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男子拾金28万,对方没谢,次日带5人上门,一句话他懵了
那天下着雨,周海生在废品收购站门口捡到一个黑色提包。
打开一看,整整二十八万现金。
他在雨里等了四十分钟,没等到失主,第二天把钱交到了派出所。
当天下午,失主领走钱,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更没说一个“谢”字。
周海生没当回事,回家继续收他的废品。
可第二天一早,失主带着五个男人堵在他家门口,见面第一句话就把他问懵了。
“我那包里,除了二十八万,还有三根金条。你藏哪了?”
第一章 雨里的黑色提包
雨是从晌午过后开始下的,不大,但密得邪乎,像有人在天上筛灰。周海生骑着他那辆破三轮从城东废品站往回赶,雨布盖了半车硬纸板,剩下半车露在外头,纸板吸了水,软塌塌往下坠,压得车架子“咯吱咯吱”响。他心里盘算着,这一车能多卖二十来块,得绕到东关大桥底下的收购点去,老刘那里秤头给得准。
三轮车拐进红旗路,前轮碾过一滩积水,泥点子溅起来,打在他灰绿色的旧胶鞋上。就在废品收购站大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瞧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方方正正,半泡在水里。他以为是谁扔的破皮包,想捡回去拆拉链、扣件,那玩意儿多少能换几块钱。
周海生把车支在墙根下,弯腰把包拎起来。包挺沉,人革皮,拉链开了一拃宽的口子,雨水从缝里渗进去,鼓鼓囊囊的,像灌了半包水。他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不像是衣裳。他朝四周望了望,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雨。他把拉链扯开。
一捆捆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银行的封条还缠着,一百张一扎,粗看有小三十摞。
周海生手一抖,包差点掉地上。他活到四十三岁,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钱。心里第一个念头是烫手,第二个念头是丢钱的人得急成什么样。他赶紧把拉链重新拉上,把包抱在怀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雨越下越大,槐树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雨水顺着他的草帽檐往下淌,像挂了一道透明的帘子。他等了四十分钟,等到浑身湿透,等到那三轮车上的纸板泡得彻底卖不出价,也没见一个人来寻。
他心里犯了难。这地方没有监控,天又黑了,拿着这么多钱回家,心里不踏实。他想起前街派出所那个穿蓝警服的老郑,人不错,上个月还帮他调解过跟隔壁租户的垃圾纠纷。于是他把提包用雨布裹了两层,塞进车斗最下面,掉转车头往家走。
那一夜,周海生没合眼。
提包放在里屋床角,他躺在堂屋那张竹板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那包在暗处发光,像块烧红的铁。老婆赵秀芬半夜起来上茅房,见他睁眼躺着,吓了一跳:“你干啥呢?中邪了?”他说:“我捡了东西,明天给人送派出所去。”赵秀芬问啥东西,他没细说,只说值点钱。赵秀芬嘟囔一句“别是啥麻烦”,又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周海生把提包原样抱着,骑着三轮车去了派出所。老郑在门口碰上他,还打趣说:“老周,又跟谁家闹别扭了?”等他把包打开,老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赶紧招呼人清点。整整二十八万,分文不差。老郑拍着他的肩说:“行啊,周海生,你这觉悟,我干了二十年民警,没几个比得上。”他摆摆手,说:“人家的钱,拿着睡不着。”
他留了姓名、电话、地址,就回家了。到家后,赵秀芬听他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又惊又气,说:“你傻啊,二十多万,咱家那漏雨的西屋都能翻新了。”周海生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说:“那钱指不定是人家的救命钱。咱穷归穷,不缺德。”赵秀芬不说话了,转身去灶上给他热饭。
当天下午,老郑打来电话,说失主找到了,把钱领走了。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挺周正,说包是从车里甩出去的,自己都不知道丢在哪。周海生在电话这头“嗯”了两声,想问那人有没有说句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郑人精似的,笑了声:“人家走得急,回头兴许会打电话谢你。”周海生说:“谢啥,又没少一块。”挂了电话,他照旧去收货。日子像门前那条老河,雨停了,水还浑着,但总归在流。
可第二天一早,事情就变了。
太阳刚冒头,周海生正蹲在院子里撕纸板上的胶带,忽然听见外头“嘎吱”一声急刹,接着“砰、砰、砰”几下车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五个男人。打头的是个穿藏青色polo衫的中年人,肚子微凸,手腕上戴着串蜜蜡,身后四个跟班,个个剃着差不多的短寸头,黑色T恤,肩膀又宽又厚。
赵秀芬正在屋里梳头,听见动静从窗户探出脸,吓得梳子都掉在窗台上。
周海生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卷胶带。那中年人跨进院门,扫了他一眼,也不寒暄,张嘴就撂了一句:
“我那包里,除了二十八万,还有三根金条。你藏哪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院子的泥地上。周海生愣在那儿,嘴里那口旱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他睁大眼,看着那人,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
金条?哪来的金条?我打开包的时候,除了钱,就是几扎塑料捆绳和一张潮烂了的报纸。
“我没见过什么金条。”周海生说,声音有点哑,“包是湿的,拉链都开了。派出所清点的时候,从头到尾只有钱。”
那中年人盯着他,眼珠子像两颗泡了油的玻璃球,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派出所说没看见,你又说没看见。那我的金条,是让雨冲走了,还是让鬼叼走了?”
他身后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戳到周海生眼皮底下。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那个黑色提包,内袋拉开,里面清清楚楚摆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都有半截大拇指那么粗,压在一沓钱上面。
“这是丢包之前三小时拍的。”刀疤脸说,“时间地点都有。你可别说你不认识。”
周海生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子。那包他认得,正是他捡到的那个。可照片里的金条,他翻包的时候确确实实没有。
赵秀芬从屋里小跑出来,一把拽住周海生的胳膊,声音发抖:“老周,这是咋回事啊?你不是说就是钱吗?”
周海生没答她,眼睛还盯着那张照片。他知道,自己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那中年人倒没急着动粗,反而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手包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说:“我叫崔国栋。那钱是我公司的工程款,金条是准备给人送礼的。钱你交上去了,说明你这个人不贪。我不信你会拿金条。但金条确实没了。你可以不认,咱可以慢慢查。不过——”他掸了掸烟灰,抬眼扫了一圈这个破旧的小院,“你最好给我想明白,昨天到今天,还有谁碰过那包。”
说完,他站起来,把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灭。五个男人跟着他往外走,像退去的潮水。临出门时,崔国栋回头补了一句:“晚上我会再来。你最好能给我个说法。”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顶上,光线穿过叶缝,碎金子似的洒在地上。周海生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从三伏天一下子按进了冰窖。
赵秀芬紧紧攥着他的袖口,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他拍拍她的手,说:“别怕。咱没拿,就是没拿。派出所的视频、清点记录,都能证明。”
可话说完,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那个包里,到底有没有金条?如果没有,照片哪来的?如果有,金条又去了哪里?还有谁,碰过那个包?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装垃圾的编织袋。阳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他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昨日他捡包的那块地已经干了。雨过天晴,痕迹全无。可他身上那股子凉意,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钉子,从脚后跟一直钉到后脑勺。
这钱不是我偷的,可这金条……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院子里,赵秀芬开始低声抽泣。周海生没回头,只低低说了句:“哭啥,天塌下来,我顶着。”
话虽如此,他握编织袋的手指,却也在微微发颤。
第二章 监控里的四十分钟
周海生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赵秀芬把他的胳膊掐得生疼,他才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被胶带割了一道浅口子,渗出一条细细的血丝,他都没觉着疼。赵秀芬从屋里找出半瓶紫药水,一边给他抹一边骂:“你就是死心眼,这下好了,人找上门了。”他一声不吭,等赵秀芬抹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两滩发黑的水渍,是昨夜积的雨。黑色商务车已经走了。巷口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得有些松动,几块碎石散在路边。周海生蹲下来,捡起半截烟头,是崔国栋丢的,滤嘴处还沾着一点泥。他看了看,把烟头弹进沟里。
“我得去派出所。”他说。
“去干啥?”赵秀芬追出来。
“找老郑。看看昨天清点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拍照片,有没有留视频。”周海生把身上的旧工装拉平,回头看她一眼,“你在家,别出门。谁来叫门都别开。”
赵秀芬想说啥,嘴张了张,最后只“嗯”了一声。她倚在门框上,看着他骑上那辆破三轮,突突突地拐出巷子。阳光落下来,把他后背的汗渍照得发白。
派出所离红旗路不远。周海生到的时候,老郑正在院子里跟一个协警说话,见他来了,脸色变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老周,我正想给你打电话。来,进来坐。”
周海生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屋里空调很足,凉风贴着头皮吹,他打了个激灵。老郑给他倒了杯水,坐到他旁边,压着嗓子:“是不是失主找你了?”
“嗯。说丢了金条。”周海生接过水没喝,搁在桌上,“老郑,我跟你说实话。那包我打开的时候,真就只有钱。你们清点的时候,不也数得明明白白?哪来的金条?”
老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袋,抽出一沓照片:“这是昨天清点全程拍的。包、钱、封条、你的身份证,全拍了。确实没看见什么金条。但你听我说,这个崔国栋,身份不简单。”
他说着,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点开一张照片。照片是从街面监控上截的,昨天清晨五点多,一辆黑色别克轿车从红旗路经过。副驾驶车窗半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从车里掉了出来,滚到老槐树底下。那车没停,径直开走了。周海生盯着照片,心里一沉。他记得捡包的时候,那包确实是在树底下的泥水里,但不知怎的,看到这画面,他反而更不安。
“这车,是崔国栋公司的。”老郑说,“昨天他报案说丢了包,我们一查监控,对上了。钱是拿回去了。可他今早又报了个警,说包里还有三根金条,说价值三十多万,让警方立案。还特地点了你的名字。”
“点了我的名?”周海生不敢相信。
老郑点点头,声音更低:“他说你是捡包人,又是最后一个把包交来的人,中间隔了一整夜。金条要是不在包里,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被人动过。”
“我要是动过,我还交钱上去干啥?我傻啊,留钱不要金条?”周海生有些激动,嗓门不觉高了。旁边两个年轻警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老郑拍拍他的胳膊:“你小点声。我信你。但办案讲证据。你再仔细想想,从你捡包到交包,中间有没有谁碰过?哪怕碰了一下。”
周海生低头想,脑子里像有台旧风扇在转,嗡嗡的。他想起昨晚,他把包抱回家,塞在车斗里,路上遇见收废品的老刘。老刘说想看看他车上的纸板成色,还掀了那层雨布。他当时心里一紧,赶紧把老刘支走了。那包就在雨布底下,老刘到底看没看见,他不敢确定。还有赵秀芬,她昨晚起夜,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还往他床边瞅了瞅。他没告诉她包在里屋,可赵秀芬有没有进去过,他也说不准。
“没别人了。”他最后说,“就我跟我老婆。还有就是老刘,在路口碰了一面。”
老郑打开电脑,调出红旗路一带的公共监控,一帧帧看。周海生凑过去看。画面灰蓝蓝的,雨下得很大,街上看不见几个人。他看到自己骑着三轮车,在老槐树底下停下、弯腰、捡包、站到树底下等。四十分钟,他真就站在雨里,像棵扎了根的树。老郑把快进放慢了,说:“你看,这几十分钟,有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都没靠近你。没人碰包。”
周海生没说话。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浑身湿透的自己,心里反而更难受了。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心里踏实。现在再看,只觉得那四十分钟像一场早被设计好的戏。
“我先按程序给你录个材料。”老郑说,“你回去,哪儿也别去。崔国栋要是再来,你让他找我。”
周海生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风里带着股垃圾发酵的酸味。他骑上三轮车,却没回家。他绕到东关大桥底下的那个收购点。老刘正在棚子底下打盹,见他来了,迷迷糊糊坐起来:“老周,今天没货啊?”
