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在偏远边防哨所站岗执勤,忽然9名牧民过来讨水喝
烈日把戈壁烤得发白,远处忽然扬起烟尘。
九匹骆驼驮着九个人影缓缓而来,为首的老者用生硬的汉语问:
“解放军同志,能给碗水喝吗?”
我警惕地握紧枪,却看见他们身后——没有马队,没有货物,只有九张被风沙磨砺得发亮的脸。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最后一代沿着古牧道转场的牧民,而那条路,即将被新建的公路永远切断。
七月的戈壁滩是一块烧红的铁板,天空蓝得发脆,仿佛轻轻一敲就会碎成千万片扎进人的眼珠里。我站在哨所门前那棵歪脖子胡杨树下,枪托抵着地面,手心里的汗把漆皮泡得发软。瞭望镜里的世界永远在抖动,热气从砂砾间蒸腾起来,把远方的山峦揉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水渍。这是我在三号哨所度过的第七十三天,周围四十公里内没有人烟,只有风从早到晚地刮,刮得人耳膜里长出一层白毛。
哨所是三间土坯房,房顶压着厚厚的芦苇把子,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掺着麦草的黄泥。门框上挂着一面被风撕掉半边的红旗,剩下那半面还在固执地飘,发出“噗啦噗啦”的声响,像一只垂死的大鸟在拍翅膀。屋子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三屉桌、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永远煨着一壶水,水垢结得有指甲盖那么厚。指导员上个月下山开会去了,说是十天就回,现在快四十天了也没见人影。电台里“滋啦滋啦”的杂音比人话还多,偶尔能收到团部的半句话,剩下的全被风搅成了碎片。
我正要转身回屋换壶水,忽然觉得脚下的大地微微颤了一下。起初以为是幻觉,在这鬼地方待久了,耳朵里总会听见些不存在的声响,比如女人的笑声、孩子的哭闹、或是火车拉汽笛——戈壁深处哪来的火车?可这次不一样,震颤是实实在在的,从鞋底沿着小腿骨一路爬上来,在膝盖窝里打了个转,最后停在后腰上,麻酥酥的。
我眯起眼睛往东边看。
东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花花的地面一直铺到天边上,热浪在上面跳舞,把空气扭成一根根透明的麻花。可就在那一片白晃晃的虚空里,忽然冒出了一小撮烟尘。烟尘起初只有拳头大,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像谁在远处的沙窝子里点了一炷香。然后那烟尘迅速变粗、变浓,变成一根灰色的柱子,柱子底下现出几个黑点,蚂蚁似的往前挪。
我下意识握紧了枪,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边防纪律第七条怎么说来着?“发现不明人员接近,应立即进入掩体,鸣枪示警,同时向连部报告。”可团部的电台根本叫不通,掩体倒是有——哨所背后那个半地下的弹药库,里头堆着三十发照明弹和两箱七九步枪弹。但那几个黑点走得太慢了,慢得不像来偷袭的。他们一步一步地挪,骆驼的步子比人还沉,每走一步都要在原地站一会儿,像是要把蹄子从滚烫的沙子里拔出来需要攒半天的力气。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那是九匹骆驼,每匹骆驼背上骑着一个人。没有马队,没有车辆,没有这个年代该有的任何东西。他们的衣服是灰扑扑的,和戈壁滩的颜色混在一起,只有缠在头上的布巾偶尔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脸。那些脸像是用砂纸打磨出来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细细的沙粒,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珠子却是亮的,亮得能照见天上的云。
我在哨所门口站成一个铁打的桩子,枪口有意无意地朝着地面,但食指始终没有离开护圈。九匹骆驼在离我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排成一排,像九座移动的小山包。骆驼们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白沫,驼峰歪向一边,显然走了很远的路。坐在最前面那匹白骆驼上的是个老者,胡子全白了,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前,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他慢慢从驼背上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骆驼的鞍子。
老者朝我走了三步,停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躬了躬身。他嘴里吐出一串我听不懂的话,音节又硬又短,像小石子敲在铁皮上。见我没反应,他又换了一种腔调,这次勉强能听出几个汉语词:“解放军……同志……水……有吗?”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水”字说得像“虽”,“有”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往上飘。他说完这句话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摊开着,掌心向上,露出里头纵横交错的裂纹,每一条都像干涸的河床。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陈年的奶茶,但瞳孔中央有一小点火光,稳稳地亮着。我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那个被裹在一条褪色的毯子里,斜挎在年轻女人的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着。他们都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骑在骆驼上,像一组褪了色的浮雕。
