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说要去旅游的时候,我正在修马桶。
那个马桶盖松了有半个月了,我一直懒得弄。那天早上她突然说要跟闺蜜去张家界玩几天,我说行啊去吧。她问我钱够不够,我说够。她往我微信转了三千块钱,说这是她那份,让我别动。
我当时蹲在卫生间地上拧螺丝,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背对着我在往包里塞东西。我说你那个闺蜜是哪个?她说就小刘,你见过的。我哦了一声,继续拧螺丝。马桶盖拧好了,但拧歪了,打开的时候会蹭到水箱。算了。
她走那天是周二,我请了半天假送她去高铁站。在进站口她抱了我一下,说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煮十分钟就行。我说知道了。她又说记得关窗户,这几天有雨。我说知道了。她进站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背着个粉色双肩包,拉着行李箱,走得不快。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回家路上我在想她有多久没出去玩了。上一次好像是前年,跟单位同事去了趟北戴河,就两天一夜,回来的时候晒得跟黑猴似的。再之前呢?好像就没有了。结婚这些年,她老说等闺女大了再去,闺女今年上高中了,住校了,该去了。
我回家把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数了数,三十个,够吃三顿的。又把窗户都关了。她说的,这几天有雨。
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看了会电视,十点多就睡了。她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到酒店了,累死了。我回了个早点睡。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共享位置。我正开会呢,看了一眼,想她可能发错了。会开完我点开一看,定位在市中心,人民医院。
我给她打电话,没接。又打,还没接。我发了条微信,问你怎么在医院。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说小刘胃疼,陪她来看病。我说严重吗。她说没事,打个点滴就行。我说那你注意点。
那天下午我干工作心不在焉的。倒不是怀疑什么,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我老婆这个人,从来不发共享位置的。她手机用得不利索,有时候发个表情包都要问我怎么找。共享位置这功能她压根不会用。我给她打电话,她又不接,这也不像她。她平时电话响一声就接,老说怕耽误事。
下班我给她发微信说用不用我去接你。她说到宾馆了,小刘好多了。我说那你们明天还出去玩吗。她说看情况。我说别勉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厨房擦了。擦到一半又觉得自己有病,大半夜擦什么厨房。我坐沙发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给她发了个微信,说你在哪个宾馆。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又看了那个共享位置。还在人民医院,位置没变过。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对。小刘胃疼,打点滴,不可能在医院待一整天。
我打了车去人民医院。路上想了很多,想到她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想到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司机跟我聊天,问我去医院看病啊。我说看个朋友。他说人民医院停车位不好找,我说我不开车。
到了医院我直奔急诊。在急诊大厅转了一圈没看见她。问了护士,护士说昨天是有个女的叫这个名字,但已经转住院了。我说什么病?护士说这我不清楚,你问住院部。
我跑到住院部,在护士站报了她名字。护士翻了翻册子,说三零六,普外科。我坐电梯上去,电梯里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闭着眼。电梯每到一层都叮一声,叮得我心烦。
三零六病房门关着。我站门口没进去,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我老婆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穿着病号服,闭着眼。旁边挂着吊瓶。小刘坐在床边,低着头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了。小刘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我老婆没睁眼。
我说怎么回事。
小刘站起来,把我拉到走廊上,说你别急。我说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小刘说嫂子胃里长了个东西,上周检查出来的,她不让告诉你。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说什么东西。小刘说肿瘤,恶性的,医生说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我说两个月?我老婆两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得病了?