周海生把车支好,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眼睛:“老刘,昨晚我在路口,你掀我车上的雨布,看到什么了没有?”
老刘一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笑:“就一堆纸板,还能有啥?你咋了?神神道道的。”
周海生不说话,就盯着他。老刘的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又飘回来,干笑两声:“老周,你别是丢东西了吧?你那车上能有啥值钱的。”
“那包,你看见了。”周海生说。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老刘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垂下眼,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说:“老周,我啥也没看见。但你今天,最好别再来找我。有些事,沾上了甩不掉。”
周海生心一沉。老刘这话里有话。他再想问,老刘已经背过身去,拿铁钩子拨拉地上的废铁,嘴里嘟囔:“走喽,走喽,这地方风口大,站着容易着凉。”
周海生站了半分钟,没再逼他,骑上三轮车走了。太阳照得他后脑勺发烫,可他的脊梁骨却一阵阵发凉。老刘肯定看见了什么。可他不肯说。他是怕,还是收了什么好处?
他没回家,又绕到红旗路的老槐树底下。树还是那棵树,雨早就停了,地上连个水印都没有。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一片地。泥土被雨冲过,平整得很。他伸手拨了拨草根,没看到任何金条或包装盒的痕迹。
可他心里更不踏实了。因为照片里的金条,是装在那个包的夹层里的。如果金条真在里面,他捡起来的时候,重量不对。他记得那包虽然沉,但那是钱的关系。二十八万现金,加上湿透的人革皮,差不多就是那个分量。再加三根半截大拇指粗的金条,怎么也得再重上两斤多。他常年搬废品,手感不会错。当时那包,绝没有那么重。
可照片怎么解释?
周海生抬头看天,太阳大得晃眼。他忽然想起老郑说的,崔国栋那辆车昨天清晨从红旗路经过,包从车窗掉出来。可那地方不是路口,车要掉东西,怎么会正好滚到树底下的泥水里?还有,司机自己不知道包丢了?开出去了几公里,后视镜一眼就能看见路上有东西,更何况是那么个黑乎乎的大包。
除非,包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握紧了三轮车的车把,手心里的汗和车把上的锈混在一起,又黏又腥。他抬头朝东边看,东关大桥的引桥像一道灰色的脊梁横在楼群之间。风从河面上吹来,把收购站门口的塑料门帘掀得哗哗响。
有人给我下了个套。可这绳套,为什么偏偏套在我脖子上?
周海生骑上车,往家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被人踩在脚下的纸。
第三章 赵秀芬的异样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巷子口的路灯亮了一盏,光很弱,像蒙着一层油。周海生把三轮车推进院子,看见西屋的灯也亮着。那是赵秀芬平时做手工活的房间,里面堆着毛线、串珠和一个用了十年的缝纫机。门半掩着,从缝里漏出一线黄光。
他进了堂屋,赵秀芬不在。他喊了一声,也没人应。走到西屋门口一推,赵秀芬正背对着他,蹲在缝纫机旁边翻一只旧木箱。那木箱他认得,是她娘家陪嫁的樟木箱,平时锁着,装些她不舍得扔的旧衣碎料。听见他进来,她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笑了一下:“你回来啦,我找块布。”
“找布干啥?”周海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给你补补那件工装,肩口都磨破了。”赵秀芬站起来,手里真拿着块灰布,可她的眼睛有些红,像刚哭过。
周海生没戳破。他走到堂屋坐下,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仰头灌了。水里有一股铁锈味,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得发苦。赵秀芬洗了手,出来给他热菜。菜是中午剩的土豆丝和半条煎鱼,灶上热着,油星子还在跳。她端上桌,又给他盛了碗稀饭。
“派出所怎么说?”她问。
“说立案了。”周海生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看她。
赵秀芬的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过了会儿,小声说:“那金条的事……会不会是那人自己记错了,赖你头上?”
“可能吧。”周海生说。
两个人低头吃饭。院子里有只蟋蟀叫,断断续续的,像在给这顿晚饭打拍子。周海生吃了半碗,忽然说:“秀芬,昨晚我回家,你把那包提过没有?”
赵秀芬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却很稳:“没有。我连那包长什么样都没见着。你不是说今天一早就送派出所了吗?”
周海生“嗯”了一声。他不想怀疑自己的女人。可老刘那个躲闪的眼神,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他放下筷子,点了根烟。烟圈慢慢散开,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团团纠缠不清的线。
“明天我再去趟老刘那儿。”他说。
“去干啥?”赵秀芬抬起头,眼里有惊慌,也有疲惫。
“他昨晚在路口碰过我,还掀了雨布。我得问清楚,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赵秀芬咬了咬下唇,说:“老刘那人嘴里没实话。你问他不如问自己。你捡包的时候,天那么黑,雨那么大,你说不定真没翻仔细。”
周海生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赵秀芬把碗一推,声音高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一根筋。那包里的内袋夹层,你是不是真打开了?二十几万现金摆在那儿,你吓得手都抖了,哪还顾得上看夹层?说不定金条就在里面,只是你没翻到。”
周海生愣住了。他盯着赵秀芬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从没认识过的人。他说:“秀芬,你今天怎么老帮着外人说话?”
赵秀芬眼圈又红了,别过头去:“我不是帮外人,我是怕你被人讹上。那崔国栋什么人?带五个打手上门,咱家这个破门,他一脚就能踹烂。你要是真没拿,咱就想法子证明。可要是有个万一……老周,咱们认个软,赔点钱,保平安。”
“赔?”周海生一下站起来,“我拿什么赔?把房子卖了?把你也卖了?”
赵秀芬不说话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周海生胸口像被棉花堵住。他走到院子里,猛吸了几口烟。夜风从河里吹来,带着水草和柴油味。他抬头看,月亮被云遮着,只晕出一圈灰白的光。
赵秀芬心里有事。她不是那种会拆自己台的人。除非,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他想起下午回来时,看见巷口墙上喷着一个小字,像是小孩乱画的。现在他脑子乱得很,什么也不敢确定。他回屋,把院门闩好,又推了推窗户,检查了后窗插销。赵秀芬还在西屋,里面传来缝纫机“嗒嗒嗒”的响,像倒豆子一样急。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黄的塑料扣板。手机上翻来覆去,想给老郑发个信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放下手机,闭眼。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大门口有响动。很轻,像有只手在拨门闩。他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那声音停了。接着是巷子里一声极轻的口哨,三长两短。过了几分钟,再没动静。
周海生穿上鞋,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巷道里黑乎乎的,只有那盏路灯下飞着无数细小的虫。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回到床边,没再躺下,就靠着墙坐到天亮。赵秀芬在西屋也没再出来。月光从窗户一角斜进来,落在地上,冷得像一层霜。
那口哨声,不像是野猫。这院子,已经有人把门了。
第二天清早,周海生洗了把脸,骑上三轮车出门。路上经过老刘的收购点,棚子关着,门板挂得严严实实。他拍了几下,没人应。邻摊一个卖菜的妇女说:“老刘昨儿下午就收摊走了,没见回来。你找他干啥?”周海生摇摇头,说没事。
他继续往东,骑到了红旗路。老槐树底下站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背对着他。周海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崔国栋身边那个刀疤脸,换了身衣服,但脖子上那条青筋一样的疤,遮不住。
他放慢车速,把三轮车拐进一条岔巷。巷子很窄,车轮擦着墙根走,发出“嚓嚓”声。他抄小路去了派出所。老郑不在,值班的年轻民警说:“老郑去分局汇报了,中午回来。”周海生没等,他留了句话:“麻烦你告诉老郑,昨天夜里有人在我家门口吹口哨,我怀疑是崔国栋的人。”
那民警拿笔记下,又瞅了他一眼,说:“行,我转告。你自己也注意点。你那个事情,分局已经介入了。”
周海生点点头,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去哪儿。家不能回,老刘不见人,派出所也一时半会儿给不了答案。
他忽然想起那个黑色提包。昨天他交包的时候,老郑他们清点完,把包也封存了。但那包内层有没有被撕开?夹层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如果金条真的曾经在里面,那么拉链、内衬、夹层,一定会留下东西——哪怕是一点划痕,一点金粉。
他掉转车头,又往派出所骑去。
就在他刚到派出所门口时,手机响了。老郑打来的,声音急促:“老周,你在哪儿?赶紧回家看看。你老婆刚打电话来,说崔国栋带人又来了,正在你家院里坐着。你别冲动,等我过去。”
周海生手一紧,手机差点滑脱。他跨上三轮车,把车把拧到底,车子像头受惊的骡子,突突突地朝家的方向冲去。
不能动我的人。谁动我跟谁拼命。
风把他后脖颈的汗吹得冰凉,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塞了把雪。
第四章 我家的门槛,不是给你坐的
周海生把三轮车骑得飞快,链条刮得护板“哗啦哗啦”响。巷口聚着几个早起的街坊,有人抱胳膊看着,有人见他来了,忙往边上让。他顾不上理会,冲进院子。车没停稳就跳下来,车斗“咣当”歪在地上,几块废纸板滑出来,泡在墙根的泥水里。
崔国栋果然在。他这回没坐石墩,而是搬了把赵秀芬平日择菜的竹椅,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门口。身后还是那四个短寸头,外加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怀里夹着个黑色文件夹,站得像根晾衣竿。赵秀芬缩在厨房门口,脸白如纸,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朝下,指节都青了。
周海生一眼看见那把菜刀,心脏像被手攥了一下。他喊了声:“秀芬,把刀放下。”赵秀芬见了他,眼圈一下子涌出泪来,菜刀“哐当”掉在水泥地上,她整个人顺着门框软下去,蹲在那里呜呜地哭。
崔国栋看着周海生,抬了抬下巴:“老周,回来了?我们正等你呢。”
周海生站着,胸膛一起一伏,后背的汗像小虫子一样往下爬。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崔国栋,你要谈事,咱去派出所谈。你带人闯我家里,还吓我老婆,你信不信我报第二次警?”
