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阿姨后来一直记得那天的鹅。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鹅突然叫得厉害。不是平常那种看见生人路过伸着脖子叫两声,是翅膀扑腾、脚掌在地上猛刨的那种叫,声音像被人踩住了喉咙。她当时已经醒了,披着衣服坐起来,想去窗边看看。
旁边她丈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野猫,别管了。她说不能是野猫,野猫不会让鹅这样叫。他说外头冷,睡吧。她犹豫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起来做饭,熬了一锅粥,又炒了青菜。儿媳小红爱吃青菜。她端着碗走到小红房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又喊,还是没声音。她推门,门从里面扣着。她笑了笑,这孩子,睡得这么沉。
她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得紧紧的。她先闻到一股怪味,酸腥酸腥的。她走到床边,嘴里还说着,小红啊,起来吃饭了。然后她不说了。
小红仰面躺在床上,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嘴里塞着白毛巾,脸上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她的上衣被掀到锁骨处,下身盖着半条被子,脚露在外面,左脚踝上还有一道红印。
曹阿姨的腿突然软了,整个人从床沿滑到地上,手里的粥碗没端住,翻在裤子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有喉咙里干巴巴的一阵响。
她丈夫听见动静跑进来,只看了一眼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喊人,喊得全村的狗都叫起来。
警察来了以后,曹阿姨坐在堂屋里,断断续续地讲。她讲小红是陕西人,嫁过来没多久,丈夫在苏州工地上做事。她讲小红长得好看,村里人都说她是这一片最俊的媳妇。她讲自己每天都给媳妇的房门上锁,从外面反锁,第二天早上再打开。她说我明明锁了门啊,我亲手锁的。
办案的人在房子里外走了好几圈。后窗关着,门没被破坏,锁也没被撬。最后他们发现,问题出在房子最西边的杂物间。那间屋子平时放些锄头、破家具,门挂着个旧锁。锁被撬了,地上有土。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杂物间和正房之间本来没有门,那面墙是用几层砖混着土砌的。凶手在墙根处掏了一个洞,刚好能钻过去。洞边上的土是新鲜的,还有几道手指抓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个人先撬开了杂物间,再从墙里挖了一个洞,摸进了小红的房间。
警方在房里提取到了一枚掌纹。
很模糊,轮廓都不太完整。还找到了一点不属于这个家的毛发。靠着这些,只能大概判断出凶手的年纪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间,身高一米七上下。那年头没有监控,没有大数据,农村的夜黑得密实。他们排查了周围五个村子,又去查镇上的外来工,前前后后问了几千人,比对了上万份掌纹,没找到人。
小红怀里的孩子也没了。她死了,那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自然也没有了。丈夫从苏州赶回来,蹲在家门口抽烟,抽了一地烟头,不说话,也不哭。曹阿姨坐在屋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锁了门的,我明明锁了门的。
案发后不久,隔壁邻居跑来报案,说家里进贼了,腊肉腊肠被偷了,还少了一把菜刀。警察结合杂物间的撬痕,推断凶手起初只是想偷东西,摸进曹家之后,看见小红一个人睡在房里,才起了歹意。
线索到此断掉。这案子成了悬案。
之后几年,民警陆陆续续抓过一些人,又一个个排除了。那时候DNA技术刚开始在基层铺开,他们又把当年的毛发拿去比对。
2004年,系统里跳出一个结果。
2000年7月,邻县一个初中女生夜里在家睡觉,被一个陌生男人用刀抵着后腰侮辱了。
那人穿着短袖短裤,裤带上别着一把瓦工用的砖刀。作案之后他居然没走,就坐在女孩家桌边,慢悠悠地喝了一碗稀饭。女孩不敢动,也不敢看他的脸,只记得他牙齿很白,有一身汗味。
同一串基因,同一个人。警察又来了劲,重新排查了一大批瓦工和木匠。没有结果。
又过了几年。
2007年,扬州下面的一个村子又发了一起案子。一个年轻女人因为跟家里人吵架,跑去空置的亲戚家借宿,夜里被人从外墙的排水管爬进来。那人先翻东西,又动了色心。警方在窗台边取到了生物检材,比来比去,还是同一个人。
再往后,2012年8月,一个在租住房里睡觉的打工女孩被一个男人用铁片逼住。那男人走之前,居然伸手按开了屋里的灯。女孩缩在床角,把他整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她说他有四十多岁,壮实,脸是黑的,两颊全是坑坑洼洼的疙瘩,像被砂纸打过。民警拿笔一画,一张模拟画像出来。他们拿着画像去各个工地、砖厂、出租房贴,又一轮大海捞针。
这回捞到了。
有个姓陈的瓦工,四十出头,本地人。年前刚从外地回到镇上。有人看见他经过派出所门口,步伐很快,头低得很低,像在躲什么。民警上门,家里只有他老母亲。老人说儿子去邻村做活了,明天才回。民警转身要走,听见里屋传来一声轻响。一个民警往窗户里看,看见一个壮实男人正从后窗翻出去。
他们追了出去。陈某跑进巷子里,被堵住了。他靠在墙上,喘着气,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采血比对只用了十几个小时。掌纹、基因,全部对上了。从2000年到2012年,四起案子,同一个人。
陈某后来交代,那天晚上他和一个工友从镇上走夜路回村,经过曹家后面的小路。他早就听人说曹家的儿媳妇长得好看,年轻,一个人睡在后头。他本来是去偷东西的,临时起了念。他说他进屋以后没想到小红醒了,她睁着眼睛看他,他一下子就慌了,用手去捂她的嘴,越捂越紧。等他松开的时候,她不动了。
他说他没想杀人。
法庭上,曹阿姨坐在最角落。庭审结束,法官宣判死刑。她跟着人群一起站起来,没有说话。出了法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有记者举着话筒过来,她躲开了,只朝着南边望了一眼。
南边,是那片油菜花地。那年春天,小红刚嫁过来,站在地边上笑,说这边的花真高,人走进去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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