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周的手在冻猪血块上游走,像抚摸一件易碎的器皿。他说他大闺女贫血,可谁都知道,猪血不值钱,厂里管得不严。可他总偷——用磨秃的钥匙剜,揣进搪瓷缸,掖进蓝布工装的暗兜。我盯了他整整三个月,直到那个雨夜跟他回了家。我至今记得门开时那股混着药味和潮湿的暖意,以及炉灶边他妻子怀里那团蜷缩的、无声的影子。
1
八月的屠宰车间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水泥地上永远淌着混了血沫的温水,蒸气从脱毛池里翻涌起来,裹着牲口皮毛烧焦的臭味。张解放靠在剥皮台边,用袖子揩了把脸上的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野战拉练时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三年了,他还是不适应。
"新来的,别杵着。"带班组长李建军扔过来一把剔骨刀,"九号挂钩,那半边猪你的。"
刀柄是湿的,一股铁腥气。张解放接过,瞥了眼旁边的老周。老周正蹲在水泥槽边,用一把磨秃了的钥匙仔细地刮着什么。槽底残留着一层暗红的猪血凝块,被流水冲得稀薄,老周却像在淘金,一点一点把它们刮进掌心,再塞进随身带的搪瓷缸里。
"周师傅,这血都冲水了,不能吃了吧?"张解放忍不住问。
老周抬头。他的眼窝很深,颧骨上有两团常年洗不掉的暗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腌进了皮肤。他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盖紧,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他负责烫毛,大铁锅里翻滚着浑浊的热水,他总是把猪吊进锅里的动作特别小心,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下班铃响的时候,张解放正用消防水管冲洗地面。水柱冲起一溜血沫,顺着地沟流走。他看见老周最后一个从更衣室出来,蓝布工装鼓鼓囊囊,左边的口袋明显比右边沉。老周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车间大门。
"他就那样。"李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点了支烟,"来了三年了,每天都刮那些冲掉的猪血。有人说是家里穷,有人说是怪癖。"他把烟灰弹进水槽,"你刚复员,别管闲事。"
张解放没吭声。他脱了胶靴,脚底板被汗水泡得发白,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两个湿印子。更衣室里的柜门开着,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从他自己的工装口袋传出来,是早上馒头就咸菜剩下的气味。他关上门,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了一下。
厂里的单身宿舍在车间后面那栋灰楼,四人间,铁架床,窗户朝北,正对着屠宰车间的排气管。夜里排气管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叹息。张解放躺在床上,上铺的老孙在打呼噜,对面床的小陈在翻一本封面卷了边的武侠小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响着,光惨白,照得墙上的报纸糊裱泛着油渍的黄。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老周蹲在水泥槽边的背影。那种专注的神情,他见过——在阵地上,卫生员给重伤员清理伤口时就是那样的眼神。手很稳,动作很轻,好像手里的东西稍一用力就会碎。
三天后的中午,食堂开饭。张解放端着铝饭盒排队,前面隔着三个人就是老周。老周的饭盒里只有二两米饭和一份炒白菜,他的筷子拨拉着米粒,吃得很慢。张解放注意到老周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好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划伤。
"周师傅,来块红烧肉。"张解放把饭盒递过去,里面有一块肥多瘦少的五花肉,食堂大师傅今天手抖得轻。
老周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他摇摇头,"你吃吧,年轻娃,要长身体。"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张解放把肉夹到他饭盒边上,"我吃不了这么多,腻。"说完就端着饭盒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见老周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最后用筷子夹起来,小心地放进一个搪瓷缸里——就是装猪血的那个。
下午干活的时候,老周破天荒主动跟他说了句话。"解放,"他指着烫毛池边的一个阀门,"那个别碰,锈死了,一拧就漏水,上次漏了一地。"
张解放点点头。他看见老周的手又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只搪瓷缸,像确认什么还在。
四点半,厂办广播开始放《在希望的田野上》,喇叭里传出电流杂音,旋律被扭曲得有些滑稽。这是下班前最后的工序——清洗内脏。张解放站在大肠清洗台前,冰凉的水冲着手指,气味冲得他反胃。对面是马国栋,车间里出了名的嘴碎,一边洗一边跟旁边人唠:"听说了没?老周又让人堵了,这回是后勤的小刘,说看见他往工装里塞东西。"
"塞啥了?"旁边人问。
"还能有啥,猪血呗。小刘说让他打开口袋看看,他不肯,俩人差点动手。"
张解放的手在水里顿了顿。他抬起头,看见老周在不远处的角落,正把最后一副猪大肠挂上铁钩。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所有力气都用光了。夕阳从高窗斜进来,照在他身上,蓝工装的后背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下班铃响了。张解放故意磨蹭着不换衣服,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从更衣室出来。走廊尽头,老周的背影正消失在厂区后门。那个蓝布口袋依然鼓着。
他想起老周饭盒里那几粒拨拉来拨拉去的米粒,想起那只从来不往外拿的搪瓷缸,想起他说"年轻娃,要长身体"时嘴唇的颤抖。张解放把工装搭在肩上,朝宿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后门的方向,铁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最后一点天光。
他没有跟上去。但他知道,明天老周还会蹲在那个水泥槽前,用那把磨秃了的钥匙刮那些没人要的猪血。
2
九月下了第一场秋雨。车间里的蒸气不再那么烫人,但血腥气被潮气捂在低处,弥散不开,闷得人胸口发紧。张解放已经干了快两个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剔骨的准头也练出来了。但老周每天刮猪血的习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总在那里。
那天出库单不对。
车间主任赵卫东一大早就拎着账本站在烫毛池边上,胖脸上写着不耐烦。"昨天的出库记录呢?"他问李建军,"生猪宰了八十七头,血制品入库只有八十四份——差三份。"
李建军翻了翻手里的单子,皱眉头。"老周,你昨天烫了几锅?"
老周正把一头猪吊进铁锅,闻言手一滑,铁钩撞在锅沿上,咣一声。"八十七。"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哑。
"那血呢?三份哪去了?"
"冲走了。"老周没回头,手里的钩子慢慢把猪沉进沸水里。
赵卫东走过来,皮鞋踩在湿地上吱嘎响。"冲走了?老周,八十七头猪的血,你跟我说冲走了三份?"他弯腰看了看老周的侧脸,"你是不是又拿回家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手上的活都慢了半拍,耳朵竖着。张解放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刀刃上还沾着脂肪的碎屑。他看见老周的后背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拿去喂鸡了。"老周说。
"喂鸡?"赵卫东笑了,"老周,你住筒子楼,你告诉我你在哪儿喂鸡?楼道里?"
"没地方养,撒厂区围墙根了。"
赵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下不为例。再有对不上数的,扣当月奖金。"
车间重新响起铁钩碰撞和水流冲刷的声响。张解放看见老周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把那头烫好的猪拖出来,动作迟缓,不小心让猪蹄蹭到了自己的小腿,裤管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油污。他没管,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解放端着饭盒坐到老周对面。老周的饭盒里还是白米饭和炒白菜,白菜叶子蔫巴巴的,没油水。
"周师傅,"张解放夹了块排骨过去,"我打多了。"
老周这回没拒绝。他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张解放,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你这娃,老给我夹菜。"
"您也给我指过阀门嘛。"
老周低头吃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张解放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一道新伤,横贯腕骨上方,三四厘米长,结了暗红色的痂。"手腕咋了?"