崔国栋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从手包里摸出几页纸:“我跟派出所熟得很。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是给你送一样东西。”他手一抬,身旁那眼镜男立刻上前,把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复印件递过来。
周海生不接。眼镜男就把那张纸举到他眼前。是一份“民事起诉状”。原告崔国栋,被告周海生,案由是“返还原物、赔偿损失”。上面写得很明白:要求返还金条三根,折价三十六万元整,并赔偿精神损失、误工费等共计十二万元。合计四十八万。
“你可以不认。”崔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可你要知道,法院讲证据。我有丢包前的照片,有监控,有你捡包交包的时间空档。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有啥?就一个‘没看见’。”
周海生把那张纸从眼镜男手里抽过来,看也不看,唰唰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往地上一扔。碎纸片像白蛾子似的落在院里的泥地上。
“我周海生没念过几年书,可我知道,没做的事,谁也不能硬按我头上。”他哑着嗓子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崔国栋,“你今天带人来吓唬我老婆,这账我先记着。你要告,随你告。你就算把天王老子搬来,我也就是那句话——金条,我没见着。”
院子里静了几秒。那几个短寸头互相看一眼,有个朝前挪了半步。崔国栋伸手拦住,笑了笑:“行,你有种。但你别后悔。”说完,他朝赵秀芬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老婆这么漂亮,别让她整天跟着你受这种罪。”
周海生感觉太阳穴上有根筋“突”地跳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被门槛绊了一下,却半步没退。赵秀芬忽然从地上站起来,尖着嗓子喊:“你们滚!都给我滚出去!”她捡起地上的菜刀,又举起来,手抖得厉害。周海生两步跨过去,把刀从她手里拿下来,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他低声说,“他不敢咋样。”
崔国栋带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官司我照打。警察那边我也会再报。你现在嘴硬,等上了法院,我看你还硬不硬。”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见他们出来,纷纷让开一条道。黑色商务车发动,卷起一层尘土。等车走远了,周海生才慢慢松开赵秀芬。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被吓掉半条命。他把她扶进堂屋,倒了杯水。她喝不下,眼泪掉进水杯里。
“老周,咱走吧。”她忽然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咱去我娘家躲几天。”
周海生没吭声。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片捡起来,拼在桌上。那被撕烂的起诉状上,有几行字还能看清。他拿起一块碎纸,凑到灯下看。看着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这些证据,他拿去派出所报过案没有?”他喃喃说。
赵秀芬抽噎着:“我哪知道。他一大早带人堵门,我连手机都摸不到。”
周海生掏出手机,给老郑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老郑说:“我快到了,你那边怎么样?”周海生说:“人走了。你来了也好,我跟你说个情况。”
不到十分钟,老郑骑着警用摩托到了。他进门先环顾一圈,又看了看赵秀芬,说:“没动手?”周海生摇头。老郑把头盔摘下来,坐在院子里那个崔国栋坐过的竹椅上,听周海生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听完,老郑沉默了一会儿,说:“照片我看过了。金条那个照片,我让人查了拍摄背景和光线,初步看不是合成的。但也不排除摆拍。关键是,崔国栋昨晚去分局,又补充了一份材料。他说包里还有一张欠条,金额一百万,跟金条放在一起,也一起没了。”
周海生抬起头:“欠条?他可没跟我说过。”
“对,他没说。因为欠条和金条,本来就不该放在一个包里。这不合常理。”老郑说,“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包里的现金你交了,金条和欠条他非说你拿了。证据链对你很不利。除非……”
“除非什么?”
老郑看着他,眼里像有道极细的光:“除非能找到那个真正动过包的人,或者证明那包在丢到红旗路之前,就已经被人换过内层。”
周海生心里一动。他想起赵秀芬昨晚的话,又想起老刘那个躲闪的眼神。一个念头像条蛇一样从暗处钻出来。
“老郑,你帮我查个车。昨天清晨在红旗路丢包的那辆别克,车牌号是多少?是不是本地牌?”
老郑从手机里翻出来:“鲁G开头,本地牌。崔国栋公司名下的。”
“那车,昨天出城没有?”周海生问。
老郑皱着眉:“你怀疑什么?”
周海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口那棵老榆树:“我怀疑,那个包不是从车里掉出来的。是有人提前放在槐树底下,故意让我捡的。那辆别克,就是个幌子。”
赵秀芬在堂屋里听见他的话,猛地站起来,把水杯碰翻了。水沿着桌沿往下淌,像一道透明的泪痕。
院子里,老郑慢慢摘了帽子,又戴上,说:“这话,你有把握吗?”
周海生回头看他:“没把握。但我能查。”
他朝西屋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里面的樟木箱半敞着盖。他想起赵秀芬昨晚蹲在那里翻东西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现在去碰。
先把证据找出来。别的,等这场雨过了再说。
门外,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追逐的笑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周海生站在自家门槛前,脚边是那个歪倒的车斗和几张泡烂的纸板。阳光打在他脸上,像要把他整个人照透。
第五章 老刘消失的那条巷
周海生决定先找老刘。
老郑走之前说,会去查崔国栋那辆别克车昨天的行驶轨迹,包括出没出城、在哪些卡口被拍到。周海生不懂什么卡口数据,但他信老郑。这年头,街面上到处都是摄像头,一辆车再滑,也滑不出天眼。
赵秀芬被他送到巷尾的刘婶家。刘婶是个快六十的寡妇,平时就一个人,跟她做了十多年邻居,嘴碎但心热。周海生说:“嫂子,帮我看着秀芬,我出去办点事。”刘婶满口应下,把赵秀芬拉进屋里,又冲周海生使个眼色:“你自己当心,我看那伙人不像善茬。”周海生点头,骑上三轮车走了。
他沿着红旗路一直往东,过了东关大桥,在桥东头那一排自建的老门面里找到了老刘的收购点。卷帘门紧闭,门前的塑料筐里堆着些没人要的碎玻璃和烂塑料。他拍了几下门,又绕到后窗看。屋里黑着,看不出人。隔壁修电动车的老陈正蹲在门口换轮胎,见他来回转悠,抬头说:“找老刘啊?昨夜就没回来。他那辆小货车还停在桥下呢,人不晓得去哪儿了。”
周海生走到桥下,果然看见老刘那辆灰白色五菱小货车停在引桥底下的空地上。车门锁着,车斗里铺着旧毡布,上面落了一层灰。他凑近窗玻璃往里看,驾驶座上扔着半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收据。他细看,其中一张上印着“建新金属制品厂”,日期就是昨天。
他直起身,心里盘算。老刘昨天下午还在摊上,他来问金条的事,老刘支支吾吾,说“别再来找我”。然后昨晚就失踪了。今天车还在桥下,人却没影。这不像自己跑路,倒像被什么人弄走了。
周海生从桥下走上来,没再回老刘摊子,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这巷子叫马家弄,东西向,一头通红旗路,一头通河边。老刘要是被人带走,这弄子里的住户说不定有人看见。他挨户问过去。有两家关门,有一家说昨夜听见有车在巷口停过,还有人说半夜听见人喊了一声,像喝多了。
问到东头靠河那家小卖部,老板娘正给一个老太太称白糖。她神神秘秘地朝周海生招手:“老周,你是不是找收废品那个老刘?”
周海生点头。
“昨夜十一点多,我看见老刘从巷子里出来,上了一辆黑色小车。他不想上,可那车上有个人拽了他一把。”老板娘把白糖包好,声音压得极低,“车就停在我店门口的路灯底下,尾号66。我在里头看得真真儿的。老刘上去了,脸上还挨了一下。”
周海生心里一坠。尾号66。他忽然想起巷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尾号也是66。他的心像被浇了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车上的人,长什么样?”他问。
“太暗了,没看太清。就看见驾驶位下来一个,块头挺大,穿黑衣裳。”老板娘说完,又补一句,“老周,你是不是摊上事了?我听说昨天有人带人上你家去了。”
周海生摆摆手,说没事。他走出小卖部,太阳已经挪到头顶,晒得地面发软。他骑上三轮车,往老刘家去。老刘家住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两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周海生去过几次,认得门。到了地方,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喊了两声,没人应。
堂屋的门没锁。他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屋里很乱,地上有翻动的痕迹,几个抽屉被抽出来倒扣在桌上,衣服被褥散了一床。老刘平时攒东西,瓶瓶罐罐多,但现在那些罐子大多滚在地上,像有人找过什么。
周海生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有一种直觉,老刘被带走了,而且那些人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们一定是冲着老刘手里可能藏着的东西来的。那东西,或许和金条有关,或许和那个包有关。
老刘到底知道什么?他又拿过什么?
他掏出手机,对着屋里拍了几张照片。又把院门带上,退出来。巷子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看见他,多看了两眼。周海生问:“大妹子,这家的人昨天晚上出去没有?”那媳妇摇摇头,说:“没注意。”周海生道了谢,骑上三轮车离开。
他骑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老郑打来的:“周海生,你现在在哪儿?来一趟分局,有个人要见你。对,关于老刘的。”周海生一听“老刘”,刹车把车停到路边:“老刘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老郑沉默了两秒:“电话里不好说。你来吧,曙光路分局。”
周海生掉头就往分局赶。半个小时后,他在分局门口把车锁好。老郑在门口等着,脸色很沉。他带周海生上了三楼,走到一间谈话室门口,说:“今早在河滩上发现老刘的车。人不在。河边有搏斗的痕迹,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周海生接过来看。纸条上写着一串地址,字迹又大又歪,像人临时写的。地址是“马家弄东头13号”。他心一震,那是老刘自己的住处。
“还有一样东西,在河边捡到的。”老郑又递过第二个物证袋。里面是一个黑色小布袋,袋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空空的。周海生心里一跳,把袋子翻过来看,底部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还沾着几粒极细的金粉。
“这是从哪捡到的?”他声音有些发哑。
“河滩往北五十米,离老刘的车不远。”老郑说,“那地方有监控,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拍到老刘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被两个人拽着往河边走。”
周海生捏着物证袋,后脑勺一阵阵发麻。老刘真的被带走了。而且,那个空布袋上的金粉说明,老刘很可能拿过金条——或者说,有人把金条放在了老刘手里,让他成为这盘棋里的一颗弃子。
可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崔国栋?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抬起头,看见分局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老郑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周海生,从现在开始,你每一步都要走稳。崔国栋已经申请对你的财产保全。你家的那套房子,可能很快就会被查封。你要想清楚,你身边到底有没有人,可以帮你证明那个包里的真相。”
周海生没说话。他慢慢把两个物证袋交还回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铁栏似的光影。他的身子站在光影里,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裹紧。
老刘被他们带去了河边。那包里的金条,到底是不是老刘拿的?还是那些人自己从包里取出来,再塞给老刘,然后扔到了河滩上?
