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后妈要包三百个饺子给我庆功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害怕。

我亲妈在我十岁那年走的,肝癌,发现就是晚期。她走之前最后一个礼拜,还撑着给我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手抖得捏不上褶,最后煮出来全散了皮,成了一锅韭菜鸡蛋糊。

我爸娶周姨那年我十三岁,上初二,半大不小的年纪,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愿意懂。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了三遍才确认屏幕上那几个数字不是幻觉。685,天津全市前二十,北大稳了。

我爸在客厅里转圈,手机打了半个多小时,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挨个通知。周姨坐在沙发上笑,那笑我看着不太自然,嘴角扯着,眼睛却没怎么弯。她儿子刘洋,跟我同岁,在另一所中学读书,成绩中等偏下,今年也参加了高考,刚够本科线。

“明天妈给你包饺子,”周姨说,“咱们包三百个,你好好吃一顿。”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三百个。我亲妈当年包三十个都费劲,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捏一个歇三回。周姨胳膊细,手腕上还有腱鞘炎的老毛病,平时切个菜都要戴护腕,三百个饺子,她一个人得包多久?

“不用了周姨,怪麻烦的。”

“麻烦什么,你考上北大是天大的事,包饺子应该的。”她站起来去厨房翻面粉,又回头问我,“你爱吃啥馅?猪肉白菜行不行?”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屋里没睡着,盯着天花板想事情。周姨嫁过来七年了,对我其实不算差,洗衣做饭没短过我,但也不怎么热络,像对待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我在学校得了奖状拿回来,她看一眼说“不错”,转头就催刘洋去写作业。我爸加班晚归,她永远留着一份饭在锅里温着,连我的那份也顺带留了。

可三百个饺子,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厨房里就响起了剁菜的声音。我推门出去,周姨已经忙上了,面板上堆着小山似的白菜碎,盆里泡着猪肉馅,姜末葱花摆了四个小碟。

“醒了?”她抬头看我一眼,额发上沾了点面粉,“桌上有豆浆,自己喝。”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刘洋还在屋里睡觉,我爸上班去了,就我们俩。她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是我妈留下来的。去年我从柜底翻出来想扔掉,周姨说别扔,还能用,就留下了。

“周姨,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去看书,这活儿我一个人就行。”

我没走,靠着门框看她揉面。她手腕上果然缠着护腕,每揉几下就停下来甩甩手。面盆很大,她得踮着脚才能把力使上,后颈的碎发被汗粘住了,一绺一绺的。

“你这孩子站着干嘛?”她回头看见我还在,语气有点急,“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我转身回屋,没再看。

上午十点,第一批饺子包出来了。周姨摆了两盖帘,整整齐齐的月牙形,褶子捏得匀称,像机器压出来似的。她在厨房喊刘洋起床,又给我端了盘刚煮好的过来:“你先尝尝咸淡。”

我夹了一个咬下去,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细,肉馅打得劲道,调味刚刚好。她站在旁边看我吃,手在围裙上擦:“怎么样?淡不淡?”

“正好。”

她笑了,这回眼睛弯了:“那就行,我接着包。”

我看着那盘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亲妈病重那年,隔壁王婶送来一兜子荠菜,说包馄饨给我妈吃。我妈撑着坐起来调馅,我蹲在厨房烧火,看见她往馅里放了好几勺盐。她说“这样经放,能吃久一点”。

后来那碗馄饨我妈一个都没吃,全进了我的肚子。咸得我喝了两大瓢水。

中午我爸回来吃饭,看见满案板的饺子直咂嘴:“包这么多?咱仨能吃完了?”

“吃不完冻上,”周姨手上的活儿没停,“小航回头去北京上学,带一兜子过去,宿舍没冰箱就分给同学吃。”

我爸哈哈笑,说你想得挺远,这还没开学呢。

我没笑。她在案板前面又站了三个小时了,我瞥见她中途偷偷揉了好几次腰。

下午三点,周姨终于包完了。她数了数,说刚好三百个,多一个都没剩。然后她开始煮,一锅一锅的,厨房里全是蒸汽。刘洋睡醒出来吃了半盘就喊饱了,我爸吃了两盘,我坐在桌前,看着周姨端上来的第三盘饺子,没动筷子。

“吃啊,”她催我,“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起一个,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周姨,”我说,“你累了一整天了,也坐下吃。”

“我一会儿吃,先紧着你们。”

“你包的饺子,你先吃。”我把筷子递过去,“你不吃我们也不吃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爸一眼,我爸说“你就吃几个吧,忙一天了”。周姨解了围裙坐下,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我盯着她嚼,嚼完了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我把自己面前那盘饺子推到了刘洋面前。

“你吃吧,”我跟刘洋说,“我吃饱了。”

刘洋挠头说哥你才吃了仨,怎么就饱了。我说我早上吃了俩包子不饿。

周姨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盘饺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爸皱眉:“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姨给你忙活一整天,你就吃仨?”