小刘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旁边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扭吱扭响。我说那她为什么跟我说去旅游。小刘说她想先自己冷静一下,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告诉你。我说那结果呢?小刘说不太好,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但风险很大。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她在床上躺着,闭着眼,瘦了很多。我这才发现她瘦了。前阵子她说减肥,晚饭就吃个苹果,我还说你别减了不胖。她说不行,夏天到了穿裙子不好看。原来是生病了。
我在她床边坐下。她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定位一直开着,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眼睛红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怕你担心。
我说你瞒着我才更让人担心。
她哭了。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我伸手给她擦了擦,手是抖的。
小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俩聊,我先出去。
病房里就剩我俩了。吊瓶里的药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得很慢。外面走廊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笑声。医院里怎么还有人笑得出来。
我说医生怎么说。
她说医生说长在胃窦那块,已经有点转移了。最好做手术,但手术风险大,也可能做完就不行了。如果不做,化疗放疗撑着,大概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半年到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她今年四十二。我算了算,如果只有半年,那就是到明年春天。春天她最喜欢的花是玉兰,我们家楼下那棵玉兰每年三月开,她老站在树下拍照。明年三月她还能看到吗。
我说做手术。
她说医生说要家属签字,还没签。我说我签。她说你要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她说你都没见医生呢就想好了。
我说等你见着医生我还是这个想好。
她又要哭,我说你别哭了,哭了对病不好。她说是医生说的吗。我说我说的。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坐在那儿,说你是家属?我说我是她老公。护士说那正好,医生要找你谈话,你去趟医生办公室。
医生姓王,戴个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他看着我说,情况你爱人跟你说了吧。我说说了。他说这个手术我们建议做,但风险你要有准备。我说什么风险。他说肿瘤位置不太好,贴着大血管,手术中可能大出血。还有就是即使做了,复发概率也高。我说那不做呢。他说不做的话,按目前的进展速度,最多一年。
我在那个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王医生说了很多,什么五年存活率,什么术后护理,什么靶向药。我大部分都没听进去,就记得他说"最多一年"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好像怕说重了把我压垮。
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她说的,这几天有雨。
我回到病房,她在看手机,看我进来把手机放下了。我说医生说了,做手术,我签字。她说你不再想想?我说想什么想,你让我签我就签,不签也得签。
她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以前老抱怨皱纹多,我说我不嫌。她说你嫌我也看不见。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比平时白,笑起来那些皱纹还在。
我说你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吃的。她说护士说手术前不能吃。我说那你想吃啥,等你好了吃。她说想吃你做的炸酱面。我说行,等你好了天天做。
她伸出手来拉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秃秃的,她以前老忘记剪指甲,都是我提醒。最近她把自己照顾得挺好,指甲剪了,头发也洗了,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味。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不告诉我。
晚上我让小刘先回去了。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她在睡觉。我看着她睡,看了很久。她睡觉的时候爱侧着睡,蜷成一团,像只猫。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掏出手机,看见她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那天早上在高铁站拍的,一张车票,配文是"出发"。下面有人评论说去哪儿玩,她回了个张家界。
我往下翻她朋友圈。她发的不多,一个月一两条。上次发的是楼下那棵玉兰开花,配文"又一年"。再上次是过年,我闺女在包饺子,脸上蹭了面粉,配文"闺女长大了"。再往前翻,是去年秋天,她拍了一盘柿子,说"朋友家摘的,真甜"。那柿子是我同事老家带来的,我拿回家她吃了两个,说甜,让我多拿点。后来我又带了一箱回来,放阳台上了,吃到最后有几个烂了,她嫌我浪费。
翻着翻着看见一张我照片。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张着,特别难看。配文是"某人又打呼噜了"。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下面有人评论,她回了个"习惯就好"。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我头发都白了,前两年还没这么明显。她从来不嫌我老,倒是我老嫌她唠叨。
我把手机收起来,趴在床边想眯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想她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想闺女怎么办,想她妈知道了怎么办。又想她为什么瞒着我两个月,这两个月她怎么过的。她白天跟我笑,晚上自己偷偷哭,是不是。
有一回她看电视看哭了,我以为是剧情感人,还笑她。她说不是,是眼睛干。我还说那你滴眼药水。她就去滴了眼药水,继续看。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她刚知道自己的病。
还有一回她让我陪她去逛街,买了两件新衣服,一件碎花的,一件纯色的。回家试给我看,我说都好看。她说你不觉得这件碎花的显胖吗。我说不胖。她说那这件纯色的呢。我说都好看。她就不高兴了,说你看都没看就说好看。我确实没认真看,当时在刷手机。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让我看新衣服。
半夜两点多她醒了,问我怎么不睡。我说不困。她说你趴会儿吧,明天还上班。我说请过假了。她说那你回家吧,在这也睡不好。我说不回去。
她让我上床挤一挤。那个床特别窄,我侧着身子躺上去,我俩挤在一起。她身上有股药味,还有之前沐浴露的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也不难闻。我搂着她,她背对着我,瘦得后背的骨头都硌人。我都不敢用力搂,怕把她弄疼了。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我说是挺傻的。
她说我怕你知道了一着急,血压再上来。
我说那你现在不怕了?