他闭上眼,想起那个雨夜,他抱着那个黑色提包站在槐树底下,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现在才明白,从他把包捡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踩进了别人铺好的泥沼。
河风吹不进这栋楼,可他却觉得浑身都是河水的腥气,怎么抖都抖不掉。
第六章 河滩上的空布袋
分局谈话室的门关着,屋里只有老郑和周海生两个人。头顶的白炽灯管偶尔发出“嗡”的一声,像有只飞虫撞在灯罩里。老郑把两个物证袋并排放在桌上,又出去接了个电话。周海生坐在那儿,眼睛没离开那个黑色空布袋。袋子的料子很薄,是那种市面上到处有卖的绒布袋,用来装首饰、金器,或者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袋口那道撕口不均匀,像被人从两边同时扯开的。
老郑推门回来,手里多了一沓打印的照片。他坐下,把照片摊开。是河边现场的。灰蒙蒙的天空下,老刘那辆灰白小货车斜停在河堤上,车前轮陷在泥里。车厢里翻得乱七八糟,副驾驶门开着,一只解放鞋掉在车门外两米远的草丛里。再往前,离水边三四米的地方,有拖拽的痕迹,草压得很平,泥土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指印。
“人还没找到。”老郑说,声音压着,“但从痕迹看,他被带到河边,后来可能被塞进船里带走了。这个空布袋,是在水边捡到的,里面没有东西。化验科初步判断袋子上的褐色污渍是血迹,但量极少,可能是指甲划伤留下的。金粉是真的。”
“那说明什么?”周海生问。他喉咙发紧,像被河里的冷风灌了个结实。
“说明有人把金条装在这个袋子里,被老刘拿过,又从他手里被抢走。”老郑说,“但也不能排除,这个袋子是有人故意留在现场,想把警方的注意力往老刘身上引。”
周海生沉默着,低头看那些照片。他不愿相信老刘掺和进来,可老刘昨天那个躲闪的眼神,还有“别再来找我”那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记忆里。他又想起老刘家被翻得底朝天。那些人连他家里都不放过,说明老刘身上确实藏着什么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或者是他们以为他藏着什么。
“周海生。”老郑忽然叫全他的名字,“我得问你一句。你信不信赵秀芬?”
周海生抬起眼,目光像被碰到逆鳞的鱼。他想发火,却没有。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信她。她跟了我十九年,从没拿过不该拿的一分钱。”
老郑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说:“走,我陪你去一趟河边。你在那儿捡的包,也在那儿丢的人。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周海生站起来,腿有些麻。两个人出了分局,上了老郑开的那辆便车。车在城东老街上转了几圈,又上了河堤公路。路很窄,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堤下是一排排低矮的柳树,柳枝垂进河里,像女人散开的头发。风从车窗外扑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河泥的腥和柴油的臭。
到了老刘停车的地方,周海生先下车。地面还有些软,鞋底踩下去,印出深深的纹。他站在河边,望着浑浊的水面。河水不急,打着旋,水面上漂着些碎草和枯枝。一只白色的塑料袋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在水面上,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我就是从这再往南,不到两里的地方捡到那个包的。”周海生指了指南边,“在槐树底下。那地方离河有段距离,不在堤上。”
老郑从后备箱拿出个卷尺,沿着拖拽痕迹量了量,又拍了几张照。他没说话,像在脑中将这地方和另一处地点做着某种对接。周海生独自沿着河滩往北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住。他蹲下来,从泥里拾起一个东西。
是个打火机。红色的塑料壳,沾满泥,但还能看出上面印着“建新金属制品厂”。跟老刘车上那张收据上的厂名一模一样。
“老郑。”他喊了一声。
老郑走过来,拿过打火机,装进物证袋。他看了看周围,说:“这是老刘的。他平时就抽这种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
“那他一定到过这里。”周海生说,“或者被人带到这里。”
河风大起来,把老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他站在堤上,忽然指着北边更远的一处:“那边有个小码头。以前运沙石用的,这几年没什么船。走,去看看。”
两个人往北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废弃的小码头。几根木桩子半倒在水里,生满青苔。岸上有间铁皮房子,门半敞着,里面一股霉味。地上有新鲜的泥脚印,码头上还留着一截被割断的塑料绳,断口很新。
老郑的脸色沉下来。他拨了个电话,让同事查昨晚这附近的监控。周海生没进去。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他的脸也跟着晃,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
“老刘可能被他们用船带走了。”老郑打完电话,过来说,“但这附近没有监控能拍到码头。他们要真这么干,就说明昨晚是提前踩过点的。”
“那他们带走老刘,图什么?”周海生问,“就因为老刘可能看见了什么?”
老郑没直接回答,反问一句:“你昨天早上从家里出来,第一个碰见的人,是不是老刘?”
周海生一愣。他努力回想。昨天早上,他抱着包去派出所,路上确实先经过老刘的收购点。老刘当时在拆一辆旧自行车的轮子,还抬头喊了他一声:“老周,这么早干嘛去?”他当时心里有鬼,随口应了句“去早市”,就骑过去了。
“是。”他说。
“那崔国栋的人会不会以为,你捡包之后跟老刘分赃了?或者,包在路上被老刘动过?”老郑说。
周海生摇头:“包一直我抱着,没离手。老刘就是看了我一眼,没靠近。”
“可他们不信。”老郑说,“他们只信他们以为的。”
周海生不说话了。他望着北边,河对岸是一片新起的楼盘,灰黄色的塔吊在热浪里微微变形。他想起昨晚那个口哨声,又想起赵秀芬蹲在樟木箱前翻东西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不疼,但发紧。
他们找不到老刘,就会回来找我。金条要是真丢了,最后接手的人,就是他们眼里最该背锅的人。
他拿出手机,翻到赵秀芬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几声,刘婶接的:“老周,秀芬在我这儿,刚睡下。你放心办事。”他“嗯”了一声,说:“嫂子,麻烦你把院门锁好,谁叫都别开。”刘婶说知道。
挂断电话,他回头对老郑说:“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建新金属制品厂。”
老郑看他一眼,像在掂量什么,最后说:“走。不过那个厂在城西老工业区,路远。你确定跟这事有关?”
“老刘车上那张收据,是昨天他在那个厂收的废品。他昨天下午就不见了。现在他打火机又落在河边。这家厂,可能是他最后接触的外人。”周海生说。
老郑没再问,打开车门。车重新发动,顺着河堤往西开。太阳已经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两个被拉长的黑标。周海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柳树和电杆。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老刘,你他娘的到底拿了什么,又把什么咽进了肚子里?
第七章 建新金属制品厂
城西老工业区的路比周海生想象中更难走。越往里,柏油路就越破烂,像被什么重型车反复碾过又没人修。路边的厂房大多空着,窗户黑洞洞的,有几家还在生产,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硫酸混在一起的气味,吸进鼻子里,像有把小锉子轻轻锉着呼吸道。
导航提示到建新金属制品厂了。老郑把车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道,两边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围墙。道口处一扇大门半开,门牌斜挂着,“建新金属制品厂”几个红漆字剥落了小半。门卫室窗户紧闭,没人。车开进去,院子里堆着成垛的铝板、铁皮和废弃电缆。两个工人蹲在阴凉处抽烟,见有车进来,抬头瞄了一眼,没动。
老郑把车停在办公楼前。说是楼,不过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砖房,外挂老式空调机,滴水不断,把墙根泡出一大片绿苔。周海生下了车,朝四周扫了一圈。这里不像他平时接触的那种小收购站,更像个小型金属加工点,有几台切割机在远处“嗡嗡”地响。
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茶杯,胳膊下夹着个本子。他有四十来岁,圆脸,络腮胡,太阳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看到老郑的便车,他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民警同志,有事?”
老郑亮了下证件,说:“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是这儿的主任,姓许。”那人说,“怎么称呼您?”
“我姓郑。”老郑说,“今天来,是了解一个人。刘德发,收废品的,昨天是不是来过你们厂?”
许主任一听“刘德发”,脸上的笑收了收,像碰到一根不喜欢的刺。他点点头:“来过。他长期从我们这拉废铁和旧铜。昨天下午来说是有批废变压器要处理,后来没谈拢,走了。”
“怎么没谈拢?”老郑问。
许主任叹了口气:“他要的价太低。我说算了,等老陈回来再说。他不太高兴,嘴里骂骂咧咧的,还跟我们的一个工人推了两下。后来我让人把他撵出去了。”他指了指院子东边的铁门,“从那边走的。”
周海生站在老郑身后,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一个墙角。那里堆着几个废旧的铁皮柜,其中两个倒扣着。他朝那边走了几步。老郑和许主任说着话,没拦他。
“你们厂里昨天下午有没有丢东西?”老郑问。
许主任笑道:“我们这儿天天一堆废铁,想丢也难。不过你这一说,倒真没盘过。我叫人问问。”他朝那俩蹲着抽烟的工人喊了一声,一个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往车间走。
周海生已经走到那堆铁皮柜旁边。有两个柜子门开着,里面塞着些破手套和旧安全帽。一个扣在地上的柜子下,露出半截黄色的塑料带子,像从什么机器上割下来的。他想把它拽出来,又停住了。这地方说到底是人家的厂区,自己又不是警察。但他总觉得这地方哪儿不对劲,像有股说不清的凉气从地面往上冒。
他转身回来,问许主任:“刘德发昨天开的是什么车来的?”
“他那辆灰白五菱小货车呗。”许主任说,语气不咸不淡,“车斗里装着些旧电缆。他走的时候,我让人检查过,没多拿东西。我们这儿进出都有台账。”他拍了拍腋下的本子,“警察同志,要看,我可以拿给你。”
老郑点头。许主任转身进了办公楼。楼里的光线很暗,过道上堆着纸箱和铁件。他推开一间办公室,从文件柜里抽出个蓝皮本,翻到昨天那一页。周海生跟进去,看见本子上果然有记录:下午两点四十分,刘德发,废铜若干,空车出场。备注栏写着“无异常”。
“他走的时候,是几点?”周海生问。
许主任看他一眼:“有监控。你要不信,我调给你看。”说着他拿起桌上一个遥控器,对着墙上一个屏幕按了按。屏幕切到监控画面,分成四个小格。他选了东侧门那个镜头,时间调到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画面里,老刘那辆灰白色货车从厂区东门出去,车斗上罩着块破旧的雨布。驾驶座上的人确实是老刘,戴着那顶熟悉的黑色鸭舌帽。
车出门后,没有马上拐弯,而是停了一下。从画面边缘,走出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人,走到货车旁边,隔着窗跟老刘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老刘一样东西,不大,像个小盒子。老刘接过去,塞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然后开车走了。
老郑按下暂停键:“这个人是谁?”
许主任脸色变了,干笑着说:“这是……我们厂的临时工,昨天刚来,今天没见人。我也不太清楚。”
周海生盯着画面里那个深蓝工装的人。他只能看到侧脸,颧骨高,下颌线很硬。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河边捡到的那个红色打火机,上面印着“建新金属制品厂”。那打火机不是老刘的,是这里的。极可能是这个临时工,或者是厂里的人,塞给老刘的。
“许主任,这人叫什么?有没有联系方式?”老郑问,语气仍很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下来。
许主任搓了搓手,说:“我只知道他姓马,大家叫他小马。昨天下午来的,今天就没来上班。电话是空号。我们这儿缺人手,有时候用这种日结的,不查太细。都是门口老孙介绍的。”
老郑合上蓝皮本,说:“行。这本子我们先调取一下,还有这段监控。你安排人拷贝到U盘里。”
许主任连连点头,额头上已沁出细汗。他跑出去找人。办公室里只剩老郑和周海生。老郑低声说:“看见没有,这个厂子不简单。那个小马给老刘递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绒布袋。老刘不是不知道危险,但他接了。”
“为什么?”周海生问。
“因为钱。或者因为债。”老郑说,“老刘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天天被人追着跑。有人给他一点甜头,让他演一场戏,他就能干。”
周海生没说话。他知道老刘确实好赌,有一次还跟他借过三千块,说是家里急用,后来才知道是填了赌坑。可老刘这人胆小,真让他干伤天害理的事,他干不出来。顶多是跑跑腿,耍点小聪明。
“所以,那个小马,把空袋子给了老刘。老刘拿在手里,又被厂里的人或者崔国栋的人堵在河边,逼他交出来。可他手上根本没有金条。”周海生慢慢地说,“金条到底在哪,老刘可能也不知道。他只是个递东西的。”
老郑看着他:“你这个推理,缺一样东西。崔国栋为什么不直接告这个厂?为什么要追着你不放?”
