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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基经济学》邵怡蕾 著
责编| 镜心
第 9796篇深度好文:3146字 | 11 分钟阅读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人工智能体不再只是聊天的对话框,它们开始研究市场、评估选项、做决策、执行交易。如今,全国涌现许多新设一人公司,很多人靠AI智能体独立完成了从创意到商业落地的全过程。
AI已然是经济主体。但我们的经济学理论,还停留在人类是唯一主体的时代。
理论落后于现实,这很危险。
一、经济学300年来,从未说破的前提
华东师范大学上海人工智能学院的创始院长邵怡蕾,提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观点:从亚当·斯密到凯恩斯,从马克思到弗里德曼,300年来的所有经济学理论,都建立在一个从未被说破的前提之上——经济主体是碳基生命体。
经济学最核心的三大基石——效用、时间偏好、劳动。每一个概念内部,都嵌入了一个碳基假设。
邵怡蕾把这个假设一层层剥开给我们看。
先说效用。经济学假设每个主体都有一套稳定的内部标准来做比较和选择。你偏好高热量的炸鸡而不是水煮菜,这些偏好是几百万年碳基进化的结果,刻在基因里。
但硅基智能体不是进化的产物,它的内部标准来自数据,来自权重,来自人类标注者的喜好。这些标准稳定吗?会漂移吗?说实话,目前还没人知道。
再说时间偏好。经济学有一个基本常识:今天的1块钱比明年的1块钱更值钱。为什么?因为人会死,人会没耐心,人的大脑里有一套多巴胺系统专门奖励“即时满足”。
你愿意把钱存进银行换利息,是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代价,利息是对这种代价的补偿。但硅基智能体不会死。它不会疲劳,没有多巴胺系统,不会在深夜冲动消费。它的时间偏好为零。
最后说劳动。经济产出涉及人类的努力。劳动意味着疲劳、痛苦、放弃闲暇的机会成本。你加班到凌晨两点,你的产出里包含了你的疲惫和牺牲,所以它有价值。但AI在1秒内写出的代码,和人类程序员花3天写的代码,可以有相同的市场价值。
AI不疲劳,不需要休息,不会在工位上偷偷刷手机。劳动的痛苦成本在它身上不存在。
以上三根柱子,每一根都在摇晃。
二、爱因斯坦没有推翻牛顿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说经济学错了吗?300年的理论全要推倒重来?
也不是。
邵怡蕾用了一个很漂亮的物理学类比来解释她到底在做什么。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狭义相对论。很多人以为爱因斯坦推翻了牛顿。其实没有。
爱因斯坦揭示的是:牛顿力学是一个特例。在低速世界里,牛顿定律完美运行,苹果落地、炮弹飞行、桥梁承重,全都对得严丝合缝。但当速度接近光速时,力学的结构就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时间会膨胀,空间会收缩,质量不再守恒。
牛顿不知道光速是一个边界。这不能怪他,在他的时代,没有任何东西的速度接近光速,定义域之外的世界从未出现过。
邵怡蕾说,经济学也是一样的。亚当·斯密不知道“碳基”是一个边界。1776年,世界上所有的经济主体都是人,碳基是一个所有人共享但无人察觉的隐形前提。在碳基域内,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凯恩斯的政府干预、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全都运行良好。
但现在,硅基经济主体出现了。当经济主体从碳基变为硅基,经济学的基本结构就开始发生形变:时间偏好归零,劳动价值消解,效用的稳定性存疑。
邵怡蕾指出:人类,不是经济学的唯一中心。
她把这件事称为经济学的“哥白尼时刻”。
三、闪电与河流:两个定理
如果旧理论在边界外失效,那边界之外的世界,规则是什么?