她说现在没办法了,你已经知道了。
我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她说嗯。
过了会儿她问我,闺女下周回来,你跟她说吗。
我说跟她说,她早晚得知道。
她说那你别说太重了,她还得考试。
我说她学习不着急,她妈要紧。
她不说话了。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她在哭,没出声。我搂紧了一点,说你别哭了,眼睛明天肿了医生该说你了。她哭着笑着,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说你教得好。
那天晚上就这么挤着睡了。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翻个身,翻来覆去的。我也没怎么睡。走廊里护士走路的声音,隔壁病房咳嗽的声音,窗外偶尔过车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我想起她说的,这几天有雨。外面一直没下,天憋着,憋得人心烦。
早上起来她精神好了一点,护士来量血压体温,都还行。王医生来查房,看了她的情况,说手术安排在周四,还有三天。又跟我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让我去签字。
我去签字的时候手还是抖的。那张纸上有好多条,什么手术风险、麻醉风险、术后并发症。我一条一条看了,每看一条心里就沉一下。王医生说这是常规流程,你别太紧张。我说我不紧张。他说你手抖。我说我那是兴奋。
签完字出来我接到我姐电话。我姐问我干嘛呢,我说在医院。我姐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老婆住院了。我姐说什么病。我说胃里长东西了,要做手术。我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你怎么才说。我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姐说我现在过去。我说你别来,来了也帮不上忙。我姐说那闺女知道吗。我说还没说。她说你赶紧说,别瞒着。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站了一会儿。花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围着看的人比下棋的多。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闭着眼,脸上盖了块手绢。我看着那个老太太,想我老婆老了是不是也这样。但转念一想,她可能活不到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抽自己。不会的,手术做了就好了。王医生说了,虽然风险大,但也不是没希望。百分之多少来着,我没记住,反正有希望。
回到病房,她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说签字了?我说签了。她说你紧张吗。我说不紧张。她说你手又抖了。我把手揣兜里,说那是冻的,医院空调太冷。
她笑了。然后她收住笑,看着我说,万一手术没做好,你别怪我。
我说你说什么呢。
她说我是认真的,要是我下不来台,你得把闺女带好。
我别过脸去,不看她。我说你少说这些丧气话。
她说你先答应我。
我转过头来,说我不答应。你要下不来台,我跟你一起下。闺女你自己带。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我说我什么时候讲过理。
她不说话了,躺在那儿瞪着我。我也瞪着她。瞪了一会儿她笑了,说我嫁了个什么人啊这是。我说你当初自己选的。她说我眼瞎了。我说晚了。
护士进来给我们一人一个苹果,说医院发的,今天有慰问。我削苹果,削得很丑,一块一块的,皮削得老厚。她嫌我浪费,说皮也营养。我说那你自己削。她说我是病人。我就继续削,削完给她,她咬了一口说甜。我也咬了一口,挺甜的。
中午我去食堂买饭,打了份小米粥,一份清炒小油菜,一份蒸蛋。她只能吃流食和软的,手术前得清肠。她边吃边说没味道。我说等你好了吃炸酱面。她说那得加两勺酱。我说加三勺都行。
下午她睡着了,我坐旁边发呆。手机响了,是我闺女班主任打来的,说闺女在学校发烧了,让家长去接。我说我走不开,能让她自己坐车回家吗。班主任说最好还是来接一下。我为难了,这边老婆躺着,那边闺女发烧。我老婆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闺女发烧了。她说那你赶紧去接。我说你一个人行吗。她说我又不是小孩,护士在这呢。我说那我快去快回。
打车去学校路上我给闺女打电话,问她怎么样。她说头晕,嗓子疼。我说你坚持一下,爸爸马上到。到了学校看她脸通红的,一摸额头烫手。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说是普通感冒,开了药。回家路上她问我,我妈呢。我说你妈出差了。她说哦。她上了高中以后不太爱说话,我也没多解释。
到家让她吃了药躺下,我又赶回医院。路上我琢磨,闺女这病是赶巧了,还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一个感冒一个癌症,一个轻一个重,一个能好一个不一定。我拍了拍自己脑袋,别瞎想。
回医院她还在睡。小刘来了,带了点水果。我把闺女的事说了,她说你要不两头跑跑吧,我白天在这看着。我说也只能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回家,在病房里陪了一宿。她半夜醒了两回,一回上厕所,一回说梦话,喊了声妈。我拍拍她,她又睡了。我就想,她会不会在梦里跟她妈说什么了。她妈去世三年了,她老念叨,说妈走了心里空了一块。现在她自己也得病了,去那边倒是能跟她妈团聚。我呸呸呸,乱想什么。
