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志,今年四十三岁。

站在深圳这栋五十八层的大楼顶层,我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心里翻涌着的却是一个埋藏了四十年的秘密。

今天下午,我的私人助理递给我一份调查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亲生父母,还活着。

他们住在广西一个小县城,一辈子种地养蚕。

当年因为太穷,生了我之后实在养不起,就把我送了人。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怨恨,会质问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可当我翻开报告下一页,看到另一行字的时候,

我的手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报告上说,我不是唯一被送走的孩子。

在我之后,还有一个弟弟,也被送走了。

而留在身边的两个弟弟,如今一个在杭州做电商,身家过亿,

另一个在广州做房地产,资产比我还要多。

我们四个亲兄弟,谁也不知道谁的存在,

却在同一个时代,各自打拼成了亿万富翁。

我坐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我想起养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眼里含着泪说:

“远志,你亲生爸妈也是没办法,你别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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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心酸。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调查员的号码。

“帮我查清楚,我那两个弟弟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总,您确定要见他们吗?”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夜色。

“确定。”

事情要从四十年前说起。

1978年,广西一个叫龙塘的小山村。

我亲生父亲叫赵德厚,母亲叫刘桂芳。

两口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靠种几亩薄田过日子。

那年头农村穷,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吃。

偏偏刘桂芳生孩子特别厉害,一连生了四个儿子。

老大赵远志,就是我。

老二赵远航,老三赵远帆,老四赵远舟。

生我的时候,家里还能勉强糊口。

等到老二出生,日子就开始紧巴巴了。

村里人都说赵德厚命好,生了一窝带把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儿子就是几张嘴,

能把一个家活生生吃垮。

我记得养父后来跟我说过一个细节。

那年冬天,刘桂芳抱着刚满月的我去镇上赶集。

她把我放在供销社的柜台边上,转身去买盐。

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人抱走了。

其实不是被人抱走,是她故意放的。

她听说镇上有一对夫妻,结婚十几年没孩子,

想收养一个男娃。

刘桂芳咬咬牙,就把我放在了那里。

她躲在街对面,看着那对夫妻把我抱起来,

看着我哭,看着我被人带走。

她蹲在墙角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回到家,赵德厚问她孩子呢。

她说送人了。

赵德厚抄起扁担就要打她。

可扁担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两口子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赵德厚说了一句:

“送就送了吧,总比跟着咱饿死强。”

第二年,刘桂芳又怀上了。

这次生下来还是儿子,就是老三赵远帆。

赵德厚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知道,这个孩子也留不住。

果然,老三刚满百日,就被送到了隔壁村一户人家。

那家人条件稍微好一点,至少能吃上饱饭。

送走老三那天,刘桂芳没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句话也不说。

赵德厚心里也不好受,可他是个男人,得撑住这个家。

他对刘桂芳说:“别想了,咱还有两个儿子呢。”

刘桂芳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命运还没放过她。

老四赵远舟出生的时候,赶上了一场大旱。

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连野菜都挖光了。

赵德厚跑遍了整个镇子,借不到一粒米。

他跪在村长家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村长叹了口气,从自家粮缸里舀了五斤玉米面。

就靠着这点粮食,一家人熬过了那个冬天。

可春天来了,日子还是没有好转。

老四瘦得像一只小猫,整天哭个不停。

刘桂芳没有奶水,只能用米汤喂他。

眼看着孩子一天天虚弱下去,赵德厚做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他把老四送到了县城一户做小生意的人家。

那户人家姓黄,开了个小杂货铺,日子还算过得去。

黄老板一看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就收下了。

临走的时候,赵德厚摸了摸老四的脸。

他说:“儿啊,别怪爹。”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赵德厚和刘桂芳身边只剩下老二赵远航。