“等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转身进屋,把铁皮炉子上的水壶拎下来。壶里还剩大半壶水,是我早上烧的,现在已经温了。我找了半天,翻出一个搪瓷茶缸,缸子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乎乎的铁皮。我把水倒进缸子里,又觉得不够,把行军床底下那个军用铝盆也拖出来,用抹布擦了擦里头的灰,把剩下的水全倒进去。
端着水和盆出来的时候,那九个人已经从骆驼上下来了,齐刷刷地站在阴凉地里。说是阴凉地,其实胡杨树的影子只有脸盆大那么一小块,九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像一窝从窝里掉下来的雏鸟。老者站在最前面,双手依然摊着,看见我端着水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搪瓷缸递给老者,把铝盆放在地上。老者接过缸子,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递给身后那个裹毯子的女人。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过缸子,小心地凑到毯子缝边上。我这才看清毯子里裹着的是个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女人用指尖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抹在孩子的嘴唇上,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雪花。
其他人开始围到铝盆边上。他们蹲下来,用双手捧起水,送到嘴边,抿一小口,然后让水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没有人抢,没有人发出“咕咚咕咚”的牛饮声,就连骆驼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那大半壶水加一铝盆水,九个人和九匹骆驼分了足足二十分钟。等铝盆见底的时候,老者的胡子尖上挂了一颗水珠,亮晶晶的,他也没擦,就让那颗水珠挂在那里,像个舍不得摘的坠子。
我重新拎了一壶水坐上炉子。趁烧水的工夫,我走到老者身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老者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我,忽然咧嘴笑了。他缺了两颗门牙,黑洞洞的缺口让他笑起来像个孩子。他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硬块,像石头,闻起来有一股奶腥味。“奶疙瘩,”老者用生硬的汉语说,“吃。”他捏起一块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老者笑得胡子直抖,身后那几个人也笑了,笑声低低的,像风吹过芦苇丛。
“从哪里来?”我在老者的骆驼旁边蹲下来,用枪管在地上划字。老者凑近看了看,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阿勒泰……那边。”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很大的圈,“走了……十七天。”
十七天。我从哨所的地图上看过,阿勒泰到这儿的直线距离是四百多公里,可按照牧道走,起码要绕七八百公里。就靠这几匹骆驼,驮着九个人,在七月的戈壁滩上走十七天。我看着老者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不像是岁月刻的,倒像是风沙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每一条都带着方向和力度。
“去哪?”我又在地上写。
老者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那个裹毯子的女人正把缸子里最后几滴水倒进自己手心,搓了搓,抹在脸上。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是没醒,女人的表情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真切。老者转回头,叹了口气,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没有……去哪。路……没有了。”
他的汉语词汇有限,说了这几个字就卡住了,急得用手比划。他指指自己的骆驼,又指指远处的地平线,两手并拢做了个切断的手势。“老路……公路……新公路……不让走。”他最后吐出一个词:“转场。”
我明白了。他们是转场的牧民,按照祖祖辈辈的习惯,沿着古牧道从夏牧场往冬牧场迁移。可新修的公路切断了他们的路线,公路两侧拉起了铁丝网,骆驼过不去,羊群也过不去。他们绕了很多路,想找一条能穿过去的口子,结果越绕越偏,越走越渴,最后走到了我这个哨所门口。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哨声尖锐,把那九个人都吓了一跳。我起身去拎水,这次把暖水瓶也灌满了,又把铝盆重新刷了一遍。回头看见老者正站在哨所门口,仰着头看那面被风撕掉半边的红旗。他的背影佝偻着,宽大的袍子灌满了风,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旧风箱。
“进来坐。”我用脚踢开门。土坯房里很暗,但比外面凉快得多。老者弯腰钻进来,其他人也跟着,一个个从我身边挤过去。他们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味道,骆驼的膻味、汗味、还有被太阳反复烘烤过的皮革味,混在一起,不臭,反倒有种暖烘烘的踏实感。最小的那个孩子被平放在行军床上,女人终于把毯子掀开一角,我这才看清孩子的脸——大约三四岁,颧骨上两坨病态的红晕,嘴唇上全是裂开的小口子,呼吸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病了多久?”我问。
女人听不懂,老者帮她翻译。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了一阵,老者转过来,眉头拧成一团:“三天……不喝水……一直睡。”
