保管都挑最便宜的!行不行?"
婆婆一拍大腿:"中!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会过日子的人一个月能省多少!"
从那天起,我就变了个人。
早上五点半,我准时出门,专挑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烂叶子的白菜、带泥的土豆、发黄的芹菜、皮都皱了的苹果……但凡贴着"特价"两个字的,我一样来一点。
婆婆一开始还挺高兴,掰着手指头算账:"这礼拜省了十六块!下礼拜咱再省点!"
可到了第四天,饭桌上的菜就有点不对味了。
那芹菜炒着炒着就出水,土豆丝里能嚼出沙子,最要命的是那条特价带鱼,我怎么煎都去不掉那股子味儿。老周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店里忙,走了。婆婆坐在那儿,脸拉得老长,可她嘴硬,一声不吭,就着咸菜扒了两碗饭。
我心里偷着乐。老太太,您不是要省吗?我让您省个够。
就这么着,到了那个礼拜六。
婆婆非要跟我一块儿去菜市场,说要"亲眼见识见识"。我心想,来就来吧。
那天早上六点半,菜市场刚开门没多久,人还不多。我熟门熟路,直奔东南角那个卖处理菜的老张头摊子。
"张叔,今儿有啥便宜的?"
老张头咧嘴一笑:"哟,周家媳妇来啦!今儿有一批昨儿剩的菠菜,五毛钱一大把!还有这豆腐,早上做的,压碎了,两块钱三块!"
我正要掏钱,就听身后"哐当"一声。
我回头一看——婆婆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把摊子上的菜筐给掀翻了!菠菜、烂豆腐、蔫黄瓜撒了一地!
"你这黑心烂肺的!你卖这玩意儿给我媳妇吃?!你安的什么心?!"
老张头懵了,我也懵了。
婆婆一边骂,一边冲到隔壁卖肉的摊子上,指着案板上那块颜色发暗的肉:"还有你!母猪肉冒充五花,坑谁呢你?!"
整个菜市场都炸了锅,卖菜的、买菜的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认出婆婆:"这不是刘婶吗?咋跟人吵起来了?"
婆婆越说越激动,眼泪都下来了:"我儿媳妇为了省几个钱,天天买这些烂菜给我们吃!我们家又不是揭不开锅!她一个当家的媳妇,起早贪黑,为的啥啊?还不是听我念叨得烦了……"
说着说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站在那儿,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掉。
原来她那天在菜市场,是被卖菜的呛了一句:"你儿媳妇天天买最烂的菜,你们家日子过不下去了?"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跟人推搡起来,才弄得那么狼狈。
回家的路上,婆婆走在前头,一句话不说。到了院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秀兰,妈错了。妈那是穷日子过怕了,见不得钱花出去。可妈忘了,你在这个家忙里忙外,我不该……不该那么苛待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扶住她。
那天中午,我买了新鲜的排骨,炖了一锅香喷喷的莲藕汤。婆婆喝了两碗,抹着嘴说:"还是这个味儿。"
日子啊,有时候不是省出来的,是疼出来的。婆媳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那几块钱的菜,是那一口愿不愿意咽下去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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