周海生抬起头。窗外,一个工人推着板车从院子里经过,轮子碾过碎铁,发出尖利的“嘎吱”声。他忽然有种被什么从高处注视的感觉。他走到窗边,朝楼上看去。二楼有扇窗,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刚缩回头去。
“因为这厂子,和崔国栋有关系。”周海生说,“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老刘只是被拉进来背锅的,而我是他们选中的另一口锅。”
老郑也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那扇窗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从没动过。
“走吧。”老郑说,“拿到监控U盘就回。这地方,不能多待。”
周海生没动。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块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数字,像是称重记录。他盯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几行数字里,藏着什么熟悉的东西。
他正想再走近看,门口传来许主任急匆匆的脚步声,手里捏着个黑色U盘。老郑接过来。周海生最后扫了一眼那块黑板,把那些数字默默记在脑子里。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厂房西边。整个厂区被一层橘红色的光罩着,铁皮屋顶反射出刺眼的光。周海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帘又动了一下,像有只眼睛在暗处,一直看着他们离开。
第八章 黑板上的一行数字
车子从建新金属制品厂出来,老郑开得很慢。后视镜里,那扇半开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像一张黑嘴似的闭上了。周海生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在一遍遍过那几行粉笔数字。他小学没毕业,但常年在废品堆里泡,数字、斤两、价格,天天打交道。那几行字虽然潦草,他记了个大概。
“老郑,你那有纸笔没?”他问。
老郑朝手套箱努努嘴。周海生打开,摸到一支圆珠笔和一张过路费票据。票面背面是白的。他写下一串数字:3.18,2.26,4.07,2.21,还有一个被粉笔灰擦得只剩半截的数字,像是个“8”。就这些。
老郑扫了一眼:“这是啥?”
“建新厂办公室黑板上写的。他们称重记录,但这数字不对。谁家称废品记两位小数?还都是两斤多、三斤多?废品过磅都是整数几十斤上百斤。这几行字,不是重量。”周海生说,把票据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里。
老郑没接话,像在琢磨。他们开过老工业区,上了环城路。路况好起来,车流也密了。周海生打开车窗一点缝,热风灌进来,吹得他脸发干。他脑子里像有台破旧的弹子机,那些数字在里面撞来撞去。
3.18。2.26。4.07。2.21。
“老郑,今天几号?”他忽然问。
“你糊涂了?昨天十八号,今天十九号。”老郑说。
周海生猛地坐直了。他重新掏出那张票据,盯着自己写下的数字。3.18,正是他捡包的前一天。那个日子,刻在他脑子里。那是三月十八号。老刘失踪是在四月十九号晚上。那2.26、4.07、2.21,也是日期。
“这些不是重量。”他说,“是日期。三月十八、二月二十六、四月七号、二月二十一。”
老郑把车速放慢,侧过头:“日期?你确定?”
“我确定。”周海生说,手指在票据上指指点点,“这几个月,这厂里有人用粉笔在黑板记日期。可要是正经收货,没这么记的。他们记这些日期,像在记什么货到了,什么日子又出了一批。”
老郑眯起眼:“金条。”他说,声音很低,“如果崔国栋不光丢过这一次,他可能在好多个日子,用同样的手法,把东西交给不同的人。”
周海生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那个雨夜,自己就站在槐树底下,还等得那么心诚。原来那个包不是丢的,是放的。而那个地方,那个时间,都是被人选好的。他不过是刚好撞上去的那只兔子。
“我要去查这辆别克。”老郑打了把方向,拐入去分局的路,“如果这几个日期都能跟崔国栋公司的商务车行驶轨迹对上,那这案子就大了。不是你捡了金条不还,是他们拿你当成了洗钱的收尾环节。”
周海生心跳得厉害。他不懂什么洗钱,但他听懂了“收尾环节”。有人把黑钱换成金条,再让人故意“丢”,又让人“捡”,最后再倒打一耙,把捡包的人拖下水。丢的是诱饵,捡的是替罪羊。
“那金条现在在哪儿?”他问。
老郑没答,只是把车拐进分局院子。刚停稳,一个年轻民警就迎上来:“郑哥,刚才城关派出所来电话,说刘德发找到了。”老郑霍地转身:“人呢?活着没?”那民警点头:“活着。人在城关诊所,身上有伤,意识清醒。他主动给派出所打的电话。”
周海生一把推开车门,腿都软了一下。他跟着老郑和那年轻民警上了警车,一路往城关诊所奔去。路上,老郑问他:“你见老刘,最想问他什么?”周海生说:“我就想问一句——我周海生哪点对不起他,他要在那个雨夜里,跟我玩这种把戏。”
诊所很小,在一条旧巷子尽头,门头挂着个褪色的红十字。老刘躺在里间一张窄床上,胳膊吊着绷带,嘴角青紫,半边脸肿得老高。看见周海生,他眼睛猛地一缩,想侧过身去,被老郑按住了肩。
“刘德发,想活命就说实话。”老郑说。
老刘眼泪一下滚出来了。他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老周,我对不住你。那个包……是我放到槐树底下的。”
周海生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动。像被人从头顶浇下一桶冰水,冻住了。
“他们给了我三千块,让我把包放在那儿。说等一个骑三轮车的人来。我就蹲在对面巷子里等。看见你来了,我就给你打电话,想把你支走,让你别捡。可你没带手机。”老刘一边哭一边说,“后来我跑过去,想拦住你。你骑车走了。我追到路口,碰上他们的人,把我拉进车里。他们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有。他们就……就把我拉到河边。”
“金条呢?”老郑问。
“没有金条。那包是空的!除了上面压着几捆钱,底下全是银行的练功券!”老刘仰起头,嗓子都劈了,“老周,你打开的时候,是不是没翻到底?”
周海生浑身一颤。他努力回想。那天在雨中,他打开包,看见一捆捆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他哪敢去翻?哪敢去数?更不敢去动下面的东西。他以为全是钱。原来不是。
“那二十八万是真的。”老郑说,“可底下全是假钞。那这包,就是专门给捡包人做的套。现金是真的,是为了立案,是为了说你是真捡到了钱。金条是假线索,是为了把你告到倾家荡产。”
老刘还在哭:“老周,我不是人。可我没想害你。他们说你傻,说你会往上交。到时候他们再报金条丢了,你交上去的不清不白,警察不信你,法院也不信你。你只有认赔。”
周海生慢慢走到床边。老刘吓得往后缩。周海生没有打他,只是弯下腰,把老刘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回他身上。然后他直起身,看着窗外那株快枯死的石榴树,说:“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老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老郑朝周海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太激动。周海生摇摇头,走了出去。他站在诊所门口,太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从巷口一点点漫进来,把老旧的墙砖照得发红。
他兜里那张写着数字的票据,像块石头一样坠着。他知道,老刘有错,但真正的恶人还在后面。建新厂的小马、许主任、崔国栋,甚至那个到河边把老刘打一顿、又把他放回来的人——这些人,才是一个完整的局。
而他,只是这个局里被选中去“捡包”的那个人。或许他们选的不一定非是他,只要是个老实巴交的、会去交钱的穷苦人,谁捡了都一样。
他站在风里,慢慢握紧了拳。手心里全是汗。
你们选错了人。我周海生是穷,是没读过几天书,可我不傻,也不软。
他回头看向诊所里那个缩在床上的老刘。天快黑了,巷子里有户人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飘出来,夹着油烟和饭香。这烟火气那么近,又那么远。
第九章 谁在巷口吹口哨
从城关诊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边几盏路灯昏黄,飞虫撞上去,发出细不可闻的“噼啪”声。老郑把老刘带回分局做笔录,周海生没有跟着去。他站在巷口,给赵秀芬打了个电话。刘婶接的,说秀芬刚醒,吃了半碗面条,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周海生说:“嫂子,今晚秀芬还住你那儿。我晚点过去。”刘婶欲言又止,最后说:“你当心点,昨天半夜我又听见巷子外头有车响。”
挂了电话,周海生骑上他那辆还停在分局门口的三轮车。夜色像一块湿布,沉甸甸地搭在肩膀上。他沿着老城墙根走,专挑有路灯的大路。老刘的话像一把钝锯,在他脑子里来回拉。包是老刘放的,现金是真的,底子是练功券,金条的事是凭空捏的。这环扣环的局,图什么?图一个“侵占”的名头?还是图他这破院子?
他又想起赵秀芬。崔国栋第一次带人上门那天晚上,巷口的哨声,三长两短。他当时以为是崔国栋的人。可再想,那哨声响起之前,他听见院门门闩动了一下。有人动门闩,却没进来。是提醒他,还是试他的深浅?
周海生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一间小超市门口,进去买了包烟。出来时,看见斜对面有家卤味摊,几个男人围着小桌喝啤酒。其中一个人背影像极了刀疤脸。他侧过身子,假装点火,借打火机的光看去。那人没穿黑T恤,换了件白背心,但右胳膊上露出半截青黑色的刺青,和那次刀疤脸抬手时露出来的一样。周海生把烟点着,低头往反方向走。他没走快,步子照旧,像所有在夜里出来买烟的中年男人一样。
可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那摊子前的几个人没跟上来,但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也许从分局出来,也许从诊所门口,就有一双眼睛不紧不慢地吊在他身后。
他推着三轮车拐进一条小街。这里晚上有小夜市,卖菜的、卖衣架的、贴手机膜的,挤挤挨挨。他把车停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后面,假装看人擀面,眼角余光往身后扫。白背心没有出现在人群里。他慢慢吐出一口烟,心想,这日子真他娘的憋屈。
八点四十分,他回到刘婶家门口。院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他敲了三下,刘婶从门缝里看见是他,才开门。赵秀芬坐在院子里的塑料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她见他进来,忙站起来:“你吃了没有?锅里还有粥。”
“没吃。”周海生说,“也不饿。”
赵秀芬没说话,转身去盛粥。刘婶识趣地回了堂屋。周海生坐在赵秀芬刚才坐的椅子上,仰头看天。月亮从云里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赵秀芬端来一碗小米粥,还搁了一碟酱黄瓜。周海生接过碗,几口喝完。酱黄瓜咸得有些发苦,他嚼了两下,咽了。
“秀芬。”他低声说,“那晚你听见门闩响没有?”
