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面颠沛流离。
半年前,才被沈家找回来。
认亲的那一刻,母亲是激动的,抱着我哭花了眼睛。
眼泪渗透我单薄破旧的衣裳,滴在肩膀上热乎乎的。
她说沈家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苦了。
只是很快她便发现,我跟她期待中的女儿一点都不一样。
我不识字,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
我吃饭狼吞虎咽,会把地上的米饭捡起来塞嘴里。
母亲当面没说什么。
背地里,却跟父亲哭诉:
要不是年纪一样,身上的胎记也一样,我真的很难相信她是我们的女儿。
父亲安慰:
没事,至少我们有清荷了。
沈清荷生得风华绝代,知书达理,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她不嫌弃我粗鄙,人前人后温柔地唤我一声妹妹。
我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屋子,是两间下人的房间打通后改造的,母亲又让人添置了些许物件。
父亲为了庆贺我认祖归宗,送了一扇刺绣屏风,是我屋里最贵的东西。
尽管屏风上绣着松鹤延年。
并不适合我这个年纪。
他们该做的似乎都做了,好像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府上人人尊称我一声二小姐。
只是我自己,常常觉得难受。
陛下赏给父亲两串西域进贡的碧玉葡萄,父亲回府后,直接让人送到了沈清荷那里。
沈清荷吃得喜笑颜开,有几粒葡萄从果梗上掉下来,不是很新鲜了。
她让人把那三粒葡萄送给了我。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果了,唇齿留香,沁人心脾,甜得让人想哭。
前阵子公主赏花宴,沈清荷说要带我出去见见世面。
我没有合适的衣裳。
沈清荷打开她的衣箱,琳琅满目的衣裳顿时让我看花了眼。
她跟我一一介绍,哪件用的是苏绣,哪件是名衣坊很难订到的锦缎,哪件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
我艳羡不已地听完,劝自己:
姐姐长这么好看,穿漂亮衣服也是应当。
最后,沈清荷给自己挑了一件藕荷色金线缠枝如意裙,又从箱底深处挖出一件布料比较旧的衣裳,说:
你身量小,就穿这件吧。
我很感激沈清荷。
虽然她总是把不要的东西给我,但那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母亲安排我在后院凉亭相看。
少顷,一个十分肥硕的男子步履蹒跚地挪了过来,因体态的原因,需要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扶着,腰间的赘肉一颤一颤。
他松开小厮,艰难地朝我拱手:
沈二小姐,有礼了。
……
我一时忘了如何言语,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极力克制情绪,告诫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可是,可是……
那张脸堆满横肉,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大痦子一抖一抖,一根黑色的毛发展翅欲飞。
我内心翻江倒海。
这就是父亲和母亲为我定下来的夫君吗?
我虽不如沈清荷貌美,至少是沈家的二小姐,清秀端庄。
何至于……何至于……
相看结束,我立刻遣丫鬟去询问母亲,是不是被媒人骗了。
丫鬟离去后,我连灌两盏茶水,强行稳定心神。
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
我警惕抬头,来的人竟然是江云舟!
虽然我厌极了这个人,但是看到他脸的那一刻,不得不说,仿佛被一股清泉洗净了眼睛。
我吃过教训,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参见侯爷。
侯爷,此乃沈家后院,您来这里干什么?
江云舟一张脸绷着,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突然捧腹大笑起来:
沈青芜,未来夫君相看得怎么样啊,哈哈哈!
你……
别装了。江云舟笑得肚子疼,指着我: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也重生了。
……
什么时候成亲啊?到时候本侯给你包一份大礼,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哈哈咳咳咳!
江云舟笑岔气了,想喝水,被我一把扣住茶盏。
不准喝,呛死你!
我气得脸色涨红,拳头紧握,索性跟他摊牌:
重生又如何,姐姐还是不要你!
你该不会是放不下姐姐,偷偷溜进来看她,吃了闭门羹吧?
这句话狠狠戳到了江云舟的心窝子。
他眼尾发红,强撑着体面:
清荷有她的难处,我不怪她。
倒是你……
他邪气地勾起唇角:
沈青芜,要不你跪下给本侯磕几个头,说几句软话,兴许本侯心肠一软,就给你换个夫婿。
我直觉这话不对: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他讶然,本侯答应跟你姐姐退亲的条件就是……
你的亲事,由本侯说了算。
沈大人一口就答应了。
……
后院花木寂静,凉风拂过面颊。
桌上沏好的茶早已没了温度。
不知为何,我竟没有想象中的失望和难受,内心平静得过分。
上辈子他们让我当了姐姐的牺牲品。
这辈子也是,没有区别。
你恶心了本侯一辈子,本侯也要让你知道,跟不喜欢的人成亲是什么感受!
江云舟还在叽叽喳喳。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反正我的人生已经烂过一次。
车到山前必有路,再烂一次,还能烂成什么样?
余光中,好像又看到有人从墙外翻进来了。
江云舟见我不理他,不乐意了,伸手在我眼前晃:
喂,沈青芜,你气傻了?
我眯起眼睛:
看来那面墙得加高啊,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江云舟随我的目光一起望过去。
只见那人翻过墙后,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身形挺拔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五官,但从面部轮廓来看,定是个极为俊俏的美男子。
我多瞧了几眼,自嘲地笑道:
这个长得俊,我喜欢。
侯爷,我跟你说几句软话,再给你磕几个头,你做主把我嫁给他吧?
江云舟仿佛没听见我的话,脸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那男子发现了我,远远地招手。
沈姑娘!
我礼貌性地点点头,他便满心欢喜地朝我奔过来。
看到那人的面容后,身旁的江云舟掀袍跪下,扬声道:
臣参见太子殿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萧翊已经站在我面前,脸上红扑扑的,努力平复着呼吸。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如清亮的琥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姑娘,公主府赏花宴一别,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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