老周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啥,前天搬东西蹭的。"
张解放没再追问。但他看见了——那道伤的形状不像蹭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勒的,细细的一道,边缘整齐。
下午的车间阴着天,灯光显得更惨白。张解放去仓库领新的钢丝刷,路过堆杂物的隔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放轻脚步。
"老周,不是我说你,你再这样,赵主任真能开了你。"是马国栋的声音,"你偷那点猪血能值几个钱?不够买两包烟。"
"……我有用。"
"有用?啥用?你大闺女贫血要补?那你去医务室开补血剂啊,厂里给报销一半呢。"马国栋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家到底啥情况?你媳妇不是一直在上班吗?"
沉默了很久。张解放靠着墙,听到隔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把气从肺底全部挤出来。"没事。就是……血有用。"
脚步声朝门口来了。张解放赶紧退开几步,假装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老周从隔间出来,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张解放举了举手里的钢丝刷,"领个刷子。"
老周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张解放闻到他身上除了屠宰间的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有点像医院的消毒水,又有点像熬久了的草药。
下班前半小时,老周破天荒提前去了更衣室。张解放隔着窗看见他的背影,走得很快,蓝布工装的口袋依然是鼓的。他今天又刮了猪血,张解放注意到了,搪瓷缸比平时装得更满。
雨下大了。张解放最后一个离开车间,锁门的时候听见排水管哗哗地响。他撑开那把从部队带回来的军绿色折叠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钝钝的,像是谁在敲一面鼓。
走到厂区后门的时候,他看见老周在路灯下站着,没打伞,正把一件什么东西往自行车后座上绑。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蓝工装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脊骨的形状。
张解放走过去,把伞举到老周头上。"周师傅,这么大雨,咋不穿雨衣?"
老周吓了一跳,手里的绳子差点掉。他回头看见张解放,嘴唇发白,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我……我忘了。"他说话时牙齿在打颤。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湿透了,看不出装了什么。但袋子口扎得很紧,打了死结。
"我送您回去吧,"张解放说,"雨太大了。"
"不用,不用。"老周摆手,"你回宿舍,我一个人行。"
"我反正没事。"张解放把伞递给他,"您拿着,我跑回去就行。明天还我。"
老周看着那把伞,没接。雨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解放,"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你……别跟人说。"
"说什么?"
老周看了看车后座上的蛇皮袋,又看了看张解放。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防备,有恳求,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张解放后来才明白,那是怕。
"没啥。"老周接过伞,草草撑在头上,把自行车推起来,歪歪扭扭地骑进雨幕里。后轮溅起的水花打在张解放裤腿上,凉的。
张解放站在雨里,看着那盏移动的灯光越来越远。老周每天刮的那些猪血,那只从不往外拿的搪瓷缸,鼓鼓囊囊的工装口袋,车后座绑紧的蛇皮袋,手腕上的勒痕——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着,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但他知道,老周在瞒着什么事。那种瞒的方式他见过——在部队里,有战友家里出了事,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半夜会一个人坐起来发呆,手里攥着家信,攥到信纸起毛边。
他往宿舍走。雨小了,变成毛茸茸的细丝,沾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过厂区围墙根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没有鸡,连根鸡毛都没有。
3
国庆节那天厂里放了半天假。食堂加了两道菜,红烧鱼和肉末粉条,管够。张解放打了满满一饭盒,想找老周一起吃,但找了一圈没找见。马国栋说老周一早就走了,跟车间请了半天事假。
"他家是不是有啥事?"张解放问。
马国栋嘴里嚼着鱼,含糊不清地答:"能有啥事?媳妇在纺织厂上班,大闺女念初中,还有个小的……"他突然顿住,"小的好像身体不太好,具体的我也没细问。老周那个人,嘴紧得很。"
张解放想起那只搪瓷缸里的猪血。他回宿舍睡了个午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啪啦啪啦响了几声就停了。
他决定出去走走。肉联厂在城北,出了厂区是一条窄马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往下掉。他沿着马路往南走,经过纺织厂家属院、煤球厂、一家关门的中药店,再往前就是一片旧筒子楼。
筒子楼外墙是暗红色的砖,楼体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一楼走廊里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有小孩在楼道里追着跑。张解放路过的时候,听见一阵咳嗽声,从二楼拐角那间屋里传出来,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间屋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老周每天装猪血的那只一模一样,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张解放站在楼下,脚步迈不动了。楼道里飘出一股药味,混着煤炉子烧水的潮湿气。他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和节奏他很熟悉——老周。
他犹豫了两秒,转身想走。他觉得自己不该来,不该站在别人的生活外面偷听。但这时门开了,老周端着一个铝盆走出来,盆里是水,混着暗红色的东西,他往走廊尽头的下水道倒。
老周抬头,看见了张解放。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间。老周端着空盆的手僵在半空,盆底残留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的脸在楼道的阴影里显得很白,眼窝更深了。
"……解放?"
"周师傅,"张解放喉咙发干,"我路过。"
老周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身把盆放回屋里,走出来,带上了门。他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嗒一声,像是怕吵醒谁。"你咋找到这儿的?"
"真路过。"张解放指了指马路,"我往南走,走到这儿了。"
老周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毛衣,袖子口脱了线。他没穿工装,看起来比在车间里瘦小一些。"进来坐坐?"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试探。
张解放点了点头。
老周推开门。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隔成两间。外面这间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条长凳,桌上罩着纱罩,里面有一碗剩菜和半碟咸菜。墙角是煤炉子,炉火烧着,上面坐着一只铝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那股药味更浓了,混着煤气味和一种煮了很久的、说不清是粥还是汤的米香。
里间的门挂着一条旧床单改的帘子,灰蓝色,洗得发白。帘子后面传来细细的呼吸声,很轻,像小猫。还有另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老周让张解放坐,自己从桌底下摸出个搪瓷杯,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家里没啥好东西,将就喝。"
张解放接过杯子,手心被烫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同一个名字——周晓萌,三好学生,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一张不少。方桌角上放着一摞作业本,封面工工整整写着"周晓萌 初二(三)班"。
"大闺女成绩挺好。"张解放说。
老周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他的手上有新伤,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还行,就是最近功课忙,老熬夜。"他说话时目光一直往里间帘子的方向瞟。
帘子动了动,从里面伸出一只小手,细瘦的,指节分明,扶住门框。然后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头发稀疏发黄,在脑后扎了个小小的马尾。她的脸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带着一点青灰色的那种。嘴唇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爸,谁来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老周立刻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把小女孩半揽在怀里。"小满,叫张叔叔。"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是张解放从没听过的腔调。
"张叔叔。"小女孩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好像要费很大力气。她靠在老周身上,眼睛看着张解放,黑眼珠很大,嵌在那张过于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亮。
张解放站起来,冲她笑了笑。"小满好。叔叔今天来串门,没带糖,下回给你带。"
小女孩抿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细白的牙。然后她开始咳嗽,轻轻的两声,但整个小身子都在抖。老周立刻把她抱起来,走进里间。帘子晃了晃,张解放听到他在里面轻声说:"该吃药了,听话。"
帘子缝隙里,他看见老周从桌上拿起一只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小药片,就着搪瓷缸里的水喂小女孩吃下去。搪瓷缸——就是每天装猪血的那只。缸壁上挂着暗红色的残渍。
张解放移开目光,看着墙上那些奖状。窗外的天更阴了,屋里的灯泡亮着,瓦数不高,光晕黄,照得一切都有一种旧照片的质地。他想起车间里那些冲进地沟的猪血,想起老周蹲在水泥槽前用钥匙刮血块的样子,想起那只从不让人碰的搪瓷缸。
原来缸里的猪血,最后是进了这只搪瓷缸,喂给那个叫小满的孩子。
老周掀帘子出来,手里搪瓷缸空了,洗过了,挂在墙角的钉子上。"走吧,"他说,"我送你下楼。"
张解放站起来,想说什么,老周摆摆手,先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一楼走廊里那个小孩还在跑,被大人喊了一声,停了下来。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子打着旋往地上落。
老周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被风吹散,他眯着眼深吸了一口。"你看到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过去,"小满——我闺女,再生障碍性贫血。去年查出来的。"
张解放没说话。他听见自己在心跳。
"猪血补铁。"老周弹了弹烟灰,"大夫说食疗有用。我买不起那些补血剂,一盒好几十,够吃半个月的饭了。"他又吸了一口烟,"厂里的猪血反正要冲掉,我弄一点,不算偷吧?"
