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满朝皆敌,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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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惊雷乍起。

萧衍掀桌之后,大殿一片死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没人见过这样的皇帝。

那个从前唯唯诺诺、上了朝连头都不敢抬的傀儡天子,此刻正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群臣,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方才朕说的话,诸位听清了没有?"

没人应声。

御前太监李忠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压低嗓子提醒:"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衍冷冷一笑,"朕是天子,朕的话就是规矩。"

他转身走回龙椅,也不坐,一只手撑着御案,身子微倾,像个居高临下的猎人在审视围栏里的猎物。

"工部侍郎周延年。"

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颤巍巍出列,扑通跪下:"臣……臣在。"

萧衍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随手甩到他面前。

"永平三年修河堤,朝廷拨银一百二十万两。最后到工部的有多少?"

周延年脸色刷白:"臣……臣不知……"

"不知?"萧衍笑了,笑得温和,声音却传遍大殿,"那朕替你算——实到工部四十七万两,其余七十三万两,经你手转入魏府私库五十一万,余下二十二万分润各路经手人。周侍郎,你的字迹朕可认得清清楚楚。"

大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一个人——站在文臣之首的魏仲卿。

魏仲卿面沉如水,不怒不惊,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了萧衍一眼,随即微微拱手:"陛下,朝堂之上仅凭一份卷宗便定人贪墨之罪,未免过于草率。臣以为,当交大理寺详查。"

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在座谁都听得明白,大理寺是魏家的人,案子交过去,就是泥牛入海。

萧衍却像没听见似的,抬了抬下巴:"大理寺?不急。朕先问完了再查。"

他目光重新落回周延年身上,声音骤然一沉:"周侍郎,朕再问你一次——七十三万两去了何处?"

周延年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砸在地砖上。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魏仲卿,眼神里全是惶恐和求助。

魏仲卿面色微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被萧衍捕捉了个正着。

"来人。"萧衍朗声道。

殿门处,两列殿前武士鱼贯而入,甲胄铿然。

"将周延年拿下,暂押殿前司,待朕亲审。"

"陛下!"魏仲卿终于踏出一步,声线冷硬,"没有三法司会审,不经大理寺,陛下径行拿人,于法不合。"

萧衍扭头看他。

四目相对。

一个坐在龙椅旁,一个站在群臣首——这天下最年轻的皇帝和最老辣的权臣,第一次正面对视。

萧衍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三息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朕说合,就合。"

大殿再次安静得落针可闻。

魏仲卿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垂下眼帘,退回原处,再不言语。

周延年被殿前武士架走时双腿发软,几乎是拖出去的。他的哭喊声在殿外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远去。

萧衍扫了一眼群臣。

"还有谁觉得自己干净,不妨站出来,朕一个一个算。"

没人敢动。

他这才缓缓坐回龙椅,抬手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山呼万岁之后鱼贯退出大殿,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出了太和殿,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私下议论炸了锅。

"今天这皇帝,像换了个人……"

"何止换了个人?是借了天胆!周延年可是魏相的人,说拿就拿?"

"嘘——命不要了?"

一个身影穿过人群,脚步不疾不徐,朝宫门走去。

魏仲卿满面寒霜,一句话也没说。身边的幕僚凑上来低声道:"相爷,周延年那边口风紧不紧?"

"紧不紧不重要了。"魏仲卿走在前面,声音极低,"重要的是——这位陛下,从哪儿来的胆子。"

幕僚一愣。

魏仲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太和殿的飞檐,眼神幽深:"去慈宁宫。"

慈宁宫。

沈太后正在佛龛前拨弄念珠,听到通报也不抬眼,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魏仲卿进了殿门,行了大礼,沈太后才睁开眼,语气不冷不热:"朝堂上的事,哀家听说了。"

"太后——"

"一个周延年而已。"沈太后打断他,念珠在指尖一转,"你急什么?"

魏仲卿抿了抿唇:"太后明鉴,今日之事……不是周延年的问题。"

"哀家知道。"沈太后终于放下念珠,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哀家养了三年的狗,忽然要咬主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色,忽然笑了一声:"哀家倒想看看,他这股子硬气,能撑几天。"

魏仲卿沉声道:"太后,此子不似从前,若放任不管——"

"谁说放任了?"沈太后回过头,眸中精光一闪,"他以为拿一个周延年就能撬动根基?幼稚。让他尝点甜头,等他以为自己赢了……"

她没说完那句话,但魏仲卿听懂了。

嘴角微微一弯,躬身道:"臣,明白。"

黄昏,御书房。

萧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户部送来的账册,看得眉头拧成了结。

李忠端了盏茶进来,小心翼翼搁在案角,低声道:"陛下,该用膳了。"

"不饿。"萧衍头也不抬。

他从户部旧账里已经翻出了不下十处亏空——每一笔都触目惊心,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魏仲卿经营多年,朝堂上下早就是他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天拿一个周延年容易,可接下来的仗……硬打,赢面不大。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李忠警觉地回过头:"谁?"

门被推开半扇,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素衣如雪,眉目清隽,腰间佩着一柄窄刀。

裴观澜。

她走进御书房,微微欠身,嗓音清淡:"陛下,有样东西给您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放在萧衍面前。

萧衍低头一看——那是魏仲卿亲笔写给镇北军副将的手书,命其率三千精骑秘密南下,目标:京畿。

他猛地抬眼。

裴观澜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魏仲卿今日从慈宁宫出来后,便发出此信。"

萧衍攥紧了信笺,指节发白。

三千精骑南下京畿——这不是查账,这是逼宫。

"你从哪里拿到的?"

裴观澜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陛下想活,就别再只靠掀桌子了。"

话音落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萧衍盯着那扇晃动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人逼到悬崖边上反而被刺激出斗志的笑。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那就别怪朕,不掀桌子了——"

他把信笺折好,塞进衣襟里。

"朕掀棋盘。"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案上的账册吹得哗哗作响,像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