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器》十八集已追平,这部剧应该单独列一个门类,叫“错案”。
已播内容中,几乎每一案,都在讲公检法如何错判,如何杀了不该杀的,而该杀的又留着死活不杀。
涉及公检法的剧作数不胜数,可这样的“错案集”当真罕见。
当然《重器》也不是为错而拍错,而是要拍从不完善到趋于完善的过程,拍几代人如何建设,拍从迷雾中看见灯塔。
不得不说,《重器》是个过审小天才,角度、尺度、深度,都挺微妙。
为什么判错案?当然不能是整个体系溃烂、黑恶势力当道。
从年代遗留问题上说,处在特殊时代影响的余波中,法治观念要从头建立。
从民众的社会风气上说,整体相对蒙昧,处在某种广义的“前启蒙”原初状态中,总用情绪正义,淹没真正的正义。
从人心人性的角度上说,有人一心沉迷上个时代的斗争叙事,有人业务能力薄弱、只关心案件对自己KPI影响如何,有人囫囵随大流,有人满腔正义却不幸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来,展开说。
一,审视型主旋律
所以说《重器》是一种很罕见的类型,讲的是司法发展之路,是广义的主旋律,但和常规主旋律很不同,更侧重于错误和代价。
这一点,就和歌颂体,彻底拉开了差异。
当然,《重器》也并不算批判型,至少不是一竿子打死所有人和整个体系。
组织是好的,体系是蓬勃发展的,《重器》并不是要一把火烧掉既成现状,而是站在审慎的未来,回顾法治发展之路上的初心和血色代价。
有理性的锐利,有人文的悲悯,当然也有灼灼燃烧的希望。
故事中的五子,是肩负梦想理想的下一代法律人。
南余县,从风浪中过来的他们,则更保守,更有在“理想正确和现实妥协之间选后者”的惯性。
方淑梅名校毕业,优秀的职业法官,常年被丈夫家暴,却被困在旧习中,家庭内画地为牢。
丁院长有心主持正义,有心支持年轻理想,但又不得不平衡各方诉求,像是体量太大一时难掉头的老旧车。站在年轻人们“理想之光”的河边,不得不重复被迫湿鞋。
张恩成这位老师父,更是长期养成的自保型沉默型后退。
两代人的对比很有意思,新一代进取、上一代犹疑,但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理念、愿景处处此心同的互文。
南余实习这一part,更多在讲一种“时代后遗症”。
滨江故事,夏英杰和梅芳关于于三花案分歧巨大,这是把人命当人命,和把人命当业绩之间的区别。
当然梅芳若知晓真相,也绝不至于成心冤死一条人命,她业务能力平庸,责任心薄弱,难堪大任。
余高远的师父,起初不敢任由他向宋副书记之子发难,起手便是人在江湖要和光同尘、想装一点糊涂的“污点”式生存智慧。
最让人唏嘘的是陈一众,满腔热血正义,到头来子弹正中眉心又反中眉心,深夜一通电话给父亲“我可能杀人了”,真让人痛楚。
滨江故事,更多在讲法由人执行、而人有局限,不可能一眼扫尽天下事,全知全能全掌握;讲人有私心,会怯弱会贪婪,未必永远刚正不阿、九死不悔。
这一部分,在说理想的“法”和“未必理想”的人,之间的缝隙。
从北京求学,到南余实习,到滨江工作,几代人、几番规律、几许追索,很不一样的主旋律群像。
二,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人多了、也就有了可为
《重器》打动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的人多了,不可为,也就成了可为。
不可能,也就成了现实。
理想主义者们那云端的书斋里的真空的梦,也就落地了。
袁老散财童子,一句“他的命就在你们三个人手上”,分量笔直砸给审判庭那三位,一句法律要确定而不是基本,感染了敲醒了感染了在场所有法律人。
最后的最后,结果依旧只是死刑改死缓,依旧未能判无罪,可他的不可为而为,推动了进步的巨型山峰,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判决过后,陆则铭用口型对夏英杰说“不客气”,袁亦方让他说“应该的”,在寻常语境中,这仅仅是含义和使用规则一样的客套话而已,但此处是真心实意、推着大山背着大山往前走的使命感,很动人。
余高远娶军区副司令的瘸腿女儿,一心往北京调动、安排妻子考研,若说他的婚恋观只有爱慕情感,没有世俗考量、柴米油盐升官,怕是鬼都不信。
可余高远毕竟还没有,把个人荣辱、个人前途,放在是非对错正义前面。