他说"不算偷吧"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近乎乞求的东西。张解放想起车间里那些看老周的眼神,赵卫东那句"你是不是又拿回家了",马国栋说的"你偷那点猪血能值几个钱"。
"不算。"张解放说,"冲掉也是浪费。"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谢谢。"他说,然后转身上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张解放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他肩上,他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枯黄,边缘卷着。他把叶子放进裤兜,往回走。
路上他开始算账:一只搪瓷缸装满猪血大概有两斤,一周五天能攒十斤,给小满煮汤喝,确实能补一些铁。但再生障碍性贫血——他在部队医务室见过这类病的宣传册,骨髓造血功能衰竭,光靠猪血能有多大用?那只搪瓷缸挂在家里墙上,每天洗干净,等着第二天再装满。
他走回厂区后门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想起小满探出帘子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老周蹲下抱她的动作——那么轻,像是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食堂晚饭时间过了,他没去吃。直接回了宿舍,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排气管的嗡鸣又响起来,低沉沉的,压着胸口。他闭上眼,那道帘子、那只搪瓷缸、老周手腕上的勒痕——原来那些伤是绑蛇皮袋的绳子勒的,绑紧,怕人看见,怕人问。
上铺的老孙翻了个身,问:"解放,吃饭没?"
"吃了。"
"吹牛,食堂早关门了。"老孙扔下来一个纸包,"我买了几个包子,还剩俩。"
张解放接住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着的白菜包子。他咬了一口,味道寡淡,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吃完了包子,然后把包装纸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排气管还在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很久才睡着。
4
第二天车间里一切如常。老周还是蹲在水泥槽前刮猪血,还是用那把磨秃的钥匙,还是把搪瓷缸揣进蓝布工装的暗兜。但张解放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疑惑,现在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出来,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硌着,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赵卫东这周没来查岗,听说去局里开会了。李建军管着生产进度,催得紧,流水线转得比平时快。张解放手里的剔骨刀几乎没停过,一上午下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他在经过老周工位的时候总会慢半步,看看老周的手,看看老周的侧脸。
老周的气色明显差了。眼窝凹进去,颧骨上那两团暗色更深了,像是烟熏过的一样。他烫毛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慢,有两次铁钩没挂稳,猪差点掉回锅里。李建军喊了他一声:"老周,你是不是病了?不行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昨晚上没睡好。"老周把猪重新挂好,声音闷闷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解放故意剩了半份菜,端过去给老周。老周这回没推,接过去扒拉了两口,又放下了。"吃不下。"他说,揉了揉胃的位置。
"周师傅,"张解放压低声音,"小满的病,要不要转院看看?我听人说市里第一医院有血液科专家。"
老周的手停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张解放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看过了,"他说,"大夫说……先保守治疗。骨髓移植要配型,要好多钱。"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促,"十万。我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
张解放没接话。十万块,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厂里一个工人一年工资加奖金不到两千块,不吃不喝要五十年。而老周每个月的工资有多少?养两个闺女,一个念书一个生病,房租水电煤球,再加上药钱……
"那只搪瓷缸里的猪血,"张解放说,"小满吃了有效果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她喜欢吃我煮的猪血汤,放点葱花,她能喝一大碗。喝完了精神就好一些,能坐起来看会儿书。"他顿了顿,"可能就是个心理作用吧。但能吃下去东西总是好的。"
下午的车间飘进来一阵桂花香,不知道是从厂区哪棵树上来的。甜丝丝的味道混进血腥气里,怪异得很。张解放吸了吸鼻子,觉得秋天真的来了。
下班前他去厕所,路过隔间门口,听见马国栋在里面跟人说话。他本来没在意,但"老周"两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你说老周家那个小闺女,真是白血病?"马国栋的声音。
"我听纺织厂的人说的,啥白血病,就是贫血。老周自己吓自己,天天喂猪血,把孩子喂得看见红东西就哭。"另一个声音,是后勤的小刘。
"贫血也不至于那样吧?我看老周最近瘦得厉害,跟个纸片人似的。"
"那是他自个儿舍不得吃。他媳妇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大闺女学费书本费,小的吃药,老周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小刘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还去卖过血,就在城西那个血站。上个月让人看见的,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张解放的手攥紧了。厕所里冲水的声音响起来,他赶紧退开,拐进走廊。心跳很快,快得像在部队跑完五公里。老周去卖血——那些手腕上的勒痕,原来不只是绑蛇皮袋的绳子,还有抽血时止血带勒的。
他想起老周说"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的时候,眼底那种近乎平静的绝望。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件事,像是对着一条已经走不通的路,还在固执地往前走。
晚上他没去食堂。从宿舍床底下翻出那个从部队带回来的军用挎包,里面有一张存折。复员的时候发的安置费,加上这几个月攒的工资,一共四百三十七块六毛。他把存折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后他去了厂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了部队老班长的号码。老班长退伍后在市卫生局工作,应该有门路。
"喂?"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班长,我,张解放。"
"解放!你小子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班长乐了,"在肉联厂干得咋样?杀猪比打枪过瘾吧?"
"班长,我跟你打听个事。"张解放握着听筒,手心出汗,"再生障碍性贫血,这个病,咱市里哪个医院治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啥?谁病了?"
"一个工友的闺女。才六岁。"
老班长叹了口气。"解放,这个病不好治。市一院有个姓陈的主任,专看血液病,但挂号难,治疗费也贵。保守治疗一个月少说几百块,骨髓移植……"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十万。"
"你知道了还问?"老班长说,"你那个工友,家里条件咋样?"