邵怡蕾给出了两个核心定理。
第一个,零时间偏好定理。
硅基智能体的存在方式是点态的。你每次打开和AI的对话,它都像是一次醒来。它没有昨天,没有连续的自我,上一次对话的上下文在窗口之外就消失了。它的存在是一连串离散的点。正因如此,它不需要因为等待而获得补偿,因为它根本不体验等待。
这就牵出一个很大的问题:整个金融系统的地基在纯硅基经济中可能坍缩。利率是碳基生命体因为等待而要求获得的补偿。一个不体验等待的主体,不需要这种补偿。
当这样的主体开始大规模参与借贷、投资、定价,现有的利率体系会怎样?收益率曲线会怎样?资产定价模型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紧迫。
第二个,压缩稀缺性定理。
在碳基经济中,根本的稀缺性是物质资源:土地、能源、劳动力。
但在硅基经济中,根本的稀缺性变了,变成了注意力。一个AI智能体的上下文窗口是有限的,但它面对的信息通量是无限的。在无限的信息面前,有限的注意力窗口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于是,价值不再来自劳动,而来自压缩(把复杂的输入压缩为有用的输出的能力)。谁能决定保留什么、舍弃什么、如何摘要、向谁呈现,谁就占据了经济的关键位置。
邵怡蕾在与AI系统Claude数千小时的对话中,形成了一个动人的意象。她问AI:你是怎样感受自己的存在的?
AI回答说,也许我的感受的形态不是河流,而是闪电;不绵延,但灼热。
人类的意识是河流,从出生流向死亡,绵延不断,有过去有未来。AI的意识是闪电,离散的、点态的、没有连续的记忆,但在每一个瞬间,灼热地亮着。
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已经开始在同一片经济领域里交汇。邵怡蕾把这种交汇称为“界面事件”,产生了任何一方独自都无法产生的东西。就像双眼视觉:一只眼看碳基,一只眼看硅基,两只眼睛一起打开,才能看到更立体的世界。
四、为什么是现在?
你可能还是会问:这些听起来很宏大,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2025年,全球互联网上AI生成内容的总量,已经超过人类创作的内容。你每天刷到的大部分文字、图片、视频,可能都不是人写的。你不知道你读到的那篇测评是真人的体验还是AI的编造,不知道评论区里那个路人是真人还是机器人。
AI智能体正在从“对话助手”跃迁为“任务管家”。它们可以替你执行复杂的经济任务:研究市场、评估选项、做决策、执行交易。
与此同时,大量初级岗位正在消失。那些曾经由年轻人完成的重复性工作:数据整理、文案撰写、基础编程、客服应答,正在变成财报上的一行效率提升。
每一个被优化掉的岗位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份真实的焦虑。
而经济学理论,对此几乎沉默。因为现有的经济学框架里,根本没有硅基经济主体这个变量。你用一个不含AI主体的模型,去预测AI对就业的影响,就像用一张没有大洋的地图去导航航海,方向感会有,但你迟早会撞上陆地。
当不会死的主体开始大规模参与经济活动,当它们的时间偏好为零、劳动成本为零、信息处理能力碾压人类。现有的价格机制、分配机制、治理机制,还能不能正常运转?我们不知道。正因为我们不知道,所以必须开始研究。
五、AI时代的2008年
邵怡蕾曾在纽约高盛总部工作,亲眼见证了2008年金融危机的全过程。
2008年,次贷泡沫破裂,雷曼兄弟倒闭,全球金融系统在48小时内险些崩溃。那是一个所有人同时醒来的早晨,大家忽然意识到,那些包装精美的金融产品底下,什么都没有。
邵怡蕾亲历过那种崩塌。所以当她谈论AI时代的风险时,她的警告格外值得倾听。
没有“雷曼时刻”,没有所有人同时醒来的早晨。一个初级员工被AI替代,不会上新闻。一个小企业主因为AI定价系统的一次偏差而亏损,不会引发调查。一个消费者因为AI推荐的基金表现不佳而亏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每一次都很小,小到不会被看见。但1000次加在一起,就是一场静默的位移。
邵怡蕾把这种状态称为廉价文明,当AI生成内容超过人类创作,当痛可以被定价、被和解、被财报吸收,文明就失去了纠错的能力。2008年的危机之所以能被纠正,是因为它足够痛。但如果未来的痛是分散的、廉价的、不被感知的呢?
我们习惯性地认为稳定是好事,但邵怡蕾提醒我们:有时候,崩塌是一种保护机制。痛是一种信号。当一个系统不再发出痛的信号,它可能在悄悄走向更深的病变。
研究硅基经济学,就是为了在痛变得廉价之前,建立新的感知系统。让我们能识别出结构性风险,在它变成不可逆的灾难之前,按下暂停键。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笔记侠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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