赵秀芬坐到他旁边,把蒲扇轻轻摇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听见了。我还听见你开门去看。我躲在西屋里,没敢出去。”
“那口哨声呢?”
“也听见了。”赵秀芬低下头,“老周,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那天下午,崔国栋的人来找你之前,老刘他老婆来过。就站在巷口,没进来,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团,已经被汗湿得发皱。
周海生接过来,展开。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包里有假。别碰。有人要整你。”没有落款。
他捏着纸团,半晌没说话。赵秀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真假。那天你又说捡了钱交上去了,我就没敢拿给你看。怕你急,怕你去找老刘吵。我心想,咱不碰那包,不贪那钱,总不会有事。谁知道……”
周海生把纸团慢慢展平,折好,塞进兜里。他伸手把赵秀芬揽过来,说:“不怨你。你做得对。可老刘他婆娘送这信,就说明老刘不想害我。他是被人逼的。”
赵秀芬趴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来。周海生没劝,只由她哭。夜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邻家后院那棵梧桐树叶子“沙沙”的响。刘婶在堂屋里偷偷朝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头去。
“明天我回趟家。”周海生说,“我要取个东西。”
“啥东西?”赵秀芬抬起头,泪眼花花。
“那包最外层包过一层雨布。雨布我后来搭在车上了。可我记得,那雨布不是我的。我当时从车斗里随手扯了一块,以为是咱家的。”周海生说,“那雨布上,可能还沾着别的什么。我走的时候没洗,就扔在院子里。”
赵秀芬想了想,忙点头:“在。我昨天还看见,在墙根那儿,跟几张旧纸板压在一起。”
周海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秀芬,你记不记得,咱家院门外的墙根下,什么时候多了一堆新刷的水泥?”
赵秀芬摇头:“没注意。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在我家门口做了记号。”周海生说,“不是崔国栋,就是建新厂的人。他们早就把这巷子摸透了。”
赵秀芬脸色又白了几分。周海生没再说,走到三轮车旁,从车斗里翻了翻,找出一根半截钢筋。那是他平时用来撬废品的,头磨得发亮。他把钢筋插在车斗边上,说:“今晚我不走了,就睡三轮车上。你在刘婶屋里睡。”
赵秀芬想拦,被他按住了。周海生把三轮车推到刘婶家院门口,车头朝外,贴着墙停下。他半躺在车斗里,身上搭了块旧布。夜渐渐深了,巷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他睁着眼,看月亮从东墙移到西墙。
这钱,我一分没沾。可这些人,为什么非要我死?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气息。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黑暗中,那棵老槐树像站在他的梦里,雨下个不停。他仿佛又看见自己,抱着那个黑提包,站在树下,等人来。傻得让人心酸。
第十章 墙根下的记号
周海生一夜没睡实。他躺在三轮车斗里,后背硌着几块硬纸板和那根钢筋,蚊子在他耳边嗡嗡转。他拍了几次,最后索性坐起来,抽了根烟,看着巷子里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淡。天快亮时起了雾,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慢慢游,像河水漫进了巷子。
赵秀芬从刘婶家出来时,周海生已经把车推到自家院门前。院门上的旧锁还是他前天离开时锁的,但门框边角多了几道新划痕,像是有人用螺丝刀撬过。他蹲下看了看,没说话。赵秀芬也跟过来,从墙根那堆杂物底下扯出那块灰扑扑的雨布。雨布沾着泥和纸板碎屑,硬邦邦的,叠成个不规则的团。周海生拎起来一抖,上面掉下几片枯叶,还有一截极细的黄色塑料片,半截嵌在布里,半截露着。他取下来一看,是那种大号塑料袋上的封口条,边缘被裁得很齐。
“这不是咱家包纸板用的。”赵秀芬凑近看,说,“这种袋子厚,我见过来收钱的人用过,能装不少东西。”
周海生把雨布和那截塑料条分别装进两个干净塑料袋里,塞进三轮车座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他走到墙根下,仔细看赵秀芬说没注意的那片水泥。墙根确实有一块新抹的水泥,约莫巴掌大,颜色比旁边的浅,表面还留着抹泥刀的细纹。他用手敲了敲,声音发空。他找到墙头掉下来的一小截铁钉,在那块新水泥边缘刮了几下。水泥不厚,刮了几下就崩了一小块。里面嵌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他抠出来看。是一张电话卡。小小的,剪过卡槽,外面用保鲜膜裹了两层。
赵秀芬“啊”了一声,捂住嘴。周海生把那电话卡在手里捻了捻,又把它放回原处,说:“是那些人放的。哪天我家里出事,他们就能把卡往我身上一塞。这卡里存的东西,多半跟金条、假钞、老刘的证词都串着。放到我墙根,就是要我永远洗不清。”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赵秀芬却已经站不稳,手抓着墙,指甲抠进砖缝里。周海生转过身,把她拉到身边:“秀芬,咱报官。让派出所来取。这东西,不能再放在这儿。”
赵秀芬点头,嘴唇都在抖。
周海生给老郑打了电话。半小时后,老郑带着刑侦的人来了。几个人把墙根围起来,拍照、录像,小心翼翼取出那张电话卡。又往周海生指定的位置查看,发现院里东墙边还有一处新填的土坑,刨开,是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只白色手套,手套上沾着泥。物证袋一个个封好。
“老周,你今天帮了大忙。”老郑说,脸色却并不轻松,“但你想过没有,他们能把东西埋到你家墙根下,说明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们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周海生蹲在院门口,点了根烟,说:“我早就猜到了。他们一直有人在这条巷子附近。昨天夜里,我躺在车上,后半夜又听见三轮车从巷口过去,没看见人。就在前头电线杆那儿,有个黑影蹲着,看见我坐起来,才走。”
老郑看了眼巷口,又看了看赵秀芬,说:“你们今晚不能住这儿了。先去分局安排的临时住处,明天我让人把这条巷子的监控调出来。建新厂那边,我已经跟经侦的同事通了气。你们提供的雨布和塑料条,马上送检。”
周海生点点头,起身,和赵秀芬把门锁好。临走时,他忽然走到那棵老槐树方向望了一眼。雾已经散了,天光大亮。这个他住了十九年的地方,第一次让他觉得陌生。每块砖、每一道墙缝里,仿佛都藏着别的眼睛。
他骑上三轮车,带着赵秀芬往巷子外走。风吹起来,卷着墙根的浮土,扑在他们背上,像一场小小的沙尘。赵秀芬坐在车斗里,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阳光从楼群后头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路面上,又细又长。
他们不是要那几根金条。他们是要我这个人,这间房,这条巷子里所有老实人的嘴,都给他们让路。
周海生用力蹬着车。腿很沉,像在泥里跋涉。可他知道,只要还能蹬得动,就不能停。天已经亮了,这局才刚刚开始收网。他得亲眼看着,那网是罩住自己,还是罩住撒网的人。
第十一章 电话卡里的声音
临时住处是分局安排的一家小旅馆,在城北一条偏巷子里。周海生和赵秀芬住二楼尽头那间。窗户朝北,打开是别人家的后墙,空气里飘着洗衣粉和煤球的味道。周海生把三轮车锁在楼下。他们没带多少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兜从家里带出的零碎。赵秀芬进屋后先洗了把脸,又给周海生拧了块湿毛巾。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谁都没说话。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像在给这间屋子打着冷颤。
快中午时,老郑来了。他面色发青,手里拿着一台老式录音笔和一份打印材料。进门先确认门窗,又用手机在屋里扫了一圈。周海生问:“咋了?有结果了?”老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一段嘈杂的电流声后,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像在打电话。
“你确定他家里没人?……对,东西放墙根下头,东边第二个缝。……别留手印,手套戴上。……金条的事,过两天再报一次。他要是还不服软,就把他老婆的车也扣了……”
周海生的后背一下绷紧了。那是崔国栋的声音。虽然经过电话压缩,有些失真,但那个说话时爱拖尾音的调子,他记得太清楚。
老郑按下暂停,说:“这张电话卡里只有一段录音。是崔国栋跟一个叫‘老七’的人通话时,对方录下来的。至于为什么录,我们还在查。但至少能证明,埋在你家墙根下的东西,是崔国栋指使人放的。”
周海生抬起头,喉咙发干:“老七是谁?”
“建新厂东门监控里那个临时工。全名齐老七,有前科,去年刚放出来。现在人在逃,我们正全力追。”老郑说,“崔国栋和他通电话,商量着在你家墙根下放东西。这段录音,是齐老七自己留的。他怕崔国栋翻脸不认账,所以留了把柄。这卡,是他埋的时候不小心塞进去的。或者说,他故意塞进去的。”
赵秀芬听到这里,忽然站起来,声音又气又急:“他故意塞的?那他为啥不直接来报官?非要把我们吓得半死?”
“因为他不敢。”老郑说,“齐老七是崔国栋雇的刀。他知道崔国栋后面还有人。要是直接交出来,他也没好果子吃。放到墙根下,等我们查到,他就能撇清。这种人,最会给自己留后路。”
周海生点了根烟,抽到半截,忽然问:“老郑,崔国栋到底什么来路?他一个开公司的,怎么能这么横?”
老郑把资料摊开,指着上面几行:“崔国栋,挂着‘盛海商贸’的牌子,做汽车配件和金属材料。实际控制着四家空壳公司。这半年,他利用这四家公司,从外地进了几批来路不明的贵金属,又通过虚假项目把黑钱洗白。你们捡到的那个包,只是其中一环。我们怀疑,他们的套路就是找一些身份简单、有固定住所的普通人,制造‘拾金不还’的假象,再通过法院起诉、财产保全,把人名下的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套走。”
“他图我房子?”周海生咬了咬烟嘴,“我那个破院,能值几个钱?”
“那院子位置好,在红旗路西段,紧挨着河道拆迁规划区。这一片,过几个月就要出补偿公告。按面积算,你家至少能补一百二十万。”老郑说。
周海生愣了。他从来不知道那个破院子还能值这么多。赵秀芬也呆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所以他们早就盯上你了。”老郑合上资料,语气很硬,“周海生,你捡包,纯属倒霉。但你老实,你交钱,这正好中了他们最狠的一步。你越干净,他们越要把你搞脏。因为只有你成了‘小偷’,你才没脸、没底气去争拆迁补偿。你要么赔钱私了,要么打官司拖死你。他们赌的是你撑不过去。”
周海生慢慢把烟按灭。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赵秀芬轻微的抽气声。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后墙的爬山虎在热风里轻轻翻卷,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招。他转身,问老郑:“那我墙根下那张卡,是他们自己埋的。现在到了警方手里,这算不算铁证?”
“算。”老郑点头,“但光这一张卡还不够。我们得把齐老七找到,再拿到崔国栋公司内部的那套假账。这样才能坐实。崔国栋现在一定已经知道卡丢了,他肯定在找人善后。所以你们暂时不能回去,等我们抓齐老七。”
赵秀芬小声说:“那得等多久?”