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儿子。

可老天爷似乎觉得还不够苦。

赵远航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

村里没有卫生所,送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晚了。

孩子烧坏了脑子,智力永远停留在了七八岁。

赵德厚抱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刘桂芳更是差点疯了。

她跪在菩萨面前,不停地磕头。

嘴里念叨着:“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她把送走三个儿子的罪过,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从那以后,刘桂芳的精神就不太好了。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朝着三个方向发呆。

那是三个儿子被送走的方向。

赵德厚看着妻子这样,心里像刀割一样。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拼命干活,养活这个残缺的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没有人知道,那三个被送走的儿子,正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奔跑。

先说我吧。

我被养父赵大山抱回家的时候,才一个月大。

养父是镇上供销社的职工,养母在家务农。

两口子对我很好,虽然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疼。

我从小就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养父常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没辜负他的期望。

1996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那时候大学生还很金贵,整个镇上就出了我一个。

养父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一塌糊涂。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

毕业后进了省城一家贸易公司,从业务员做起。

我肯吃苦,脑子也灵活,三年就做到了部门经理。

2003年,我看到了互联网的机会。

那时候很多人还不知道电商是什么东西。

我辞了工作,借了五万块钱,开了一家网店。

卖的是广西土特产,香菇木耳罗汉果之类的。

刚开始很难,一天也就几单生意。

可我坚持下来了,慢慢积累了口碑。

到了2006年,我的网店已经做到了行业前十。

年销售额突破两千万。

2008年金融危机,很多同行都倒了。

我反而趁机扩张,收购了三家倒闭的公司。

2010年,我在深圳成立了集团公司。

业务涵盖电商、物流、农产品深加工。

这一年,我三十二岁,身家已经过亿。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我知道自己是抱养的,知道亲生父母在广西。

但我从来没有去找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怕他们过得不好,我会心疼。

怕他们过得好,我又会不平衡。

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了我很多年。

直到去年,养母病重。

她拉着我的手说:“远志,去找找你亲生爸妈吧。”

“我跟你爸走了,你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我哭着答应了。

可养母走后,我又犹豫了。

这一拖,就是大半年。

直到上个月,我终于下定决心,找了私家侦探。

结果这一查,查出了惊天秘密。

我不但有亲生父母,还有三个亲弟弟。

而且其中两个,跟我一样被送走了。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们四个,居然都混出了名堂。

老三赵远帆,被送到隔壁村一户姓钱的家里。

那家人对他不错,供他读了中专。

毕业后他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

干了几年,攒了点本钱,转行做建材生意。

正好赶上房地产大爆发,他抓住了机会。

先是代理了几个品牌,后来干脆自己开了厂。

如今他在南宁有两家公司,资产早就过亿了。

老四赵远舟,被县城黄老板收养。

黄老板虽然是小本生意,但对这个儿子视如己出。

赵远舟从小就有生意头脑。

十六岁就开始捣鼓小买卖。

二十岁那年,他借了两万块钱,在县城开了第一家服装店。

那时候正是服装行业的黄金期。

他眼光独到,进的货总是卖得最好。

短短五年,就在全省开了三十多家连锁店。

后来他又进军餐饮业,创立了自己的火锅品牌。

现在他的商业版图遍布华南地区,身家少说也有十几个亿。

至于老二赵远航,就是那个智力受损的哥哥。

他一直留在父母身边,照顾着年迈的爹娘。

赵德厚和刘桂芳靠着几亩地和低保过日子。

日子虽然清贫,但也算安稳。

直到前两年,赵远帆和赵远舟先后找到了老家。

他们跟父母相认了。

那一刻,赵德厚和刘桂芳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没想到,被送走的两个儿子,不但没有怨恨他们,

反而成了亿万富翁,回来报答他们。

赵远帆给父母盖了新房子,每个月按时寄生活费。

赵远舟更是在县城买了套商品房,让父母搬过去住。

可老两口不愿意,说住惯了乡下。

他们就只好把钱打到卡上,让老人随便花。

消息传开后,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大家都说赵德厚命好,被送走的儿子都发达了。

可他们不知道,赵德厚心里还有一个疙瘩。

那就是我,老大赵远志。

他不知道我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甚至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

可茫茫人海,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直到我的调查员出现在龙塘村。

赵德厚才知道,原来我也还活着,

而且活得很好,比那两个弟弟还要好。

老爷子当时就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让调查员转告我,他想见我一面。

哪怕只看一眼,死了也值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

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却发现手指在发抖。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

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打下来的江山。

可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见他们。

见了面,我该说什么?

