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保温桶的盖子正掀开一条缝,热气裹着西洋参的味道往外冒。陈雅芝用小瓷碗接着,勺子递到周明远嘴边,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慢点喝,你胃不好,别烫着。”周明远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解释:“嫂子别多心,雅芝姐就是心善。”我看着他俩,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刚签完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的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上气。我没发火,甚至笑了一下,走过去把协议往前推了推,说:“公司我刚卖掉,祝你们前程似锦。”陈雅芝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回碗里,汤溅出来,打湿了那份写着我名字的协议。
第一章 一碗汤的温度
我和陈雅芝结婚整十年了,日子过得像我们县城那条穿城而过的老河,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淤泥。她是我大学同学,当年是我们系里出了名的才女,写得一手好字,人也温温柔柔的。毕业那年我脑子一热说要自己创业,她二话没说,把家里给她的嫁妆钱拿出来给我当了启动资金。我们的公司叫“致远商贸”,开在我们那栋老百货大楼的五楼,租了两间办公室,雇了三个员工,从给乡镇小卖部配送日用品开始做起。
那几年真是苦,我天天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往下面乡镇跑,后备箱里永远塞着矿泉水和方便面。陈雅芝一个人守在公司,既当会计又当客服,还要应付工商税务各种检查。有一次我在半路上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信号,等到半夜才拦到一辆过路的大货车。等我回到家,看见陈雅芝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凉透了的饭菜,电视机还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她醒来第一句话是:“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热。”就那一句话,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从日用品批发扩展到代理几个本地食品品牌,员工从三个变成了二十几个。我们在城南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又过两年,女儿果果出生了,家里请了个阿姨帮忙带孩子,陈雅芝也渐渐把公司的财务和行政担子卸了下来,专心在家。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挺圆满的,虽然比不上那些大老板,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有房有车,有公司有女儿,老婆贤惠,孩子健康,已经是很多人羡慕的日子。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现在回想,大概是三年前。周明远来公司应聘,他是陈雅芝表姐家的儿子,论起来该叫陈雅芝一声表姨,但其实也就比她小了七八岁。小伙子长得精神,嘴也甜,一口一个“姨父”“表姨”叫得顺溜。陈雅芝跟我商量,说明远学的是市场营销,在家待业半年了,能不能来公司历练历练。我那时候公司正好缺个跑业务的,想着是亲戚,知根知底,就答应了。周明远确实机灵,来了不到半年就谈成了两个大单子,酒桌上能喝,客户跟前会来事,我对他印象不错。后来公司扩了业务范围,我把他提成了业务经理,让他负责几个重要客户的维护。
也是从那时候起,陈雅芝来公司的次数多了起来。她总说在家里待着闷得慌,来公司帮我整理整理文件,或者给大家做点下午茶。我一开始没多想,她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她每次来都会带吃的,有时候是自己烤的蛋挞,有时候是炖的银耳羹。同事们都说老板娘手艺好,她也乐意听这些。后来我发现她给周明远带吃的带得特别勤,有时候还特意用保温杯装着热汤带过来。我打趣过她一次,说你对你这外甥比对我还上心。她白了我一眼,说:“明远一个小伙子在外面跑业务,吃饭没个准点,胃都搞坏了,我当表姨的照顾照顾他还不行?”