老郑没吭声。周海生说:“不能光等。他们找不到我们,就会去找老刘,找他家人。老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他老婆孩子在老家,那帮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老郑叹了口气:“老刘那边已经安排了人。他老婆也被接到安全的地方。你不用太担心。倒是你自己,别乱跑。”
周海生没接话。他走到门口,说:“我下去买包烟。”赵秀芬要跟,他摆摆手:“你在屋里,哪儿也别去。”
他出了旅馆,没去小卖部。他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他掏出手机,给老郑发了条信息:“你帮我查一下,崔国栋今天在不在公司。”发完,他拐进一条小巷,朝红旗路方向走。他不确定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不想再这么缩着。那院墙下埋过东西,那槐树底下淋过雨,那些日子里的老实与良善,被人当成最顺手的工具,碾得粉碎。
你们以为一个收废品的,只会捡、只会忍、只会认。可你们忘了一件事。捡废品的人,最会从垃圾里找值钱的东西。你们丢下的把柄,我也能一个个捡起来。
他走到红旗路,老远就看见那辆尾号66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崔国栋公司门口的停车位上。那家“盛海商贸”的门面不大,夹在一排汽配店中间,但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周海生没靠近。他走到对面的公交站台,坐下来,像等车一样。墨镜没有,帽子也没戴,他就那么晒着,眼睛往那边看。
他看见崔国栋从公司里出来,身后跟着刀疤脸和眼镜男。崔国栋在打电话,脸色很不好看,来回踱着步。刀疤脸朝两边张望,目光扫过公交站台时,停了一秒。周海生低下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再抬头时,崔国栋已经上了车。车子发动,拐进主道,向城东方向驶去。
周海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往反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他知道自己不该一个人跟上去。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跟上去。看他们去哪儿。看他们找谁。看他们还敢干什么。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师傅,跟前面那辆黑车,别太近。”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车里空调很足,周海生却觉得浑身发烫。他盯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像盯着一条游进深水的蛇。
而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老郑回信:“别乱来。我马上到。”
周海生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车流。城市像一盘巨大的棋局,每一条路都通往未知。他不知道自己是卒子,还是已经过河的兵。他只知道,从那个雨夜开始,他就已经不能再回头。
第十二章 老七的刀
黑色商务车从城东上了高架,又拐进一条通往老工业区的辅路。周海生坐的出租车远远跟着。司机看他脸色不对,说:“师傅,你这不是捉奸吧?”周海生说:“不是。是抓鬼。”司机笑了一声,不再多问。
车在建新金属制品厂东侧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崔国栋没急着下车,刀疤脸先下来,四处看了一圈,朝车里点点头。崔国栋和眼镜男才一前一后进了厂区。周海生让司机把车停在路口的大货车加水站旁边。他下了车,弯着腰沿围墙走。围墙有两米多高,墙根长满野草,几个破油桶堆在拐角。他找了个缺口往里看。那缺口是墙砖塌了一小片,用铁皮挡着,但铁皮被风掀开半截。
他看见厂区里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小卖部老板娘说的那晚拽老刘上车的壮汉。还有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正被崔国栋用手指着。那人不停点头,像在挨训。周海生看清了,就是监控里给老刘递东西的齐老七。
齐老七不是“在逃”吗?怎么还在厂里?周海生心里一紧。他摸出手机,把声音调成静音,拍了张照。光线太强,屏幕反光。他缩回墙后,给老郑发了条信息:“建新厂东门。崔国栋和齐老七都在。”
信息刚发出去,墙内突然传来一声吼:“谁在外面?”周海生心一沉,拔腿就往加水站跑。后面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两个人追出来。他拐进路边停着的一排货车后面,蹲下身,大气不敢出。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见两双鞋从眼前的水泥地上踏过去,是运动鞋和劳保鞋。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根铁管,管头拖在地上,发出“当啷”声。
“妈的人呢?跑不远。”一人说。
“回厂里说。”另一人压低嗓子,“老板让撤。别把条子招来。”
两个脚步声慢慢远了。周海生没马上起来,又蹲了好一会儿,直到一辆大货车发动,轰隆着开走。他站起来,腿有些打颤,后背的衣裳全汗透了。他不敢再走东门,绕到北边一条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机震了,老郑打来电话:“你人在哪儿?我们到了。”周海生喘着气:“北边土路,铁丝网这儿。”老郑说:“站着别动。”
几分钟后,老郑带着几个便衣从北边过来。周海生把刚才的事说了。老郑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多危险?齐老七身上可能带着家伙。”周海生抹了把脸,没说话。老郑让人去东门包抄,自己和周海生从北门进去。厂区里已经乱起来。几个工人看见警察,扔下东西就跑。崔国栋那辆黑色商务车从东门冲出去,被提前埋伏的车别停。刀疤脸跳下车想跑,被两个便衣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沥青,发出杀猪似的叫。
周海生跟着老郑走到那辆旧面包车旁。齐老七已经被人制住,蹲在车前,手抱着头。他穿的那件深蓝工装左肩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条青色的纹身,从肩头延伸到肘弯。周海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老刘挨打,有你的份吧。”周海生说。
齐老七抬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旁边民警把他拎起来,推进警车。崔国栋这时也被人从商务车里带出来。他头发乱着,polo衫的领子歪到一边,腕上那串蜜蜡在太阳底下发着暗沉的光。看见周海生,他忽然笑了。那笑又毒又冷,像冬天河面上被凿开的口子。
“周海生,你行。”崔国栋说,“我认栽。可这局里,不只是我一个人。你那个破院子,你不卖,也有别人替你卖。”
老郑没让他多说,把人押进另一辆车。周海生站在原地,太阳晒得他后脑发麻。那句话像根细铁丝,一圈圈勒进他的太阳穴。不只是你一个人。还有别人。
他慢慢走回那辆旧面包车旁。车里很乱,后座底下塞着几个黑色布袋,有一个撕开了口子,里面空荡荡。周海生盯着那布袋,和河边捡到的一模一样。他想起老刘说,那包是他放的。那这些空布袋,又是给谁准备的?
这些袋子,一个给老刘,一个给我,还有别的。
他往厂区深处看去。几个工人在警方的控制下蹲在墙根,远处那栋灰砖小楼,二楼的窗帘又动了一下。这回他没躲。他看见有人从楼里出来,提着个灰皮包,混在工人里往外走。那人走得不快,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石子。周海生朝老郑喊了一声:“那边!提灰包的!”
两个便衣飞快地追上去。那人跑起来,在废铁堆前被扑倒。灰皮包甩出去,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周海生走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一本蓝壳账本、几张银行卡、还有几个金色的小袋。他蹲下,捡起一个。打开,里面是一根半截拇指粗的金条。
真的金条。
他用手掂了掂,沉得坠手。这重量,和他捡到的那个包,完全不是一回事。那包里从没装过这些东西。
许主任这时从办公楼里被带出来,脖子上的创可贴被汗浸得翻起一角。他看见周海生手里的金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我,是崔总让我藏的。我啥都不知道。”
周海生没理他。他把金条放回地上,站起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连影子都缩在脚底下。他忽然觉得,这座厂子,这条河,这片正在等待拆迁的老街,像一张层层叠叠的网。他以为跳进网里的是自己,其实还有更多的人——老刘、齐老七、许主任,甚至赵秀芬,都曾被这张网罩过。
现在,网开始收了。可他不知道,收网的人,到底是警察,还是那些仍旧站在暗处的人。
他转身往回走。老郑跟上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没喝,全浇在了自己后脖子上。水顺着脊梁流下去,冰凉。他抬头看了眼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老郑。”他说,“我家那块雨布,是不是还在分局?”
“在。怎么了?”
“那雨布,不是我的。是有人故意盖在三轮车上的。”周海生说,“我捡包的时候,车上还没那块雨布。我抱起包,等了那么久,谁也没来。可后来我骑车回家,路上被谁撞了一下,车斗被碰了,雨布就是那时候盖上去的。”
老郑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有人趁乱把雨布搭到你车上,是为了让你把包带回家时不被人看见?还是为了把什么留在你车上?”
周海生没答。他脑子像被太阳晒化了,一片白。他只记得,那个撞他车的人,穿着一件灰蓝色工装,从巷口匆匆消失。当时他以为是哪个赶路的人。现在想起来,那背影,像极了齐老七。
一环扣一环。连他骑车回家的路上,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抬头望向远处,河对岸的塔吊正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钟摆在城市上空摆动。天蓝得晃眼。
第十三章 金条落地
当天晚上,分局连夜突审。崔国栋、齐老七、许主任分别关在不同房间。周海生和赵秀芬留在分局一楼的一间接待室里。赵秀芬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按着自己那只老手机。手机屏幕不时亮一下,是邻居们发来的消息。有人说看见警察从崔国栋公司抬出几个箱子,有人说巷口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有人问周海生到底惹了谁。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
夜里十一点多,老郑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坐到周海生对面,说:“齐老七撂得最快。他说那个雨布,是崔国栋让他盖在你车上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挡住包,不让你当街再打开。二是在雨布内层抹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周海生问。
“一种化学荧光剂,检测的时候能看见。他们想在你家那个雨布上做物证,证明包曾经被带进过你家,而且被长时间藏匿。”老郑说。
周海生咬紧了后槽牙。赵秀芬也睁开眼,抓着他胳膊。
“那金条呢?到底怎么来怎么去?”周海生问。
老郑喝了口水,说:“齐老七交代,金条是崔国栋从外地买来的,不是从包里丢的。他故意让你看到照片,再让你听老刘说包是空的。虚虚实实,目的就一个——把你搞成‘侵占’或者‘偷盗’的嫌疑人。等法院把你家房子一封,他们再用空壳公司低价拍走。你根本撑不到拆迁公告出来那天。”
“这是明抢。”赵秀芬声音发颤。
“他们这种手段,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老郑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你算是第一个敢去派出所把钱交了的。以前的人,要么吓得私了,要么自己就贪了,最后都只能吃哑巴亏。周海生,你这一步,反而把他们最不想看见的结果逼出来了。”
周海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裂了口子的旧胶鞋。鞋面上有泥,有油,有被雨泡过的痕迹。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些人花了那么多心思,又是金条又是假钞又是雨布,最后被一个收废品的,一脚一脚蹬出了真相。
可这真相,真重啊。重得像那三根金条,全压在我一个人心口上。
第二天,老郑带人押着齐老七去周海生家巷口指认现场。周海生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着。齐老七戴着铐子,在墙根下指了几处地方。崔国栋的商务车也被拖走。街坊们围着看,有人朝周海生竖大拇指,有人说“这老周平时不吭不响,这回可把人咬死了”。周海生不接话。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树叶已经浓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碎的光斑。
他掏出手机,给老刘拨去电话。老刘还在诊所,接得很快。周海生说:“老刘,警察把人都抓了。你再不用东躲西藏。”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接着传来老刘断断续续的哭声。周海生说:“别哭了。等你能动了,回红旗路来,我请你吃羊汤。”老刘“嗯”了两声,问:“老周,你会不会恨我?”周海生说:“恨。但不跟你计较了。”
挂掉电话,赵秀芬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兜刚买的馒头和凉菜。她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周海生接过东西,跟她一起往家走。院门被警方贴了封条,得等结案才能住。他们临时住在城北的小旅馆里,日子简单,但心里踏实。赵秀芬说:“等事情了了,我想把西屋的墙也刷刷。那屋潮,墙皮掉了好几块。”周海生说:“刷。你挑颜色。”赵秀芬笑:“你给钱啊?”周海生说:“给。我把存折给你。”
赵秀芬“扑哧”笑了,又赶紧别过脸去。周海生看见她眼角红红的,像刚哭过。他心口一酸,没说话。有些苦,熬过了,就说不出来了。
半个月后,随着崔国栋案收网,周海生家那间小院终于解了封。那天黄昏,他回到红旗路,把门打开。屋里一股潮气,院里的石墩还在,老槐树还在,只是墙根下那块新水泥已经被撬掉,换成了原来的青砖。他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赵秀芬在灶上做饭,锅铲和铁锅碰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耳边。
天全黑下来时,周海生忽然听见巷口有汽车声。他走到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心一紧,以为崔国栋的人又来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四五十岁,身材高瘦,戴一副银边眼镜。他朝周海生点点头,说:“是周海生师傅吧?”