我蹲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比我早上煨的那壶水还烫。我心里“咯噔”一下,哨所的急救箱里只有红药水、纱布和几片黄连素,连退烧药都没有。这里离最近的团部卫生所有两百多公里,别说汽车,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有药吗?”我问老者。老者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头除了几块奶疙瘩,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他捏了一点粉末放进自己嘴里,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指指孩子。“草药……不管用。”
我看着孩子那张小红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这孩子要是再烧下去,会出大事的。我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三屉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好像还有几包“安乃近”,是去年冬天指导员感冒时卫生员留下的。我拉开抽屉,翻出一堆旧报纸、空烟盒、断了的圆珠笔芯,最后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三片白色的药片,都受潮发黄了,但还没碎。
“这个,”我把药片拿到老者面前,“退烧的。捣碎,用水化开,给孩子灌下去。”老者看着药片,又看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火光跳了一下。他回头跟女人说了句话,女人突然站起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腰弯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晒脱的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秋天的桦树皮。
我赶紧摆手,把药片塞进老者手里,又指了指炉子上的水壶:“等水凉一凉。”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那八个人靠着墙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骆驼卧在门外,排成一排,把胡杨树底下那一小片阴凉占得满满当当。太阳慢慢往西挪,影子从脸盆大变成桌子大,又从桌子大变成一摊铺开的油毡。
女人用牙把药片咬碎,混在温水里,一勺一勺地喂给孩子。孩子呛了两下,咳嗽的声音像小鸽子叫,但总算把药水咽下去了。女人把毯子重新裹好,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胸口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起伏。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九个人的呼吸和我的呼吸混在一起,把土坯房的空气都搅得潮湿了。
我走出屋,靠在门框上摸出“大前门”,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一口,老者跟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凑到我面前。我帮他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两股青烟,久久地看着它们在空气里散开,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像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之后的虚脱,又有点像坐在自家炕头看夕阳的安闲。
“以前,”老者忽然开口,汉语比刚才顺溜了一些,“这条路……很多人走。骆驼、马、羊……多得很。走十天,到那边,草好,水好。”他指指东边,“现在,没有了。”他用烟头在空中划了一条线,“这个,铁丝网,过不去。”
“公路修好了,不是更方便吗?”我问。
老者想了想,把烟灰弹在地上。“方便……汽车方便。骆驼不方便。羊不方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不方便。”他说“人”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好像这才是最要紧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是当兵的,修路是地方上的事,铁丝网是上级拉的,我一个站岗的大头兵什么也决定不了。可看着老者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我又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我也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两个人对着戈壁上正在变红的落日,一声不吭地抽完了各自的烟。
太阳沉到地平线下面一半的时候,屋里的孩子醒了。先是轻轻地哭了一声,然后哭声大起来,虽然还有些虚,但中气明显比之前足。女人惊喜地叫了一句什么,其他人全都围过去,挤在行军床边上。老者猛地站起来,险些绊到门槛,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紧接着屋里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哗啦一下全倒出来,笑得屋顶的芦苇把子都在簌簌掉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女人把毯子掀开,孩子睁着眼睛,眼珠子黑亮亮的,正四处乱看。旁边一个年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冰糖,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的小嘴立刻嘬了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男人扭头看见我,朝我咧嘴一笑,指着孩子喊了一句话,虽然听不懂,但语气分明是高兴的。我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嘴角忽然酸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天。