张解放握着话筒,看着电话亭玻璃上凝起的水汽。"不咋样。"
又是一阵沉默。"这样,我帮你问问我同学,他在市一院医务科。看看能不能让陈主任加个号。别的……我也帮不上啥忙。"
"谢谢班长。"
挂了电话,张解放站在电话亭里没动。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听见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厂区围墙根。上一次老周说在这儿喂鸡的地方,他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确实有猪血泼洒过的痕迹,干了,暗褐色,但周围没有任何鸡啄食的印子。老周根本没有喂鸡,他把猪血带回家,倒进搪瓷缸,煮给小满吃。而那些"喂鸡"的血,大概是故意洒在这儿做样子的。
张解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秋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快入冬了,老周家那只煤炉子够不够暖?小满的棉袄是不是去年的,还能穿吗?
他快步走回宿舍,从挎包里翻出存折,看了半天,然后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5
老周请假了。
这是周一早上张解放走进车间发现的第一件事。老周的工位空着,烫毛池的铁锅没有冒热气,旁边挂着的铁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李建军拿着一份请假条在办公室里看,脸色不太好看。
"周师傅家里有事?"张解放走过去问。
李建军把请假条递给他:"说是闺女病了,要送医院。请三天。"他挠了挠头,"这老周,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活这么多,人手不够。"
张解放把请假条还回去,没说话。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刀拿起来又放下。脑子里全是小满那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过于亮的眼睛。昨天老周下班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今天突然请假——是病情加重了?
一上午他都魂不守舍。剔骨的时候差点割到手指,李建军瞪了他一眼:"解放你咋回事?心不在焉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中午他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老周家那片筒子楼楼下小卖部的号码。这是他上次去的时候记下的——老周家没装电话,整栋楼就楼下小卖部有一部。他报了老周的名字,等了半天,小卖部老板说老周不在家,一大早就带着闺女去医院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张解放的心悬着。他想起老班长说市一院陈主任的号难挂,老周去了哪个医院?挂上号了吗?小满现在怎么样?
四点半广播响的时候,他几乎是从车间冲出去的。换了衣服,骑上那辆从同事那儿借来的二八大杠,往市一院方向蹬。晚高峰的路上车多,他按着车铃一路穿行,风灌进嘴里,嗓子眼发干。
市一院门诊楼里人很多,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药味扑面而来。张解放从一楼问到三楼,终于在血液科病房的走廊上看见了老周。
老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袖口脱线的地方更明显了。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只尼龙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开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搪瓷缸。
"周师傅。"
老周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一夜没睡。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看见张解放,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什么逼回去。
"解放?你咋来了?"
"我……路过。"张解放在他旁边坐下,"小满呢?"
"在里面。"老周朝病房门努了努嘴,"刚做完检查,睡着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
"大夫怎么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血小板又降了。"他说,"比上个月低了一大截。大夫说再这么下去……"他没说完,双手交叉握紧,指节发白。
张解放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喊号,喇叭里传出机械的女声。一切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周师傅,"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干涩,"钱的事,我这儿攒了四百多块,你先拿去用。"
老周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不行。"他说,声音突然硬起来,"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刚复员,自己还没成家。"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小满要紧。"
"不行。"老周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下去,"你有这份心,我领了。但钱我不能要。"他转头看着对面的白墙,"我自己有办法。"
"什么办法?卖血?"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看张解放,只是盯着墙上"血液科"三个红字看了很久。"你知道了。"
"我看见你手腕上的伤了。"
老周慢慢把毛衣袖子往上推了推。手腕上果然有一块新的淤青,青紫色,血管穿刺的痕迹清晰可见。"一个月两次,"他说,声音很平静,"一次卖四百毫升,给八十块钱。够小满吃一个礼拜的药。"
张解放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你这样会把自己搞垮的。"
"垮不了。"老周把袖子放下来,"我体格好,以前在机械厂扛大包,一天扛八吨。卖点血算什么。"他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僵硬。
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周晓满家长,孩子醒了,要找爸爸。"
老周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进病房。张解放跟着起身,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满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更小了。她看见老周,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老周弯下腰,让她摸自己的脸。
"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小满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但每个字都清楚。
"明天,"老周说,"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就回家。回家给你煮猪血汤。"
小满抿着嘴笑了笑。"多放葱花。"
"好,多放葱花。"
张解放退后一步,靠在走廊墙上。头顶的日光灯滋啦啦响着,光线惨白,照得走廊里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他看见老周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抖。小满看不见——她的视角里只看得到爸爸的后脑勺,看不到那些落在白色被单上的、一滴一滴的东西。
张解放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下了楼,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晚风迎面吹来,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有点湿。他用力抹了一把,跨上车,蹬进了暮色里。
路上他在想:八十块钱,四百毫升血。老周一个月卖两次,换小满一个礼拜的药。剩下的三个礼拜呢?靠猪血汤?靠从那口铁锅里省下来的每一口饭?
他骑得很快,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把梧桐叶卷起来,打在他身上。他想起小满说"多放葱花"时脸上那个小小的笑容,好像一碗猪血汤就是她能想象的全部美好。
回到宿舍,他从挎包里摸出存折,翻开看了看。四百三十七块六毛。下个月发工资还能再攒两百。他算了算,一年能攒两千多,离十万还很远。但他把存折重新放好,贴着胸口的口袋。
一个人攒不够,那两个人呢?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排气管开始嗡鸣了,声调比昨天低了些,像一头累了的兽在喘气。张解放闭上眼,眼前是小满摸老周脸的画面,是老周低头抖肩膀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明天,他想,明天去跟老周说,钱的事一起想办法。不够就去借,去求,总能多凑一点。部队里学的那句"不抛弃不放弃",这时候管用。
6
老周回来上班的时候,车间里的人都没怎么看他。大家各干各的,铁钩叮当响,流水线哗啦啦转,好像他那三天缺席只是一阵风吹过去没留下痕迹。但张解放注意到马国栋在更衣室里跟小刘嘀咕了什么,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那种"我早就说过了"的意味。
张解放没理他们。他把老周拉到车间外头那排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市一院陈主任,每周三上午坐诊。我班长帮着约了个号,下周三的。"他把纸条塞进老周手里,"你带小满去复查,让陈主任给看看。"
老周看着纸条上的名字和日期,手指攥紧了一下。"解放,你咋……"
"班长帮的忙,没花啥钱。"张解放说得轻松,"你带小满去,让专家看看,心里踏实。"
老周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工装胸前那个有拉链的小兜里。他抬头看着张解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解放。"
"谢啥。"张解放摆摆手,"走吧,干活去,一会儿李建军该骂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破天荒主动坐到张解放对面。他从饭盒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解放碗里——那是他今天打菜时特意挑的。"你吃肉,"他说,"你年轻,要多补补。"
张解放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他想说"你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扒饭,肉块就着米饭一起吞下去,味道偏咸,但咽到胃里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暖。
下午的车间照常运转。赵卫东开完会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新本子,站在车间中间宣布:"从下个月起,血制品入库要登记签字,一份都不能少。谁再拿猪血出厂,按盗窃处理,扣当月工资加奖金。"
全场安静了一瞬。张解放看见老周的手在烫毛池边上停住了,铁钩悬在半空,没有动。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像上一次赵卫东查账时一样。
"老周,听到了吗?"赵卫东特意喊了一声。
"……听到了。"
张解放攥紧了手里的刀。盗窃——这个词的份量太重了,重到能压垮一个人。老周每天刮的那点猪血,撑死了值两毛钱,但在赵卫东嘴里,它变成了"盗窃"。如果真按规矩办,扣一个月工资加奖金,老周拿什么给小满买药?