周三那天,手术前一天。她精神状态反而好了,早上还让我扶着在走廊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碰见隔壁病房一个大姐,也是胃上的毛病,做完手术一个礼拜了,气色还行。大姐跟她说,别怕,睡一觉就过去了。她笑着说嗯。
其实我知道她怕。她怕的时候就不说话,坐在那儿发呆。下午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看着心疼,就说你想什么呢。她说想闺女,想她下周回来吃什么。我说她回来我给她做好吃的。她说那我呢。我说你先做完手术,等你好了你指挥我做。
晚上她让小刘帮她洗了个头。她头发长,洗起来费劲,我在旁边举着花洒,小刘给她搓。水顺着她后脖颈流下来,她瘦得脖子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洗完了她对着镜子擦头发,说头发又掉了。我说那是正常掉发。她说才不是,是化疗掉的。我说你还没化疗呢。她说提前掉。
那天晚上她让我回家睡,说明天要手术,让我养足精神。我说我不困。她说你在这呼噜声太大,我睡不着。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歇歇,就回去了。
回家看见闺女在客厅写作业,烧退了,精神还行。她说爸你怎么回来了,我妈呢。我说你妈在出差。她说哦。我站她后面看她写作业,写的什么我看不懂,反正密密麻麻的。我说你下周回来是吧。她说嗯,周五。我说那到时候我去接你。她说好。
我没告诉她她妈的事。我想等她手术完了再说,万一手术顺利,再告诉她也来得及。要是不顺利……我不想那个。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她枕头拿过来抱着。枕头上有她的味,说不清什么味,就是她的。我抱着睡了一宿,梦到她回老家了,给我发微信说想我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也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
周四早上我五点就醒了。去医院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兜里。到了医院她刚醒,护士在做术前准备。她看见我来了,说你怎么这么早。我说睡不着。
她换了手术服,蓝色的,宽宽大大的。我帮她系后面的带子,手又抖了。她说你别抖,把带子系紧了。我说系紧了待会儿不好脱。她说你盼我点儿好。
王医生来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护士把她往手术室推。我跟着推车走,小刘也来了,跟在我后面。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让我止步。她躺在车上,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说你别哭,睡一觉就好了。她说嗯。我说等你醒了咱去吃炸酱面。她说得加两勺酱。我说三勺。
护士把她推进去了,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门上面有个红灯亮了,写着"手术中"。
小刘说要不坐着等。我说嗯。但我们谁都没坐,就站在门口。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医生有护士有家属。有个男的蹲在墙角哭,他老婆在里面生孩子。生孩子是喜事,哭什么。但我看他哭我也差点哭了,赶紧抬头看天花板。
等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但不是她那个手术室。是个护士出来喊家属,说某某某的家属在吗。有个老太太跑过去了,护士跟她说了几句什么,老太太腿一软坐地上了。旁边人赶紧扶。
我心跳得厉害。我怕下一个喊的是我。
又等了一个小时。小刘说我去买点水。我说嗯。她走了,我还在那儿站着。腿有点麻了。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一个钟头可能两个钟头。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问我一个报表的事。我说我在医院,有事明天再说。同事问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挂了电话我又看那扇门。门一直关着,红灯一直亮着。我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零几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数。数了好几遍,门还是没开。
小刘回来了,递给我一瓶水。我说我不渴。她说你嘴都起皮了。我才发现嘴确实干了,喝了两口。
到了中午,有个医生出来了,不是王医生。他说你是某某家属吧。我说是。他说手术做完了,但出了点状况,肿瘤比预想的大,切除的时候大血管破了,现在在止血。你去签个字。
我跟着他走,脑子里嗡嗡的。他说大血管破了,大血管。那血是不是止不住,她是不是要没了。我想问她怎么样了,但嘴张不开。
到了办公室,又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好多字。医生说这是紧急情况的授权,你签一下。我拿起笔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上次还抖。
签完了我出来,腿一软坐椅子上了。小刘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医生说血管破了。小刘脸也白了。我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小时,又出来个医生,说血止住了,正在缝合。人现在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我听了站起来,又坐下。心里那块石头挪开了一点,又没完全挪开。