叫一声爸妈?我喊不出口。

不叫?又显得太冷漠。

还有那两个弟弟,我们该怎么相处?

是称兄道弟,还是形同陌路?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里。

我抽了一整包烟,还是没想明白。

最后我给养父打了个电话。

养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远志,去吧。”

“你妈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找到亲人。”

“别让她在天上还惦记着。”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飞往南宁的机票。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

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

也许这就是命吧。

四十年前,我们被迫分离。

四十年后,命运又把我们推到了一起。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该去面对。

飞机降落在南宁吴圩机场。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打了辆车。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北。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山峦。

越靠近龙塘村,我的心跳就越快。

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跟我聊天。

问我是不是回来探亲的。

我说是,回来看看家里人。

司机笑着说:“出去打工的吧?看你穿得挺体面,肯定混得不错。”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前面是一条土路,车子进不去。

我付了钱,下车步行。

土路两边是稻田,稻子正绿油油的。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几十栋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是两层小楼。

只有村尾那栋,还是老式的瓦房。

调查员给我的地址,就是那栋瓦房。

我站在村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朝那栋瓦房走去。

院子里有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认出她了,她就是刘桂芳,我的亲生母亲。

虽然四十年来从未见过面,

可血脉里的那种感应,骗不了人。

我站在院门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然后她颤巍巍地站起来,盯着我看。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头。

他看到我,也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像,真像你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锁。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老太太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

她扑过来抱住我,放声大哭。

“儿啊,我的儿啊!”

“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故意的啊!”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抱着她瘦弱的身体,心里五味杂陈。

赵德厚站在旁边,默默擦着眼泪。

过了好久,大家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刘桂芳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她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我说我过得很好,养父母对我很好。

她又问养父母的身体怎么样。

我说养父还在,养母去年走了。

她听了,又掉了眼泪。

说都是她的罪过,害得我跟养父母分离。

赵德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行了,别哭了,让孩子进屋坐。”

刘桂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我往屋里拉。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是我两个弟弟和他们的家人的合影。

赵德厚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给我介绍。

这个是老三赵远帆,这个是老四赵远舟。

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

我看了看,发现两个弟弟长得确实跟我有点像。

尤其是眼睛和鼻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桂芳端了一杯茶过来,小心翼翼放在我面前。

她坐在我对面,一直看着我。

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我问她,老二赵远航去哪了。

她说去镇上买药了,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呆滞,眼神不太灵光。

手里拎着一袋药。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大黄牙。

“哥,你回来了。”

这一声“哥”,叫得我心里一酸。

我知道他智力有问题,可他认得我。

也许在他简单的世界里,亲人就是亲人,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刘桂芳赶紧让他坐下。

他坐在我旁边,傻呵呵地看着我笑。

“哥,你胖了。”

“在外面吃得很好吧?”

我点点头,说挺好的。

他又问:“哥,你有媳妇了吗?”

我说有了,还有一个女儿。

他拍着手笑:“太好了,我有侄女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个傻弟弟,虽然智力不如常人,

可他心里的那份纯真,是多少人都没有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厚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咱爷俩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很烈,辣得嗓子眼疼。

可我心里更疼。

四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跟亲生父亲喝酒。

赵德厚喝了酒,话多了起来。

他跟我说起当年的事情。

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们三个儿子。

说他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我们。

说他和刘桂芳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着说着,他就哭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桂芳也在旁边抹眼泪。

她说:“老头子,别说了,让孩子好好吃顿饭。”

赵德厚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

“对,吃饭,吃饭。”