天已经烧起来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烤得通红通红的,从橘红到深红到紫红,一层一层铺开,最底下那一层几乎黑了,像烧透的木炭。戈壁滩上的石头全被染成暖色调,每一块都在发亮,整个大地成了一片缓缓流动的熔岩海。那九匹骆驼站在红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像是九条黑色的路。
那天晚上,我把哨所里所有的存粮都翻出来了。半袋面粉、一罐头瓶咸菜、两块压缩饼干、还有指导员藏在床底下的一瓶“伊犁特曲”。我烧了一大锅面糊糊,把咸菜切碎了撒进去,又从门外拔了几棵野葱——哨所后面那块巴掌大的菜地里,野葱比韭菜还疯。那九个人围着铁皮炉子坐成一圈,每个人端着一个碗,碗里的面糊糊冒着热气,把他们的脸蒸得雾蒙蒙的。最小的孩子坐在母亲腿上,已经能自己捧着碗了,虽然喝一半洒一半,但小嘴“吧唧吧唧”的,吃得鼻尖上全是面糊。
老者端着酒瓶子闻了又闻,最后只舍得倒了小半碗,抿一口,哈一口气,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把酒碗传给旁边的人,那个人也抿一口,再传给下一个。小半碗酒在九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回到老者手上时还剩下个底儿。老者把碗底朝我亮了亮,仰脖喝干,然后冲我竖起大拇指,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但“解放军”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晚上他们睡在哨所里,地上铺着自己的毯子,人和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要喊号子。我抱着枪坐在门口,靠着门框打盹。戈壁的夜晚冷得像冰窖,白天被晒透的土坯房到了夜里把热气全散完了,寒气从地底下渗上来,顺着裤腿往里钻。可屋里那九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小片温暖的海浪,拍得我也渐渐迷糊了。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我看见老者没有睡,他盘腿坐在行军床边,低头摆弄着一把刀子。那是一把很老的刀,刀鞘上镶着铜皮,铜皮上刻着缠枝花纹,手柄处缠的皮绳已经磨得油亮。老者用一块羊皮慢慢地擦刀刃,擦一下,停下来看看,再擦一下。月光照在刀刃上,闪出一道细细的冷光。他擦了很久,久到我差点又睡着了,才把刀收进怀里,然后躺下去,很快就打起了鼾。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是被骆驼的响鼻声吵醒的。推门出去,那九个人已经在收拾行装了。老者正在往驼背上绑毯子,动作不快,但很稳。女人背着孩子,孩子醒着,小脑袋从毯子缝里伸出来,东张西望,看见我,居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白牙。
“要走?”我明知故问。
老者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点点头。“路……还要找。”他指了指东边,“也许……能过去。”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我听不懂,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回屋把剩下的干粮全装进一个布口袋里,又灌满了两壶水,拎出来递给老者。老者接了,却把布口袋打开,从里头掏出两块压缩饼干,放回我手上。“你们……也不多。”他说。我又把饼干塞回去,两个人推搡了两个来回,最后各退一步——他留下半袋干粮和一壶水,我留下两块饼干和一壶水。
“沿着那条沟走,”我指着哨所南边一条干涸的河床,“沟底有沙柳丛,也许能找到水。”我又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路线图,用枪尖点了点几个位置,“这些地方,以前有牧民打的水井,不知道现在还出不出水,你去碰碰运气。”老者蹲下来,把地上的图看了又看,用手指描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朝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把戈壁滩照成一片灰蓝色。九匹骆驼排成一列,走在最前面的还是那匹白骆驼,老者骑在上面,背挺得笔直。女人驮着孩子走在中间,孩子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朝我的方向挥了两下。然后是那对年轻夫妻,然后是几个上了年纪的男女,最后是一匹驮着全部家当的骆驼——毯子、锅、几捆干柴、还有一把冬不拉,琴柄从行李缝里支棱出来,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我站在哨所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那列驼队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最后化成一串细碎的黑点,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骆驼的铃声隔了很远传来,“叮——当——叮——当——”,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破钟。铃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铃声已经不在耳朵里了,而在骨头缝里,随着脉搏一起一伏。
然后铃声也消失了。戈壁滩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风声。风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四面八方来,把地上的沙吹起来,一层一层地抹平那些骆驼的蹄印。不到半个钟头,哨所门口的地面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白花花的一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回到屋里,炉子上的水壶还温着,搪瓷缸子放在三屉桌上,缸子沿上那道缺口磕了新印子。我拿起缸子看了看,忽然发现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边角料,巴掌大,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被水洇花了。