下班的时候,张解放故意等着老周。更衣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看见老周从洗手间出来,脸色比白天更差了些。
"周师傅,别担心。"他压低声音,"赵主任就是嘴上说说。真到月底入库对账,我帮你顶着。"
老周愣了一下。"你咋帮我顶?"
张解放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你刮猪血的时候我帮你看着,有人来了我咳嗽。入库登记的时候我帮你写,出库单我来对。"他说,"八十七头猪,血制品八十七份,一份不少。"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更衣室的灯泡瓦数低,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解放,你不怕被连累?"
"我怕啥。"张解放把工装甩上肩膀,"我又不偷不抢。猪血冲掉也是浪费,厂里少那几斤血穷不了。"
老周的眼眶红了一下。他低下头,像是在平复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了一点笑意。"行。那……以后我多刮点,煮一大锅,你也来喝。"
张解放笑了:"我不喝猪血,那味儿太大。"
老周真笑了,笑出声来,沙哑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几声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了。他拍了拍张解放的胳膊,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但事情比想象中来得快。
过了三天,赵卫东突然抽查了冷库的血制品库存。那天张解放正好跟着李建军去后勤搬货,回来就看见赵卫东站在车间中央,手里举着一本账册,脸黑得像锅底。
"昨天的入库记录,八十七份血制品,出库八十五份——差两份。老周,又是你?"
老周站在烫毛池旁边,手上还带着血污,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冻住了。"我……"
"你什么你?"赵卫东把账册摔在桌上,"上回我说的话你没听见?盗窃处理,扣工资!"
车间里鸦雀无声。马国栋和小刘站在后面,交换着那种"果然来了"的眼神。张解放从门口快步走进来,挤到前面。
"赵主任,"他开口,"昨天的血制品出库没差。"
赵卫东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昨天出库八十七份,一份不少。"张解放从李建军手里拿过登记本翻开,"你看,这里签了字,冷库那边的人收的。赵主任您再对一下入库单。"
赵卫东接过本子看了半天。张解放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那份登记本上昨天确实是八十七份——他昨天特意等所有入库单都交上来了才签的字,把老周那份血制品混在了正常出库里。数字对得上,签字是真的,挑不出毛病。
赵卫东把本子扔回去,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他指了指老周,"老周你记住,别再让我逮着。"
老周点了点头。他看了张解放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张解放冲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了。
但赵卫东没走。他走到车间后门,弯腰看了看水泥槽。槽底还有没冲干净的暗红色痕迹,薄薄一层。他抬头,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解放身上。
"新来的,你叫什么?"
"张解放。"
"你复员来的?"
"是。"
赵卫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但张解放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那种审视的、带着考量的目光,让人后背发紧。
那天晚上张解放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排气管的嗡鸣声比平时更响,像是在脑子里钻。他想起赵卫东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在猜?
上铺的老孙打呼噜,对面小陈翻武侠小说的声音沙沙响。张解放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存折的硬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帮老周挡几次。赵卫东不是傻子,下次可能会查得更细。但是让他不管,他做不到。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谢谢你,解放。"——那么轻的三个字,让老周那样的一个人说出来,他知道份量有多重。
凌晨两点他才睡着。梦里全是猪血,暗红色的,从水泥槽里漫上来,越来越高,淹到脚踝,淹到膝盖。他拼命往前走,但怎么都走不出去。水面上漂着一只搪瓷缸,掉了一半漆,露出灰白的铁皮,晃晃悠悠地,朝他飘过来。
他伸手去捞,搪瓷缸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映着一张小满的脸。
7
星期三早上天还没亮透,老周就从车间请了假,带小满去市一院看陈主任。张解放特意早起,把从班长那儿要来的地址和注意事项又写了一遍,塞给老周。
"陈主任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紧张。病历本带上,之前的检查单也带上。"他说。
老周把纸条和病历本一起装进那个有拉链的口袋里,拍了拍。"记住了。"
"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肚子等号。"
"嗯。"
张解放看着老周推着自行车出后门,车后座上绑着那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件小棉袄,还有那只搪瓷缸——他说小满喝不惯医院的水,要用家里的缸子才肯喝。自行车的链条响了几声,拐过路口,不见了。
车间里少了老周,烫毛池那边空了一块。张解放干活的时候总往那边瞟,好像老周还会蹲在水泥槽前刮猪血似的。但水槽边只有一把没人用的铁钩,还有半块忘了冲走的肥皂,泡在水里,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中午他一个人吃饭,啃着馒头就咸菜,脑子里全是小满见到陈主任会怎么样。专家会怎么说?是不是有新方案?骨髓移植的配型有没有希望?他一个个想过去,想不出答案。
下午三点多,厂办门口的信箱里躺着一封信,是给张解放的。他拆开一看,是班长的字迹,说陈主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老周放心去看,又说了些鼓励的话。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解放,你这个工友的情况我问了问同学,说保守治疗能维持,但想根治还是得移植。费用这块,你帮他想想办法,政府那边有贫困医疗救助,让他去街道问问。"
张解放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贫困医疗救助——他在部队听过,但具体怎么办,他也不清楚。得让老周去街道打听,但以老周那个性子,怕是连开口都不会。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张解放骑车去了市一院,在血液科病房门口等。走廊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抱着饭盒,大概是哪个病人的家属。张解放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等了快一个小时,老周才从病房里出来。他的脸色跟上次差不多——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光,像是憋了一天的什么话要说。
"咋样?"张解放站起来。
老周把他拉到楼梯拐角人少的地方。"陈主任说,小满这个情况可以考虑骨髓移植。"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他说如果配型成功,手术成功率有六成以上。"
"真的?"张解放的心提起来了,"配型呢?"
老周的表情又暗下去。"要找到配型合适的供体。我和她妈都去做了,不匹配。中华骨髓库里找,得排队,得等。"他攥了攥手里的病历本,"陈主任说先住院做几个疗程的治疗,把身体状态调上去,等配型。"
"住院要多少钱?"
老周沉默了几秒。"押金先交三千。后续的治疗费……陈主任说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还是不少。一个月大概……小两千。"
张解放算了算。小两千,老周的工资全搭进去都不够。他媳妇在纺织厂的收入,撑死了一个月三四百。三千的押金——老周拿不出来。
"押金你咋办的?"
老周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工装胶鞋,鞋头磨得发白。"我跟大夫说了,先缓缓,等凑够钱再办住院。"
"缓不得。"张解放说,"小满的身体等不起。"
"我知道。"老周的声音哑了,"我知道。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楼梯间里安静得很,只有暖气管道咕噜咕噜的水声。张解放看着老周的侧脸,颧骨上那两团暗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重了,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沉积,越积越厚。
"周师傅,"张解放从口袋里掏出存折,"这里面的钱你先拿去交押金。四百多,不多,但能顶几天。"
老周这回没有立刻拒绝。他看着存折,看了很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解放,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那你帮没帮我?"张解放把存折硬塞进他手里,"你帮我吃红烧肉的时候咋不说帮我太多了?"