我当时真没往别处想。周明远是我们亲戚,陈雅芝比他大那么多,又是长辈,谁能往那方面想呢?再说了,我们结婚十年,孩子都上小学了,日子虽然平淡,但也没什么大矛盾。陈雅芝每天接送果果上下学,晚上我回家菜都摆在桌上,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偶尔带孩子去公园放风筝。这不就是普通人家过日子的样子吗?我甚至有时候还觉得挺知足的,觉得陈雅芝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在外面打拼没有后顾之忧。
直到有一次,我在外地出差,晚上给陈雅芝打视频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镜头里她好像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我说果果呢?她说睡了。我问她今天干嘛了,她说在家待了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她身后的背景不太对,那个衣柜的样式我不熟悉。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给果果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了一下昨天果果上学的情况,老师说正常啊,下午是她妈妈来接的。我心里稍微安了一点,但那个奇怪的衣柜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回到家之后我多了个心眼,开始留意陈雅芝的行踪。她说去逛商场,我偷偷看她提回来的袋子,里面的东西不像是她自己会用的风格。她说跟闺蜜喝下午茶,我打电话给她闺蜜,对方支支吾吾说那天临时有事没去成。这些小细节单个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就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心里隐隐作痛。我不敢深想,也不愿意深想。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不相信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甚至开始自责,是不是我这些年太忙了,忽略了她,让她觉得孤单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公司的事也没心思管,几个跟了多年的老员工都看出来我状态不对,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只能敷衍说最近失眠,没睡好。其实我是怕,怕万一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我们这个家就散了。我宁愿自己骗自己,宁愿相信一切都只是我多心。直到那天下午,我原本是去公司拿一份落在办公室的证件,准备第二天去办一个资质审核。
我走到五楼走廊的时候,看见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陈雅芝的声音。我本来想推门进去,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听见她说:“这汤我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咸淡。”然后是周明远的声音:“雅芝姐,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看见陈雅芝正拿着一个小瓷碗,勺子递到周明远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真好喝。”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想冲进去,想质问她,想打翻那个碗,想让他们给我一个解释。但我没有。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里我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像放电影一样把我这十年跟陈雅芝的点点滴滴都过了一遍。然后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说:算了。那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脸上甚至带着笑。陈雅芝看见我,手明显抖了一下,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周明远倒是镇定,他站起来叫我姨父,说雅芝姐来给我送汤,我胃不太好。我没看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前两天就签好字的股权转让协议,推到他俩面前,说:“公司我刚卖掉,祝你们前程似锦。”
第二章 空荡荡的办公室
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楼下街道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陈雅芝手里的碗还端着,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周明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摸着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困惑,嘴里说着:“姨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雅芝姐就是……”他顿了顿,可能自己也没想好怎么措辞,后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协议,签字的墨迹已经干了,甲方那一栏写着一个叫“李建国”的名字。李建国是本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前阵子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说想收购我们公司。我本来一口回绝了,致远虽然不算多大,但毕竟是我和陈雅芝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从当初两个人三间房到现在二十几个员工几个稳定的代理渠道,这里面有我们十几年的心血。我舍不得。但就在前几天,我又主动联系了李建国,跟他谈好了转让条件。价格不算高,刚好够把银行的贷款还清,剩下的给员工发完遣散费,大概还能剩个二三十万。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事,连公司副总都不知道。我就想着等手续走完了再宣布,省得大家议论。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
陈雅芝总算回过神来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有点抖:“李志远你发什么疯?什么叫公司卖掉了?你什么时候卖的公司?我怎么不知道?”她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带着那种被突然打乱阵脚的慌乱。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张脸我看十年了,她皱眉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时抿着嘴的样子,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里那种慌乱和不知所措让我觉得我好像根本没真正认识过她。
我说:“前几天签的合同,今天下午刚走完工商变更手续。李建国的钱已经打到公司账户了,明天会有新的财务来接管。”我说得很平静,语气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其实我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但表面上我甚至还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周明远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姨父你这是干什么呀?公司好好的,你卖了咱们这些人怎么办?”他用了“咱们”这个词,好像这个公司也有他一份似的。我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陈雅芝走到我跟前,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李志远你到底怎么了?我就是给明远送碗汤,你至于吗?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你别听别人瞎说,我跟明远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个孩子,我是他表姨,我还能怎么着他?”