吃完饭,刘桂芳带我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刘桂芳说,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

每年她都会在树下许愿,希望我能平安健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可我听得出,她心里的愧疚和思念。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这棵老树。

树干已经很粗了,树皮斑驳。

就像这个家,经历了太多风雨。

刘桂芳坐在我旁边,轻轻摸着树干。

“你小时候,我就把你放在这棵树下。”

“你特别喜欢笑,谁抱你都笑。”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

“可我没想到,我亲手把你送走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别说了。”

“都过去了。”

这一声“妈”,叫得自然而然。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口。

刘桂芳愣了几秒钟,然后紧紧抓住我的手。

“哎,哎,妈听到了。”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我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

听到我创业成功的时候,她笑得合不拢嘴。

听到我结婚生女的时候,她眼里闪着光。

她说她想去看看孙女。

我说好,下次带她来。

傍晚的时候,赵远帆和赵远舟回来了。

他们是接到赵德厚的电话,特意赶回来的。

赵远帆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

他穿着一件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

看到我的时候,他明显有些紧张。

搓了搓手,叫了一声:“大哥。”

赵远舟比他高一些,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

看起来像个文化人。

他也叫了一声大哥,然后就站在那里不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我们是亲兄弟,却四十年来第一次见面。

彼此之间,陌生得像是路人。

赵德厚打破了沉默。

“都站着干嘛,坐下来聊。”

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坐下。

刘桂芳忙着去泡茶。

赵远帆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倒是你们,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容易。”

赵远帆苦笑了一下。

“有啥不容易的,还不是被逼出来的。”

“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送走的,心里憋着一股劲。”

“就想证明给别人看,我不是没人要的废物。”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震。

原来我们都一样。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赵远舟接过话头。

“我也是。”

“小时候养父母对我好,可村里的小孩总笑话我。”

“说我是捡来的野孩子。”

“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让他们看看,野孩子也能活成人上人。”

我们三个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骨子里有着同样的倔强。

这份倔强,让我们在逆境中崛起。

这份倔强,也让我们彼此错过了四十年。

赵远帆掐灭了烟头。

“大哥,你知道二哥的情况吧?”

我点点头。

“知道,他智力不太好。”

赵远帆叹了口气。

“这些年,多亏了他照顾爸妈。”

“我们俩虽然有钱,可人在外面,顾不上家里。”

“是他守在爸妈身边,端茶倒水的。”

“说起来,咱们欠他的最多。”

赵远舟也点头。

“是啊,二哥虽然脑子不好使,可心是最善的。”

“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他。”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三个在外面风光无限,

可真正尽孝的,却是那个被命运捉弄的二哥。

晚上,刘桂芳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广西的特色菜,白切鸡,柠檬鸭,扣肉。

她忙里忙外,生怕我们吃不惯。

赵远航也帮忙打下手。

他虽然笨手笨脚的,可干得很认真。

吃饭的时候,赵德厚举起酒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四个儿子,终于齐了。”

“来,咱们干一杯。”

我们五个都站了起来。

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圆满了。

吃完饭,赵远帆提议出去走走。

我们三个沿着村口的土路散步。

月亮很亮,照得田野一片银白。

赵远帆说:“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要不要回来发展?”

我摇摇头:“深圳那边走不开。”

“不过我会常回来看爸妈的。”

赵远舟说:“我也是,南宁离得近,随时都能回来。”

“倒是大哥你,那么远,来回不方便。”

我笑了笑:“没事,现在交通方便。”

“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赵远帆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合资,在村里建个养老院?”