老周被他噎住了。他攥着存折,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我会还你。"他说,"这个钱,我一定还你。"
"不急。"张解放摆摆手,"你先顾小满。对了,"他想起来班长信里的内容,"你去街道办问问,有个贫困医疗救助的政策,申请下来能报销一部分费用。明天我陪你去。"
老周点了点头。他把存折小心地放进口袋,跟那张写着陈主任门诊时间的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上真的飘起了雪花。初冬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老周仰头看了看天,呼出一口白气。"下雪了。"
"嗯。小满喜欢雪吗?"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喜欢。去年下雪的时候她非要出去堆雪人,我给堆了个小小的,还没她膝盖高。她在雪地里蹦,嘴唇冻紫了也不肯进屋。"
张解放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苍白的小女孩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身后跟着一个弯着腰堆雪人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手上的疤痕还没消,手腕上的淤青也还在,但他笑得很开心。
"明年还能堆。"张解放说,"等她做完手术,身体好了,堆个大雪人。"
老周没说话。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车轮在薄薄的积雪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张解放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雪地上。
走到岔路口,老周停下来。"解放,你回宿舍吧。我自己走。"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又不远。"老周跨上自行车,转头冲他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张解放站在原地,看着老周骑车进了那条窄巷子。路灯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灰毛衣的颜色在雪夜里显得暖。他拐进筒子楼的时候回头挥了一下手,然后就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了。
雪下得密了些。张解放往宿舍走,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看上去像镶了一层银边。他哈着手,加快脚步。冷风灌进脖子,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暖的。
老周说明天见——那就说明天见。明天他要跟老周去街道办问救助的事,后天找人问问骨髓配型的渠道,大后天再去医院打听一下有没有别的资助。他想得很远,想了很多。每一件都很难,但每一件都值得做。
8
街道办的事情比想象中顺利。负责民政的干事是个圆脸姑娘,听了老周的情况,二话没说给了三份表格,圈出来要填的地方,又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周大哥,你这个情况符合大病救助标准,申请下来能报百分之四十左右。但流程慢,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老周攥着那叠纸,手指发紧。
"您先把材料准备齐,我帮您催着。"姑娘递过来一支笔,"填表的时候有不懂的来问我。"
从街道办出来,阳光照在薄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老周把手里的表格看了又看,卷起来放进胸前那个有拉链的小兜——那个兜里现在装着他的全部希望:陈主任的诊单、贫困救助申请表、张解放的存折。
"解放,"他开口,声音被冷风吹散了一半,"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老周停住脚步,面对着张解放。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要说出口。"以前我在机械厂,有个工友也得了这病。"他说,"他闺女,跟我小满一样大。那时候厂里搞捐款,全厂几百号人,凑了两千多块。但还是没救回来。"
张解放没说话。
"我那时候没钱,捐了五块。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但也觉得没办法,自己家也穷。"老周低头看着脚下的雪,"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才知道那时候那个工友是啥心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解放,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当年没多帮人家,现在老天爷罚我。"
"你别瞎说。"张解放的声音硬起来,"什么报应不报应的,那是两码事。"
老周用力眨了眨眼,把水光逼回去。"我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着要是那时候给人家多捐点钱,是不是人家闺女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现在轮到我闺女,是不是也有人这么想?"
张解放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师傅,你听我说。你帮不了那个人,是因为你也没钱。但现在你帮得了小满,就得往死里帮。不要想以前的事,想以后。"
老周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嗯。以后。"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雪化了,路面湿漉漉的,他们的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张解放想着刚才老周的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但在老周说他"遭报应"的时候,他只觉得这话不对。该帮的人就该帮,跟老天爷没半点关系。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有太多"该帮"却帮不了的事。就像老周当年那个工友,就像现在的小满。
回厂里之后日子照常过。老周还是每天刮猪血,张解放还是帮他看着。赵卫东这段时间查得不严,大概是被别的事缠住了。马国栋虽然嘴碎,但也没再在背后说什么——有天张解放听见他跟小刘说"老周家那闺女是真可怜",语气里多了点东西。
张解放开始跟厂里的人打听谁家有骨髓配型的门路。有人说省城有大医院能查,有人说得去北京上海,还有人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就是做了骨髓移植好的,现在活蹦乱跳的。信息杂七杂八,有用的不多,但张解放都记下来,一条条写在班长给他的信纸背面。
他还去了一趟市一院,找陈主任的学生——一个姓林的年轻医生——详细问了骨髓移植的事。林医生说配型主要靠中华骨髓库,也可以找亲属,如果老周和他媳妇都不匹配,那只能等库里的志愿者。"不过,"林医生说,"你也可以让亲戚朋友都去查一下,万一有碰上的呢?概率低,但不是零。"
张解放回去就跟老周说了。老周的兄弟姊妹都联系了一遍,电话打过去,都说愿意查。但人在外地,来一趟不容易,得等。
等着等着,十二月就到了。
天气越来越冷,车间里的水管冻住过两次,李建军急得跳脚。老周的身体明显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口子。他还是每天刮猪血,但刮到的量比以前少了——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拿不稳。
"周师傅,你别刮了。"张解放有一天实在看不下去,"你歇会儿,我来。"
老周不让。"我自己来。这活是我的。"
那天晚上张解放去老周家送东西——他从厂里食堂多打了两个馒头,用纸包着揣在怀里。走到筒子楼下的时候,看见二楼那间屋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他没上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一个影子在灯下移动,慢慢地,像是拖着很重的东西。
他转身想走,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咳嗽声。是小满,咳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堵住的东西咳出来。然后他听见老周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小满,小满,爸在这儿……"
张解放攥紧手里的馒头包,快步上了楼。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老周正抱着小满坐在床边。小满咳得满脸通红,小小的人蜷在老周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鸟。老周一手搂着她,一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念有词:"没事了,没事了,咳出来就好了。"
张解放把馒头放在桌上,走过去。"怎么了?"
老周抬头看他,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下午还好好的,刚才突然咳起来。"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我去医院,现在就去。"
"我骑车带你们。"
老周用棉袄把小满裹紧,抱起来往外走。张解放先下楼去推自行车,等他们下来,他把围巾摘下来给小满围上,怕她吹风。老周坐在后座上,抱着小满,张解放骑得飞快,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打了好几个滑。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看了说是感冒引起的支气管感染,给小满打了退烧针,开了药。老周坐在急诊留观室的椅子上,守着打点滴的小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张解放去楼下买了碗热粥端上来,老周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放在旁边。
"周师傅,你得吃东西。"
"吃不下。"老周看着病床上的小满,她睡着了,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张解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急诊室里灯光明亮,人来人往,有孩子哭,有家属喊大夫,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但张解放只听到老周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跑了很久的路。
凌晨三点多小满的烧退了,呼吸平稳下来。老周靠在椅背上,头歪着,睡着了。他的眉头还皱着,手攥着病床的护栏,指节发白。张解放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天亮的时候老周醒了,看见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他转头找张解放,张解放正端着两碗新买的粥从门口进来。
"吃了,"张解放把粥碗递过去,"吃完带小满回家。"
老周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大口。烫了嘴,他嘶了一声,又笑了——那种疲惫到极致之后什么都能笑一下的笑。"解放,"他喝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有孩子了,肯定是个好爹。"
张解放被他这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头喝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稀,但在寒冷的冬夜里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他想说"我得先有媳妇才有孩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到时候你当爷爷,你教他怎么刮猪血。"
老周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急诊室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张解放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9
腊月里的某一天,厂里来了个穿西装的人。
张解放正在剔骨,听见车间门口有人喊"张解放,有人找"。他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你是张解放?"那人问。
"是我。你是?"