她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是生怕我不让她说完。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阵复杂的情绪。按道理我应该愤怒的,抓奸在床那种愤怒,歇斯底里那种愤怒。但我没有,我甚至觉得有点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我们走了无数遍的街道。街上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每天早上都排长队,我跟陈雅芝刚结婚那会儿经常去买,两个人分一个吃,她总把里面那根火腿肠掰给我。那时候穷,但日子是暖的。现在那家摊子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但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去买过了。我转过身面对陈雅芝,说:“我不是因为这一碗汤。”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一点我熟悉的东西,“我是因为太多次了。你给明远买衣服,说是换季了当表姨的该关心;你跟他单独出去吃饭,说是谈业务上的事;你手机里跟他聊天比跟我聊天还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还在跟他发微信。陈雅芝,我不是傻子。”
陈雅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擦得眼角的细纹都露出来了。她哭着说:“李志远你想哪去了?明远他小,他刚谈了个女朋友,问我怎么追女孩,我就帮他出出主意。他工作上遇到困难,我当长辈的指导指导他怎么了?你是不是太久没跟我说话了,就觉得我跟谁说话都是有问题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周明远在旁边附和着点头,说:“是啊姨父,雅芝姐就是帮我参谋参谋谈恋爱的事,真没别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我捕捉到了。
我没再追问。追问下去有什么意义呢?她给出来的解释听起来都站得住脚,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用“关心晚辈”来搪塞。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动作、语气,那些细微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暧昧氛围,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我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这些年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好的坏的都自己消化。我以为只要我把日子过好了,把事业做起来了,一切就都会顺理成章地好下去。我忘了人跟人之间的感情是需要经营的,是需要每天每天去浇灌的,就像养一盆花,你不能只管它浇水施肥,却从来不看看它是不是长了虫子,是不是晒到了太阳。
办公室外面传来同事走动的声音和电话铃声,一切照旧,没有人知道这扇门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我弯腰拿起桌上的协议,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我对陈雅芝说:“果果放学你去接,我今天晚上住公司对面的快捷酒店,家里你先住着,回头我把东西搬走。”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陈雅芝在后面喊我,声音又尖又高:“李志远你站住!”我没回头。走廊里迎面碰见公司的会计小刘,她抱着账本跟我打招呼,笑着说李总今天这么早走啊。我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说早点回去陪女儿。小刘说李总你真是个好爸爸。我没接话,快步走进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出了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手续都办妥了,让他明天派人来交接。李建国在那头挺高兴,说老李你这人办事利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然后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路边的小学正好放学,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叽叽喳喳地从我身边跑过去,有几个孩子手里举着那种五块钱一个的发光气球,红的绿的,在黄昏的天色里特别显眼。我想起果果,她上次说要买一个那样的气球,我说等周末带她去公园买。那已经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我还没带她去。
我在路边一家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味道。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分一碗面,女生把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夹到男生碗里,男生笑着说你自己吃啊。那个画面让我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我掏出手机,翻到陈雅芝的微信聊天框。我们最近的聊天记录是三天前,她发了个“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个“不回,有应酬”。
再往上是五天前,她发了一张果果画画的照片,我回了个大拇指。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干巴巴的,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只剩下石头和沙子。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节点,就是忙,就是累,就是觉得反正天天见,有什么话回家再说。结果回家之后各忙各的,她辅导果果作业,我对着手机回消息,等忙完了该睡觉了,一人躺一边,关了灯就是一夜。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过得又平又淡,平淡到你以为它会一直这样下去,平淡到你忘了它也有可能碎掉。
面吃完了我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我给果果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在那头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问她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她说明天要带小乌龟去学校,老师让观察动物。我说好,爸爸明天给你买个笼子装小乌龟。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在外头有点事,晚点回去,妈妈去接你。她哦了一声,说那爸爸你早点回来,我想你了。我说爸爸也想你。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面馆坐了好久,直到老板娘过来问我还要不要加东西,我才站起来结了账。
走在回快捷酒店的路上,我想起十年前我们刚开公司那会儿,有一次为了一个客户的货款,我跟人在酒桌上拼酒,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陈雅芝守了我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去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我醒了她也跟着醒了,第一句话是:“你吓死我了。”后来我出院了,她炖了一个月的山药排骨汤,每天早上用保温杯装好让我带着去公司。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没有第二个人能对我这么好了。可现在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和车来车往,我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道那份好是什么时候悄悄变了的。
晚上躺在快捷酒店那张窄小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电视开着,放着本地台的晚间新闻,播到一条关于旧城改造的新闻,画面里是我们公司楼下那条老街,说下半年要拆迁了。我盯着电视屏幕发呆,那条街上有我们租的第一间办公室,那时候窗户外面有棵大槐树,夏天蝉叫得震天响,陈雅芝从家里搬来一台小电扇放在桌上,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那时候多难啊,可是那时候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愁,心里却觉得踏实。因为知道身边有个人,不管多难都跟你一起扛着。可现在呢?现在什么都有了,公司、房子、存款,可人却散了。