“我真不饿。”

“不饿也得再吃点,三百个饺子呢你才……”

“爸,”我打断他,“我不爱吃猪肉白菜的。”

周姨手里的筷子“咔哒”一声搁在碗沿上。她站起来,端起那盘饺子转身进了厨房。我爸瞪了我一眼要去追,我拉住他。

“你别管。”

晚上九点,我爸去洗澡了,刘洋在屋里打游戏,我坐在客厅,周姨从厨房出来倒水。

“小航,”她站在我面前,围裙还没解,身上一股面粉味,“那盘饺子我搁冰箱了,明天给你煮别的好不好?你喜欢三鲜的?我明天去买虾仁。”

“周姨,”我抬头看她,“你今天站了六个小时,手腕不疼吗?”

她把手往后缩了缩。

“饺子没问题是吧?”我问。

“有问题?”她愣了,“能有啥问题?”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吃?你包了一整天,一口都不肯吃,非得等我们先动筷子。”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挺无奈:“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多?我不吃是因为我腱鞘炎犯了,捏饺子捏得手疼,拿筷子费劲。”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板膏药,撕了一贴往手腕上贴:“你当我想遭这罪呢?你考上北大我高兴,可你爸昨天晚上跟我念叨半宿,说你妈走之前给你包了顿饺子你记到现在,说你缺那一口念想。”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我又不会包你妈那个味的,我只会包我自己的。三百个,让你吃个够,吃撑了也许就不想了。”

我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那三百个……你全包了?”

“不然呢?你爸包的那褶子你咽得下去?”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起来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看见那盘剩饺子,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蒜泥,调好了醋和香油。

我端出来,坐在黑暗中把那盘凉饺子全吃了。猪肉白菜的,凉了之后皮有点硬,馅儿还是香的。

刘洋的闹钟响了,迷迷糊糊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吓了一跳:“哥你干嘛呢大半夜的?”

“吃饺子。”

“你不是不爱吃吗?”

我没回答,把最后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胃里沉甸甸的。

后来我去北大报到那天,周姨果然塞了一兜冻饺子在我行李箱里。我说北京什么都有,不用带。她说你懂什么,外面买的能有家里包的好吃?

到了宿舍打开冰箱想放进去,数了数,正好三十个。饺子下面压了张纸条,是周姨的字,歪歪扭扭的:“别一次吃完,想家了再煮。虾仁的,没放猪肉。”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再后来寒假回家,我爸偷偷跟我说,我走那天周姨哭了。她说这孩子七年了都没叫过她一声妈,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那天晚上周姨在厨房煮饭,我走过去站在门口,跟七年前一样靠着门框。

“周姨,”我说,“过年了,你想包饺子吗?我帮你揉面。”

她回头看我,手里的铲子停了,油烟机上方的灯照得她眼角有亮光。

“行,”她说,“包三鲜的,你去买虾仁。”

我穿上外套换鞋,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妈,”这两个字在嗓子里转了三圈才出来,“虾仁要大的还是小的?”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抖:“大的,小的缩水。”

我关上门下楼,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脖子,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我们家的饺子,从三百个变成三十个,又从三十个变成三十个。后来每次回家,冰箱里永远冻着一袋饺子,上面贴着纸条,写着馅料和日期。字越来越工整,大概是她练过了。

再后来我毕业留在北京工作,她在电话里问我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回。她说那我包饺子等你。

“包多少个?”

“管你够的。”

电话那头我爸在旁边嚷:“三百个!你姨说了,你回来一次就包三百个!”

“不用那么多,”我说,“三十个就行,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你下顿接着吃。”

我握着手机站在北京冬天的街头,忽然觉得那三百个饺子也没那么吓人了。它们就冻在天津那个旧冰箱里,我妈包过,周姨也包过,褶子不一样,馅料也不一样,但都是有人等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