王医生后来出来了,戴着口罩,只露两只眼睛。他说手术算是做完了,但后续要看她能不能醒过来。麻醉过了如果醒不了,可能就醒不了了。
醒不了。我脑子里就仨字。
那天我在手术室门口等到下午。灯灭了,门开了,她躺在车上被推出来,脸上盖着氧气罩,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我跟着推车走,喊她名字,她没反应。护士说别喊了,麻药还没过。
送进重症监护室了。不让家属进,我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她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上那些线跳来跳去。我看着那些线,红的绿的,闪啊闪的,我不敢移开眼,怕移开了哪条线就变直线了。
小刘让我去吃点东西。我说不饿。她说你从早上到现在啥都没吃。我想起来兜里还有早上那个包子,摸出来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又放回去了。
天黑了。我还在监护室门口。小刘让我回家,我说不走。她说那你总得坐会儿吧。我就坐地上了,靠着墙,腿伸不直。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我想闭眼歇会儿,一闭眼就是她躺在床上的样子。
半夜她醒了,护士出来通知我的。说人醒了,意识清醒,就是虚弱。我扒着玻璃往里看,看见她眼睛睁着,在看天花板。我敲了敲玻璃,她转不过来头,看不见我。护士进去跟她说了句话,她眼睛朝我这边转了转,眨了一下。
我哭了。站那儿哭的,鼻涕眼泪一起下来,袖子擦都擦不干净。小刘给我递纸巾,我接了,没擦。
后来几天她慢慢好起来了,从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能说话了,就是声音小。第一句话是问我,闺女知道了吗。我说还没说。她说你赶紧说,瞒不住了。我说等你再好点。她说不行,现在就打。
我就打电话给闺女,她接起来说爸。我说你妈住院了,做了个手术,现在好了。闺女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啥病。我说胃里长了个东西,切掉了,现在没事了。闺女说我在哪。我说人民医院。她说我现在过去。
闺女来了,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她妈在里面躺着,身上管子撤了一些,但还挂着吊瓶,脸色还是不好。闺女站在那儿,嘴一扁,哭了。她抱着她妈的脖子,说妈你怎么了。我老婆拍着她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好着呢。
我在旁边站着,突然觉得累极了。那几天一直撑着,这会儿看见闺女来了,她妈说话了,我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我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坐着。闺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爸也病了。
我老婆看着我笑了,说你也病了?我说可不是嘛,被你吓的。
后来她恢复得还行,虽然医生说还要化疗,但至少人活过来了。那天晚上我买了炸酱面回来,她只能吃几口,剩下的我吃了。她说你放的酱不够。我说够了。她说我说不够就不够。我说行,下回多放。
在医院陪了她两个礼拜。回家的时候她瘦了十来斤,走路都得我扶着。但能回家了,能看见那棵玉兰树了,虽然花早谢了,叶子绿油油的。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她躺旁边,会伸手探探她鼻息。她有一次醒了,说你干嘛呢。我说没干嘛。她说你是不是怕我死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就是有。我不承认。她说你承认了吧。我说你烦不烦。
她笑了,翻了个身睡了。我还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那个监护仪上的线似的,有起伏就行。
闺女周末回来了,我们仨吃了顿饭。我炒了几个菜,她妈吃不了多少,就喝了碗汤。闺女给她夹菜,她说不吃。闺女说妈你多吃点。她说你爸炒的太难吃了。我说你之前不是说要吃我做的吗。她说那是病糊涂了。
闺女笑了。她也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刷碗的时候,听见她们娘俩在客厅说话。闺女说妈你吓死我了。她妈说没事了妈在呢。闺女说爸也吓死了吧。她妈说嗯,你爸哭了好几回。我说我没哭。她在客厅喊,你哭了。我说那是汗。她说汗从眼睛出来啊。我说我眼睛出汗。
我老婆笑声传过来,哑哑的,中气不足,但确实是笑声。
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们。闺女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妈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客厅灯昏黄黄的,电视开着没声音,外面不知道谁家在炒菜,香味飘进来。
我想,这日子还得过。能过一天是一天。
那个马桶盖后来我又拧了一遍,拧正了。她看见了,说你不是说不管吗。我说我那天早上拧过了,你没看见。她说我才不信。我说爱信不信。
其实我那天早上根本没拧,在医院那几天我老惦记家里这个歪马桶盖。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拿扳手给它拧正了。她不知道这事儿,她也不知道我在医院的时候想过多少遍,这个家没了她怎么办。我不打算告诉她。
有些事不说也行,日子一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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