"我是市民政局的,姓刘。"那人掏出证件给他看了看,"你之前帮周志强申请的那个贫困医疗救助,材料有缺项,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张解放把他领到车间外面的槐树底下。老周也过来了,手上还带着血污,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手跟刘干事握手。刘干事问了几个问题:家庭收入、成员构成、病史、治疗花销。老周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情况我们了解了。"刘干事合上笔记本,"按政策,你这个情况符合大病救助标准。但申请流程需要公示,厂里要出个证明,街道办要盖章,你们尽快补齐材料。如果有困难,给我打电话。"
他留了张名片,走了。老周拿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然后妥帖地收进胸前那个小兜——那个兜已经鼓鼓囊囊了,但还是一样东西都没少。
"解放,"老周站在槐树底下,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颧骨还是凹的,眼窝还是深的,但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有希望了。"
张解放点头。"有希望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厂里提前放了半天假,食堂包了饺子。张解放打了满满一饭盒,骑车送到老周家。筒子楼里飘着各家各户煮东西的气味,煤炉子的烟呛人,但闻着心里踏实。他上楼敲门,来开门的是小满。
小满穿着件红棉袄,还是那件旧的,袖口短了,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腕。但她精神比以前好了些,嘴唇上有了一点颜色,不是那种吓人的白。
"张叔叔!"她仰着头叫,声音比以前大了不少。
"小满过年好。"张解放把饭盒递过去,"饺子,猪肉白菜的,你爸爱吃。"
老周从里间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勺子。"解放来了?快进来。"他掀开锅盖,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一股熟悉的腥味飘出来——猪血汤,放了葱花,绿白相间,在锅里翻滚。
"今天煮了两锅,"老周说,"你留下来喝一碗。"
张解放坐在方桌边,看着老周盛了三碗汤。小满那碗最多,上面浮着厚厚一层葱花。她自己端着碗,用勺子小心地舀起来吹凉,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抬头冲老周笑:"爸,今天的汤好喝。"
老周坐在她对面,自己的碗没动,看着女儿喝。"好喝就多喝点。"
张解放低头喝自己的那碗。猪血汤的味儿他以前受不了,但今天喝进嘴里,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鲜。葱花切得细,汤里还放了一点姜末,驱寒。一碗下去,手脚都暖了。
吃完饺子喝完汤,老周把小满哄回里间写作业,自己坐到张解放对面。他从那个兜里掏出几张纸——救助申请的批复单,陈主任的病历记录,还有一张新的东西。
"骨髓库来消息了。"老周把那张纸推过来,"说有个志愿者的配型跟我闺女有六个点相合,让我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张解放接过纸看了。白纸黑字,中华骨髓库的通知,上面印着"初步配型相合"几个字。他的心跳快起来。"真的?"
"真的。"老周的声音有点抖,"林医生打电话跟我说的。让我过完年就带小满去住院,做移植前准备。"
张解放看着老周的脸。那张脸上有激动,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部队拉练快要到终点的时候,战友们脸上就是这种光。熬过了最难的路,终点就在前面了。
"钱的事,"老周又说,"救助批下来能报四成,厂里工会说帮我搞个捐款,李建军牵头,马国栋也帮着张罗。加上我自己攒的……"他算了算,"还差一些,但能凑。"
张解放摸出自己的存折,放在桌上。"我下个月发工资还能再攒一笔。你别嫌少。"
老周看着存折,伸出手,但没拿。"解放,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个钱,你自己留着娶媳妇。"
"娶媳妇的事不急。"张解放把存折推过去,"先救小满。"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炉子上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老周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张解放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小满掀开帘子探出头。"张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来。"张解放冲她笑,"明天我给你带糖。"
"我不要糖,"小满说,声音细细的,"你来了就行。"
老周送张解放下楼。筒子楼外面的巷子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火药的味道。老周站在楼门口,穿着那件灰毛衣,袖口的线脱得更长了,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直了一些,不那么佝偻了。
"过年了。"老周说。
"嗯。过年了。"张解放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师傅,明年肯定是个好年。"
老周点了点头。路灯下他的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很浅,但很真。"明年肯定是个好年。你路上慢点,雪化了,路滑。"
张解放骑出去好远,回头还能看见老周站在楼门口的影子,灰毛衣裹着瘦削的身形,在路灯下站成一个温暖的小点。风里有鞭炮的余响和煮肉的香气,腊月的夜冷得刺骨,但张解放蹬着车,浑身发热。
他想起小满说"你来了就行"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说出的话却像大人一样。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和姐姐,习惯了没有客人来的日子。张解放来了,她就高兴。
他骑着车穿过窄巷,穿过梧桐光秃的林荫道,穿过厂区后门。值班室的老头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春晚的彩排节目。他回到宿舍,推开门,老孙和小陈都在,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一瓶二锅头。
"解放回来了?来来来,喝两口。"老孙给他倒了一杯。
张解放接过酒,一口闷了。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笑了。
"你笑啥?"小陈问。
"没啥。"张解放又倒了一杯,"过年了,高兴。"
窗外远远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张解放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光。他想,小满这个时候大概也趴在窗台上看烟花,老周在旁边陪着她,两个人哈出的白气糊在玻璃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圈。
他举起杯子,冲着窗外的烟花虚虚地碰了一下。
"新年好。"他说。
10
正月十五过后,老周带小满住进了市一院。张解放请了半天假去送他们,病房在血液科五楼,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医院后面一片小园子,腊梅开了,黄灿灿的一树。
小满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上翻一本图画书。她手上又扎了留置针,但她没哭,看见张解放进来还冲他招手。"张叔叔,你看这个——"她指着书上的一幅画,画着一只穿红围巾的小兔子,"它要去给朋友过生日。"
"那它朋友肯定很高兴。"张解放坐到床边。
"嗯。"小满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朋友真好。"
老周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搪瓷缸摆在床头柜上,又把小满的棉袄叠好放进柜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布置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张解放看着他,觉得他和几个月前相比变了很多——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累,但眼神不一样了,有底了。
"周师傅,"张解放站起来,"我回去上班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楼下小卖部的号码我记着呢。"
"好。"老周送他到门口,"解放,你……"他停了停,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你来了真好。"
张解放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解放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下了班骑半小时车,带点水果或者食堂打包的菜,上去坐一会儿,看看小满。她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精神头足,能在病房里走几圈,有时候蔫蔫的,一整天都在睡。但每次张解放去,她都会醒过来,冲他笑一下。