他爱正义,也爱主持正义带来的好处。
如果说陈一众、夏英杰、袁亦方都是绝对的纯澈的理想主义者,如果说陆则铭是左手理想右手赚钱的兼得er,如果说张丽慧是既有理想、又有路径的长期主义者,是既有炽热光芒、又有不徐不疾刻度的务实型理想者,那么,余高远则是在野心和良心、得失心和初心之间来回蹦跶,他离尘埃最近。
但纵使是他,也依旧拼命想揪出宋小光。
千里迢迢去北京,拉下面子、掏空钱包(虽然最后并未真正掏空)求曾经说和他分道扬镳的老同学。跑精神病院,磨自己师父,作为审判员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最后,依旧只判了个轻飘飘的五年。
他余高远所有的真心初心良心,也同样被狠狠践踏。
可纵使如此,余高远也好、陆则铭也好,袁亦方也罢,所有人的努力都不是徒劳。
尸身漂在冰冷河中的姑娘,于她而言迟到的正义,未必是正义;
可她身后有人,努力跳进冰凉的河,用尽毕生力气砸水花。
想用小小的水花,激起正义之浪、好更早更快涤荡所有污浊。
在巨大的变化缓慢的制度面前,在长久的积习已深的风气面前,在海量的注定易被煽动的“情绪正义”面前,个人,那样渺小。
个人的努力、愿景,可能白了头也只等到子弹正中眉心,等到空悲切,等到惘然看不见。
但那种“渺小”,又依旧是宏大的。
不是宏大叙事碾压忽视个体的那种宏大,而是理想之光、正义之念、热血之志的宏大,小小的个体们,汇聚在一起,也终会踩动时代向前向正确向理想的风火轮。
三,手法细节
《重器》从主题到技法,从立意到细节,都很值得夸。
构图都是处境、心境的明喻。
比如余高远和师父密谈,层层叠叠的栏杆、台阶,是复杂人物关系、利益关系的具象化。
比如陈一众深夜孤灯枯坐,灯照不亮他再次被子弹呼啸而过的痛苦愧疚。
台词、细节、节奏也都很值得细咂摸。
比如第18集,透露余高远升职消息,一明一暗两句话。
暗的一句,是余高远悄悄交代夏英杰“一切推给合议庭”,夏英杰一脸懵。
观众在上帝视角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余高远为什么比夏英杰先得到消息?
因为他个性更爱钻营,这种人总是消息更灵通,也可能因为二人的身份级别,已经不同。
明的一句,是梅芳说“你去找庭长求情,你们是同学”,直接点出余高远已是庭长。
这一段的主线,是“杀人犯已被判处死缓,死者自己坐着拖拉机回来了”,这个主线关系中余高远已升职,被处理为不起眼的“边角料”。
但恰恰是这区分轻重缓急、明暗表里的“边角料”式手法,很高级,很成熟。
陈一众深夜给父亲打电话,孤独一人僵坐办公室良久,“我可能杀人了”,回家后父亲说“你作为检察官已经死了,但你作为法律人会重生”,台词都特别好。
说过一万万次了,好的台词不是华丽修辞、更不是网络金句,而是符合角色身份的、从角色生活里长出来的,同时还能醍醐灌顶或者千钧一击。
这两句都是,前一句如刀、后一句似药。
于三花母亲,见到了“已故”女儿活着回来,却因为一千三百块,因为一些破家具,阻止女儿去公安机关,挽救一条“被错判杀人罪”的生命。
越心虚,就越要振振有词“是公家判的,和我们没关系,没关系”。
故事始终要生长在人群中,主角团之外,路人甲们的刻画,也都很力透纸背。“人”的贪嗔痴、怨憎会、求不得,拍得都鲜活深刻。
苦主误会陈一众、余高远和夏英杰在庆祝,他想不通,为什么烧饼店两口子打人、当街扒人衣服被判死刑,高干子弟组织团伙残忍伤害多名女子,却只轻飘飘判五年。
他当然不理解,他当然有理由,把酒,洒在正中心口的伤口上。
余高远他们已经竭尽所能,错当然不在余高远、陆则铭,真正的问题,是陈旧观念、复杂现实、利益包庇等多层因果的裹挟。
从某个角度看,五子同样是被困网内的飞蛾,但他们飞蛾扑火,想冲向明天的太阳。
纵使过程中,可能苦苦被冤枉,被一杯冷酒、几滴热泪、一抔鲜血,钉在“因为他们没有五万块赔偿吗”的耻辱柱上。
这段好,是因为拍清楚了吵架双方,背后真正深、真正重的深深深处。
《重器》的重,不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好威风,而是因其重、因其判生死而缓、而审慎,是初心之重、慎重之重、尊重之重,重器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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