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那个秋天的黄昏,沿着淮河大堤走,远远就看见一栋老楼立在面粉厂的老厂区里,灰黄色的外墙、酱红色的木窗,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坐在河边晒太阳,这就是著名的宝兴阁楼。

推门进去,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面粉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我在二楼窗边站了很久——窗外就是淮河,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座楼像是蚌埠的一双老眼睛,看过这条河上近百年的帆影与灯火。

2023年,为配合“靓淮河”工程建设,它面临拆除或迁移的抉择。最终人们决定将它平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楼重达数千吨,地基深、结构老,稍有闪失便可能坍塌。工程团队花了几个月做准备,像给一位高龄老人做一场精细的大手术。

平移那天,我特意去了现场。千斤顶缓缓启动,整座建筑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向东、向北、再向东移动。67.66米,89.35度旋转,20.43米,这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一场极尽温柔的迁移。

楼安顿好后,我常去看它。修葺后的阁楼保留了原来的风貌,黄砂质感的墙面,酱红色的木楼梯,推开窗依然是那条淮河。但它不再是一座孤零零的老厂房了,周围变成了市民广场,孩子们在楼下奔跑,老人们在台阶上下棋,偶尔有年轻人坐在窗边喝咖啡。小楼没有变成拒人千里的冰冷文物,它仍是这座城市居民生活的一部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有些东西是不能用“划不划算”来衡量的。这座楼里装着的,是杨树诚当年从河北带来的创业雄心,是抗战时期日夜赶工磨出的军粮,是解放后一代代工人走进车间时的脚步声。它承载的是一座城市从淮畔小镇到铁路枢纽、再到现代都市的全部记忆。拆掉它,只需一瞬;留住它,需要一整座城市的诚意。

在蚌埠这五六年,我渐渐觉得,一个地方对人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大的名声,而在于有没有那么一个角落,能让你停下来,发一会儿呆,想一些来路与去处。宝兴阁楼于我,就是那样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