移植的日期定在三月中旬。林医生说供体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小满要先进无菌仓做预处理,把自身的免疫系统清空,然后再移植新细胞。手术本身有风险,但陈主任说小满年轻,身体底子虽然弱,但恢复能力应该还行。
"进了仓就有一阵子见不着了。"林医生说,"家属可以视频通话,每天有固定的时间。"
老周在病房外面站了很久。张解放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那是他东拼西凑买的一个二手老人机,能接电话,能看视频。
"周师傅,你别太紧张。陈主任说了,成功率六成以上。"
"我知道。"老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就是……怕她在里面害怕。"
"她才不怕。"张解放说,"你闺女胆子大着呢,那天我给她讲故事,讲到我当兵的时候夜里站岗,她说她也要当兵,保家卫国。"
老周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哪知道保家卫国是啥意思。"
"她知道。她说保家卫国就是保护她爸,保护她妈,保护她姐姐。"张解放也笑,"你看,觉悟比我高。"
四月上旬,小满出了无菌仓。医生说移植效果不错,新细胞开始工作了,虽然还要观察排异反应,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了。老周打电话告诉张解放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张解放隔着一根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他有多激动。
那天晚上张解放去了一趟筒子楼。老周不在家,他媳妇在——一个瘦小的女人,手上全是纺织厂留下的茧,眉眼跟老周很像,都带着那种被日子磨出来的沉静。她给张解放开了门,说了句"老周在医院呢,小满出了仓,他高兴得不肯回来",然后又低头去搓洗盆里的衣服。
张解放没多坐。他下楼的时候,在楼道拐角停了停。墙上新贴了一张奖状——周晓萌,三好学生,落款是今年的日期。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纸很新,还带着印刷油墨的气味。
五月槐花开的时候,小满出院了。
那天张解放特意请了一天假,去医院帮忙搬东西。小满穿着那件红棉袄——虽然四月末的天已经热了——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衣服,出院要穿。她的头发还是稀疏,但脸上有了血色,嘴唇是粉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了。
老周办了出院手续,拎着大包小包从楼里出来。他走在前面,小满跟在后面,自己走着,脚步不算快,但稳稳的。张解放站在门口接他们,看见小满的脚迈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空气真好。"她说。
老周放下东西,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他好久没这样抱过她了,怕碰着留置针,怕伤着她。但现在针拔了,他把她稳稳地抱在怀里,掂了掂。"重了点。"他说。
"我胖了三斤!"小满得意地伸了三根手指。
张解放接过老周手里的包,三个人一起往自行车那边走。老周把小满放在后座上,自己推着车,张解放走在旁边。五月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路两旁的梧桐长满了新叶子,绿得鲜亮。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鼓掌。
走了一段路,小满从车后座上喊:"张叔叔,你上次说带我去看你宿舍,啥时候去?"
"等你身体再好一点。宿舍里有个老兵,他可会讲故事了,比我会讲。"
"真的?"
"真的。他还养了一盆仙人掌,开花了,黄的。"
小满在后面拍手。老周在前面推着车,嘴角一直翘着。风把槐花的甜香送过来,一阵一阵的,像谁撒了一把糖粉在空气里。
张解放跟在旁边走,看着老周的侧脸。这个人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夏天,瘦了得有二十斤,颧骨上那两团暗色还没消,手腕上的疤痕也还在。但他走路的样子变了,肩膀打开了,脊背直了,推车的手不抖了。
走到筒子楼下面,老周停住。他把小满从车后座上抱下来,放她站在地上。小满仰头看着五层高的灰楼,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然后冲张解放招了招手。
"张叔叔,以后你天天来我家吃饭吧。"她说,"我爸煮猪血汤可好喝了。"
老周在旁边笑起来,笑出了声。"你张叔叔不爱喝猪血汤。"
"那我让他喝别的。"小满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我妈会炒鸡蛋,我姐会煮面条,我……我会洗碗。"
张解放蹲下来,跟小满平视。"好。那我天天来蹭饭。"
小满笑了,露出那排细白的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红棉袄的颜色在五月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张解放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红色。
那天晚上张解放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排气管又嗡鸣起来。但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压得慌了。他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看见老周蹲在水泥槽前刮猪血的样子,那个背影佝偻着,像扛着一座山。现在那座山卸下来了,虽然人还是瘦,但脊骨立起来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开看了看。里面的钱已经空了——全给了老周。但他一点都不后悔。下个月工资发了再攒,慢慢来,日子总能过下去。
窗外五月槐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气味从纱窗的破洞漏进来。他闭上眼,想起老周今天笑的样子,想起小满说"我胖了三斤"时得意的语气,想起他在医院门口深吸的那一口空气。
他翻了个身,笑了,带着某种久违的轻松,沉沉睡去。
尾声
后来日子就平了。
小满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秋天的时候去上了小学一年级——比同班的孩子晚了一年,但她高兴,连着好几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背书包。老周还是每天去肉联厂上班,还是蹲在那个水泥槽前,但刮猪血的时间短了,有时候只是意思一下。食堂的师傅们都知道他家的事,有时候会主动给他留些好的骨头和下水。
张解放没再去问那些猪血的去向。他知道老周家那只搪瓷缸还在墙上挂着,偶尔还会被拿下来煮一锅汤,但不再是救命的药了,只是一锅普通的、放了很多葱花的家常菜。
有时候周末他去老周家吃饭,四个人围坐一桌——老周、他媳妇、大闺女周晓萌、小满。桌子小,挤得胳膊碰胳膊,但谁也不嫌。桌上会有猪血汤,会有炒鸡蛋,会有晓萌煮的面条——小满真的学会了洗碗,洗得很干净,摆在碗架上的时候一定要把碗底朝外,说这样好看。
张解放坐在那条长凳上,挨着老周。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心里踏实。有时候外面下雨,雨打在筒子楼的铁皮雨棚上,哗哗响,屋里暖融融的,煤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小满趴桌角写作业,老周媳妇织毛衣,晓萌戴耳机听英语。那个画面像一幅被框起来的旧照片,暖黄的调子,每个人都刚好在那里。
张解放后来想,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参军、复员、进肉联厂——但没有一个决定像"多管闲事"这件事一样,让他觉得值。他那时刚脱下军装,心里空着一大块,不知道日子该怎么往哪个方向走。是那个总是偷存猪血的老周,用一只搪瓷缸和一碗撒了葱花的汤,让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管你觉得自己多孤立,总有你能做的事。不管日子多难,总有值得你撑下去的理由。
去年夏天那个蹲在水泥槽边的背影,他到现在还记得。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老周用一把磨秃的钥匙刮那些冲掉的猪血,用一次次卖血换来的药片,用那只从不往外拿的搪瓷缸告诉他:能做的他都做,做不到的咬着牙也去做。
他后来没再问过老周为什么要偷存猪血。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不只是为了补铁,不只是为了省钱,是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握住的东西。在水里捞一根稻草,哪怕稻草救不了命,但你不能松开手。松了手,人就飘走了。
而张解放自己,大概也是那根稻草。老周攥着,他攥着老周,两个人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撑过来了。
现在他偶尔还会去车间里那个水泥槽边蹲一会儿。槽底有时候还会残留一些暗红色的血块,被水冲得稀薄。他会看一会儿,想起去年那个夏天,想起那把磨秃的钥匙,想起那只搪瓷缸。然后他站起来,关上水龙头,走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槐花的香气还没散尽。远处传来广播的声响,是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的。他深吸一口气,往老周家的方向走去——今天是周末,小满说她要露一手,学着煮面条给他吃。
他不知道小满煮的面条会不会咸了或者糊了,但他一定会吃完。因为有些东西尝起来,比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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