“解放军同志:谢谢你给水给药。我叫阿曼泰,阿勒泰人。我爷爷走过这条路,我父亲走过这条路,我今天也走了。以后可能没人走了,但我们记着。你也不要忘记,这里有过人,有骆驼,有唱歌的声音。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但你的脸我记得。愿真主保佑你。”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潦草:“孩子叫巴特尔,意思是英雄。他以后长大了,我要告诉他,有个解放军救过他的命。”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半块奶疙瘩,硬邦邦的,硌着胸口。我走到门外,站在那棵歪脖子胡杨树底下,往东边看了很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戈壁滩晒成一面白亮亮的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
那天下午,团部的电台忽然通了。指导员的声音从一堆“滋啦”声里挤出来,问我这几天有没有异常情况。我看着窗外白花花的戈壁滩,说了声“没有”。指导员又问了句“一个人闷不闷”,我说“还好”。然后电台断了,只剩下“滋啦滋啦”的杂音,像旷野里永远不停的风。
我坐回三屉桌前,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阿曼泰。阿勒泰人。古牧道。这些词我以前在地图上见过,它们只是地名,印在纸上的黑色油墨。可现在它们不一样了,它们变成了驼铃声、奶疙瘩的酸味、孩子额头的温度、还有那半碗在九双手里转了一圈的酒。我仿佛看见那条古牧道在地图上活过来,弯弯曲曲地穿过沙漠和戈壁,穿过时间,一直延伸到我的哨所门口,然后继续往东,往那些骆驼和羊群要去的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九个人。一个月后我调离了三号哨所,去了团部当文书。新修的公路通车那天,团里组织我们去参观,我坐在卡车上,看着宽阔的柏油路面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亮闪闪的铁丝网。路确实修得好,汽车跑在上面又快又稳,从阿勒泰到这儿只要一天工夫。
可我总是想起那个下午,九匹骆驼驮着九个人站在我的哨所门口,为首的老者用生硬的汉语问:“解放军同志,能给碗水喝吗?”我也总是想起那个清晨,驼队的影子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他们走的那条路现在还在吗?还是已经被公路和铁丝网切断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每个人碗里的面糊糊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
那半块奶疙瘩我一直留着,装在铁皮盒子里,放在三屉桌最上面那层。有时候拿出来闻一闻,那股奶腥味还在,酸酸的,带着阳光和风沙的味道。盒子里还放着那张纸条,铅笔写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巴特尔”三个字还看得清。英雄。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听他的家人讲起那个边防哨所和一个给水的解放军。
我有时会想,那条古牧道也许真的消失了,被公路覆盖,被铁丝网切断,被风沙掩埋。但走过那条路的人还在,他们的记忆还在,他们的歌还在。那个早晨我听见的驼铃声还在,在我的骨头缝里,“叮——当——叮——当——”,一声长一声短,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一直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而我这辈子站过的那个岗,给过的那碗水,大概也就是那条路上的一个小小的记号吧。风沙会抹平地面上的一切,但总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比如一个老人弯腰鞠躬时胡子上挂着的那颗水珠,比如一个母亲把药水一勺一勺喂进孩子嘴里的那个动作,比如那九个人蹲在铝盆边上用手捧水喝的样子——他们喝得那么慢,那么小心,好像要把每一滴水都记住。
后来我退伍了,回到老家,在城里找了份普通的工作。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我总会想起戈壁滩上白花花的太阳,和太阳底下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有时候路过街边卖烤馕的摊子,闻到那股焦香,也会恍惚一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傍晚,铁皮炉子上的面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九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围成一圈,每个人碗里都冒着热气。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找到那条能走的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平安到达冬牧场,不知道那个叫巴特尔的孩子如今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英雄。但这些好像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个夏天,在那个偏远得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哨所门口,一个当兵的给了九个赶路的人一碗水,那碗水是温的,缸子是破的,但喝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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