“你是谁?”周海生问。
“我姓冯,盛海商贸的新法人。”那人笑得温和,“我是来给您道个歉。公司之前被崔国栋把持,做了不少恶。现在资产已经清理。您家这个院子的拆迁补偿,我们会负责帮您争取到最大化。”
周海生站在门口,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他没去握。
“我不需要你帮。”他说,“我自己的房子,自己看着办。”
那人愣了一下,笑着说好。他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边石台上:“您留着。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
车开走了。周海生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撕成两半,丢进墙角的垃圾桶。他转身进院,赵秀芬站在堂屋门口,问:“谁啊?”他说:“一个说漂亮话的人。”
两个人回屋吃饭。堂屋的灯黄澄澄的,照得人心里发暖。院子里,月光慢慢爬过那棵老槐树,落在墙根的新砖上,像给这一天的风尘盖上一层薄薄的霜。
第十四章 风波过后的旧院子
日子一天天暖起来。周海生的三轮车又擦得锃亮,车斗里重新铺了块旧帆布。他照旧每天出门收货,只是路线变了,不再专门绕到东关大桥下。老刘的收购点关了两周后重新开了,门口那几筐碎玻璃清走了,换成了两盆半死不活的金钱草。周海生路过时,老刘正蹲在地上绑纸板。两个人对看一眼,谁也没先说话。过了几分钟,老刘站起来,朝屋里喊:“媳妇,老周来了,盛碗绿豆汤。”
老刘的婆娘从后屋出来,扎着围裙,脸比上次见时更瘦,但气色好多了。她端出一碗绿豆汤,里头还搁了半勺糖。周海生没推,接过来喝了。三个人蹲在门前的台阶上,看巷子里人来人往。老刘忽然说:“老周,我梦见陶家桥了。”周海生看他一眼:“梦它干啥。”老刘笑笑:“梦见咱俩还年轻,在桥上扛包,一晚上挣十五块。”
周海生也笑了。那个桥早拆了,人各奔东西。谁想到半辈子后,因为一个黑提包,两人又被捆到同一根绳上,差点一起栽进河里。
“那包,真是你放的?”周海生问。他一直没正式问过这句。
老刘低下头,把烟屁股在地上按灭:“是我放的。崔国栋的人找上我,说给我三千,让我把包搁槐树底下。我多问了一句‘里面是啥’,他说就一点现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专找那种早晨一个人经过的人。你去派出所交钱,他们本以为你不会。可你交了。他们没料到。”
“他们没料到的事多了。”周海生说。
老刘抬头,眼里有愧色:“老周,我不如你。我拿那三千,第二天就输了一半。剩下两千我婆娘收了,说不干净。为这,我们天天吵。你找到我那天,我其实就想告诉你,可他们跟得太紧。”
周海生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说了。活着,就还行。”
他起身告辞,骑上车走了。阳光透过新长的槐树叶,在他背上洒下密密的光。他把车骑到红旗路,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沿着街贴告示。他凑过去看,是拆迁办的通知,说下个月开始入户测量。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发愁。周海生没凑热闹,蹬着车回了家。
赵秀芬已经把西屋拾掇出来。墙皮铲了大半,地上铺着报纸。她扎着头巾,脸上沾了点白灰,正用一把旧刷子蘸水往墙上刷。周海生走进去,被灰呛得咳了两声。赵秀芬回头:“你站门口,别把灰踩得到处都是。”他“哦”了一声,退到门槛外。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飞。
“秀芬。”他忽然叫。
“干啥?”
“我想在院子里搭个棚,把纸板和铁皮分开放。不然一下雨,又泡汤了。”他说。
赵秀芬笑起来:“你那车斗还不够泡的?行,搭就搭。等西屋弄完,我叫上刘婶一块儿帮你收。”
周海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拔掉墙根新砌青砖缝里冒出的几根草。墙外头有小孩跑过,扔下一串笑。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旧,墙皮斑驳。可今天看起来,顺眼多了。
晚上,赵秀芬炒了两个菜。周海生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两杯。两人坐在院子里吃。蚊子多,点了两盘蚊香。赵秀芬摇着蒲扇,说:“你说,崔国栋那些人,真能判吗?”周海生抿了口酒:“判不判,是法律的事。咱不管。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回来,就赢了。”
赵秀芬点点头。月光从老槐树顶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她忽然说:“老周,你还记得那年你骑这辆三轮车接我回门不?车把上还系了红布条。”周海生笑:“咋不记得。你坐在车斗里,抱着一筐鸡蛋,路一颠,鸡蛋碎了好几个。你一路没理我。”赵秀芬“嘁”了一声:“我没理你?是你不敢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两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
饭吃完,赵秀芬进屋洗碗。周海生把竹椅搬到槐树下,仰面躺着。天上有星星,很少,但亮。他想起那个雨夜,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树下,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包。如果那天他一念之差,没有去派出所,而是把钱留下,那么今天坐在这儿的,也许就是另一个周海生了。
人这一辈子,真就是由几个想不到的岔路口拼起来的。走对一步,天宽地阔。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他翻了个身,竹椅“咯吱”响了一声。赵秀芬从屋里喊:“凉了,进来睡吧。”他应了,却没动。等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截,他才慢慢起身,关好院门,进屋。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听见哨声,也没有人推门。梦里,他骑着那辆三轮车,从红旗路一直骑到东关大桥,桥上风很大。他空着车斗,却觉得比拉满货还稳当。
第十五章 一场雨又落下来
六月底,红旗路两边贴满了拆迁公告。测量队扛着仪器进了巷子,挨家挨户敲门。周海生家的院子因为那场官司出了名,来测量的工作人员一进门就认出了他。周海生递烟,他们摆手,说不能抽。赵秀芬从井里镇了西瓜,切了一盘端出来。巷子里的孩子挤在门口看,被大人吆喝走了。
测量的结果出来,周海生家院子面积七十三点五平方米,加上东边小耳房,补偿款算下来一百三十六万。老郑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数时,周海生正蹲在房顶补一处漏雨的石棉瓦。他“嗯”了一声,又说:“老郑,这钱,我想拿一小半给老刘家。”老郑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你跟他商量过没有?”周海生说:“还没。他家里难,摊子也快不成了。我想帮他。”老郑说:“你这个人啊。行,你自己定。”
挂了电话,周海生继续补瓦。天闷得很,远处有雷声滚过来,像在嗓子眼里含着一场雨。赵秀芬在院子里喊:“快下来,要下雨了。”他应了一声,从梯子上爬下来。刚落地,第一滴雨就砸在石板上,像铜钱那么大。接着,雨哗地下来了。
周海生站在堂屋门口,看雨水从檐口泻下来。院子里的石墩、车斗、新搭的棚子,都被雨洗得发亮。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站在老槐树下的自己。雨还是雨,院子还是这个院子。可人松快了。
雨停后,天边出了彩虹。周海生骑上车,去了老刘那里。老刘正在棚子里翻一堆旧报纸。周海生把拆迁补偿的事说了,又说了给他留一笔。老刘先是不肯,后来急了:“你自己的钱,给我干啥!我还欠着你。”周海生说:“欠我的人多了。你不一样。”老刘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存折,说:“我这两年亏空大,这上头就剩六千。你想帮我,就当借我。等我有钱,我还你。”
周海生推回去:“没让你还。”说完转身走了。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槐花的香。他骑在车流里,觉得那辆破三轮的轮子比以前轻快了些,像脱了一层锈。
又过了几天,赵秀芬回了一趟娘家。周海生一个人在家,下午去派出所找老郑。老郑不在,一个年轻民警说:“周师傅,你等一会儿,郑哥去检察院了。”周海生没等。他走到红旗路,看见路边开了一家新面馆,挂的招牌是“好味来”。他走进去,要了碗牛肉面。面很劲道,汤色红亮。他吃得满头大汗,抬头时,电视里正播本地新闻。新闻里说,盛海商贸涉嫌合同诈骗、非法拘禁、洗钱等,崔国栋等六人被依法逮捕。周海生低头把汤喝完。电视里,崔国栋低头戴铐,脸打码,可那身材、那串蜜蜡腕子,他认得出。
他付了钱,走出面馆。天很亮,路上全是人。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一根烟抽完,他回家去。
赵秀芬从娘家回来时,带了半袋子黄瓜和豆角。她把菜放进厨房,又拿出个信封,说:“我妈让带给你买双鞋。”周海生拆开,是五百块钱。他说:“我有鞋穿。”赵秀芬翻个白眼:“你那双胶鞋都张嘴了,还叫有鞋?”周海生低头一看,右脚那只果然裂了道缝,像笑开的嘴。
他笑了笑,说:“走,去商场。给你也买双。”
赵秀芬“嘁”了一声:“铁公鸡拔毛了。”两人出了门,骑车去了城北一个小商场。商场里人多,空调凉。周海生在卖鞋的铺子里挑了一双软底的灰布鞋,换上走了几步,说“得劲”。赵秀芬也买了双浅口的凉鞋。两人拎着鞋盒出来,又去门口的小吃摊买了两根烤肠。赵秀芬把烤肠递给他,他咬一口,烫得直哈气。
“老周,我妈说,咱这运气是捡包捡回来的。”赵秀芬边走边说。
“胡说。”周海生笑,“那是撞上的。咱不欠谁的,也不贪谁的。”
赵秀芬点头。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起。周海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影子,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紧。像这十九年里的每一个黄昏,像那辆三轮车的两个轮子,一前一后,谁也离不开谁。
他们走回巷子时,天已经暗下来。老槐树上,有只知了在叫,叫得响。周海生把鞋盒放在石台上,脱了旧鞋,换了新鞋。鞋底软,踩在泥地上,轻飘飘的,像踩着一片云。
赵秀芬看着他,忽然说:“周海生,你这个人,傻得跟这双鞋一样,软和。”
他低头笑,没说话。月光爬上墙头,把院子里那堆旧纸板照成银白色。巷口有人在卖甜瓜,吆喝声远远传过来,和着蝉鸣,一层层荡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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