“让爸妈住得舒服点,也能照顾村里的老人。”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赵远舟也表示赞成。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们三个当场商量了方案。

我出大头,他们两个各出一部分。

预计投资五百万,建一个现代化的养老院。

赵远帆负责施工,赵远舟负责运营。

我在深圳远程协调。

谈完正事,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赵远帆突然开口。

“大哥,你说爸妈当年为什么要送走咱们?”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了很多年。

可现在我有了答案。

“因为他们太穷了。”

“穷到养不起四个儿子。”

“他们不是不爱我们,是爱不起。”

赵远舟叹了口气。

“我明白。”

“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难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

“咱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而且,要不是被送走,咱们也不会有今天。”

“说不定还在村里种地呢。”

赵远帆笑了:“也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们三个都笑了。

月光下,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影子,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在龙塘村待了三天,我准备回深圳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刘桂芳给我装了一大包东西。

有腊肉,有干笋,有她亲手做的辣椒酱。

我说带不了这么多,飞机上有限制。

她不听,非要塞给我。

“这些都是家里的东西,你在外面吃不到。”

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赵德厚送我到村口。

他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远志,有空就回来看看。”

“我和你妈,都盼着你。”

我点点头:“爸,你放心,我会经常回来的。”

他听到这声“爸”,眼眶又红了。

“哎,哎,爸等你。”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车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回到深圳后,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

她听了也很感慨。

说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公婆。

我女儿听说自己有爷爷奶奶了,高兴得不得了。

嚷嚷着要去广西玩。

我答应她,暑假就带她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兄弟三个联系频繁。

每天都要在微信群里聊几句。

有时候聊生意,有时候聊家常。

赵远帆的儿子考上了重点中学,

赵远舟的女儿拿了钢琴比赛冠军,

我都会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他们也一样,知道我女儿喜欢画画,

专门从南宁买了最好的画笔寄过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四十年来素不相识,

可一旦相认,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

三个月后,村里的养老院建好了。

我专程飞回去参加开业典礼。

赵德厚和刘桂芳穿着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赵远航也穿得整整齐齐的,帮着招呼客人。

赵远帆和赵远舟都带着全家回来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

大家都说赵德厚有福气。

四个儿子,个个都有出息。

赵德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拉着我的手,悄悄说:

“远志,爸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是啊,值了。

虽然我们错过了四十年,

可最终还是团聚了。

这份迟到的团圆,比什么都珍贵。

养老院开业后的第二个月,

刘桂芳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我连夜飞回广西。

到医院的时候,她还在抢救。

赵德厚坐在手术室外面,脸色苍白。

赵远航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妈”。

赵远帆和赵远舟也赶到了。

我们四个守在手术室门口,谁也不说话。

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他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静养。

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刘桂芳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

看到我们四个都在,她笑了。

“你们都来了。”

“妈没事,别担心。”

赵远航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妈,你不能有事。”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刘桂芳摸着他的头,轻声说:

“傻孩子,妈不走。”

“妈还要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呢。”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

到了晚年,总算享到了儿子的福。

刘桂芳住院期间,我们兄弟四个轮流陪护。

赵远帆负责白天,赵远舟负责晚上。

我和赵远航负责周末。

护士们都说,这一家子真孝顺。

刘桂芳出院后,我们把她接到了养老院住。

那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条件也好。

赵德厚也跟着搬了进去。

老两口住在一间向阳的房间里,

每天晒晒太阳,种种花,日子过得很惬意。

有一天,我去看望他们。

刘桂芳拉着我的手,说:

“远志,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可妈最大的幸运,就是临老了还能见到你。”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说:

“妈,过去的就别想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血浓于水”。

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隔着多远,

亲情这根线,永远断不了。

现在,我们四兄弟约定好了。

每年春节,都要回龙塘村过年。

平时谁有空,就回去看看爸妈。

我们还成立了一个家族基金,

用来帮助村里那些贫困的家庭和孩子。

因为我们都知道,贫穷有多可怕。

它能让骨肉分离,让亲人反目。

我们希望,再也没有孩子因为贫穷而被送走。

今年的中秋节,我们全家在养老院过的。

赵德厚和刘桂芳坐在中间,

我们四个儿子和各自的家人围坐在两旁。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月饼和水果。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空上。

赵德厚举起酒杯,说:

“今天,我要敬你们四个一杯。”

“谢谢你们,没有恨我。”

“谢谢你们,还愿意认我这个爹。”

我们四个都站了起来。

我代表兄弟们说:

“爸,别这么说。”

“没有你,就没有我们。”

“你是我们的父亲,永远都是。”

赵德厚听完,老泪纵横。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从过去说到现在,从现在说到未来。

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

飘荡在养老院的上空。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我们四个兄弟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赵远帆突然说:

“大哥,你说如果当年爸妈没把我们送走,”

“我们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

“可能会在村里种地吧。”

“也可能去广东打工。”

“反正不会有今天。”

赵远舟点点头。

“是啊,命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有时候失去,也是一种得到。”

我深以为然。

如果不是被送走,我不会遇到养父母。

不会有机会读书,不会走出大山。

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所以,我不恨。

一点都不恨。

相反,我很感激。

感激命运给了我两次生命。

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重生。

赵远航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他的嘴角挂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我看着这个傻哥哥,心里充满了温暖。

他虽然智力不如常人,

可他有一颗最纯粹的心。

他用他的方式,守护了这个家几十年。

他是我们兄弟四个里,最值得尊敬的人。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盏灯亮着。

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

又用它的方式,把我们重新聚在一起。

我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就像我们这个家,

虽然曾经破碎过,

可最终还是圆满了。

赵远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大哥,明天我要回南宁了。”

“有个项目要谈。”

赵远舟也说:“我也得回去了。”

“公司那边一堆事。”

我点点头:“我也该回深圳了。”

“下次回来,可能就是过年了。”

赵远帆拍拍我的肩膀。

“大哥,保重。”

“你也保重。”

我们三个拥抱了一下。

赵远航醒了,揉着眼睛问:

“哥,你们要走啦?”

我说:“是啊,二哥,你要照顾好爸妈。”

他使劲点头:“放心吧大哥。”

“有我在,爸妈不会有事的。”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

这个傻哥哥,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

第二天一早,我们各自离开了。

刘桂芳和赵德厚送我们到村口。

刘桂芳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放开。

“远志,路上小心。”

“到了记得打电话。”

我点点头:“妈,你回去吧。”

“外面风大。”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跟他们挥手告别。

车子启动了,渐渐驶离了村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

刘桂芳和赵德厚还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我的方向。

我的眼眶湿润了。

四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曲折。

可终点,是温暖的。

回到深圳后,我又投入了繁忙的工作。

可心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那块东西,就是亲情。

不管赚多少钱,不管有多大成就,

如果没有亲人分享,一切都是空的。

我现在每周都会给刘桂芳打电话。

听听她的唠叨,说说我的近况。

每次挂电话的时候,她都会说:

“远志,妈想你。”

我也会说:“妈,我也想你了。”

这句话,我说得越来越自然。

因为我知道,这是真心话。

赵远帆和赵远舟也经常联系我。

我们建了一个群,叫“赵家四兄弟”。

每天在里面聊几句,发发照片。

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家长里短。

赵远航不会打字,就让刘桂芳帮他发语音。

他的声音憨憨的,总是说:

“大哥,我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恨不得马上飞回去。

血缘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

它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

把原本陌生的人,紧紧连在一起。

前几天,我收到了一份礼物。

是赵远帆寄来的,一幅十字绣。

上面绣着四个字:兄弟同心。

我把这幅十字绣挂在办公室里。

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小村庄,

想起那棵老榕树,想起那一家人。

我想,这就是我人生最大的财富。

不是那些数字,不是那些产业,

而是这份迟到了四十年的亲情。

人生有很多遗憾,也有很多惊喜。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面对。

原谅,放下,珍惜。

这是我用了四十年才学会的道理。

现在,我把这些道理告诉我的女儿。

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

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就像我一样,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

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夜深了,我站在窗前。

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万家灯火。

我知道,在遥远的广西,

也有几盏灯是为我亮的。

那是家的方向。

那是心的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