我关了灯,黑暗中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重而疲惫。
第三章 搬家那天的雨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楼下环卫工的扫帚声一下一下,听着就心里发闷。我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那个人胡子拉碴,眼袋浮肿,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完全没有一个“李总”该有的样子。我苦笑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东西收拾好,退了房,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果果还没起床,陈雅芝在厨房里做早饭,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也是肿的,一看就是哭过。我们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我平时常用的那个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陈雅芝的字迹,写着“牛奶在锅里,趁热喝”。我站在那里看了那张纸条好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生活上的事永远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给你热牛奶,给你叠衣服,提醒你带钥匙。但这些日常的关心越来越像是一种例行公事,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按一下按钮就会执行,跟感情好像没什么关系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客厅的墙上挂着果果的照片,从一岁到六岁的都有,陈雅芝每年都会挑几张好看的洗出来装上相框。电视柜旁边摆着一盆绿萝,是我俩一起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当时还买了一盆栀子花,结果栀子花养了两个月就死了,绿萝倒是越长越旺,藤蔓都快爬到墙上了。沙发上的抱枕套是陈雅芝从网上买的,上面印着一家三口的卡通头像,果果最喜欢那个小兔子图案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带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痕迹,可现在我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
我听到果果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小兔子睡衣跑出来,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问爸爸你昨天怎么没回家呀。我说爸爸工作忙,在酒店睡的。她说那你今天还走吗?我说今天不走了,爸爸在家陪你吃早饭。她高兴地拍手,说那我要吃两个煎蛋。陈雅芝从厨房端出来一锅小米粥,又煎了三个鸡蛋,还蒸了包子。她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我们三个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果果叽叽喳喳地说昨天幼儿园的事,说她的小乌龟今天要带笼子去学校。陈雅芝给她擦嘴角的米粒,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妈妈吃完饭给你找笼子。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像是有一只手攥着心脏,紧得喘不上气。
吃完早饭陈雅芝去给果果换衣服,我趁这个空档去卧室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打开衣柜,发现我的衣服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春夏秋冬分得清清楚楚,连袜子都是一双一双卷好放在收纳盒里的。这些都是陈雅芝做的,她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的东西永远摆得井井有条。我拿了一个行李箱,把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装进去,又拿了笔记本和一些重要的证件。收拾到抽屉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蓝色绒布盒子,打开一看是我俩结婚时买的戒指,我的那枚一直放在这里没戴过,嫌碍事。陈雅芝那枚她倒是天天戴在手上。我把盒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那枚素圈的银戒指磨得有些发亮了。就在这时候陈雅芝进来了,她看见我手里的戒指盒,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戒指盒从我手里拿过去,声音很轻地说:“你要搬去哪儿?”
我没看她,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说:“先租个房子住,公司在交接,等那边弄完了再说。”她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志远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行不行?”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用鲨鱼夹松松地夹着,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又泛起了泪光,说:“我跟明远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一次不行吗?”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她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去年我生日那天,她给我煮了长寿面,还买了一束花,我那天应酬到很晚才回来,花都蔫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花插进花瓶里摆在了餐桌上。那时候她眼睛里大概也有这样的光,只是我没看见。
我说:“陈雅芝,我不是不相信你。”我顿了顿,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找到能说出口的措辞,“我是觉得我们之间出了别的问题。你跟明远的事只是一个引子,就算没有明远,也会有别的事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你想想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你记得我们上一次一起看场电影是什么时候吗?上一次你跟我聊聊你心里在想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陈雅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擦了又淌。
外面传来果果喊妈妈的声音,陈雅芝连忙站起来抹了把脸,出去给果果找装乌龟的笼子。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果果说话,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那种妈妈特有的温柔,跟刚才判若两人。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蹲在地上翻找小乌龟的笼子,果果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喊找到了找到了,在鞋柜下面。那个瞬间我几乎想说我别走了,就这么凑合过吧,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说,忍到什么时候呢?忍到心里那根弦彻底断掉吗?忍到连看她一眼都觉得陌生吗?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果果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撒手,问爸爸你要去哪儿。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爸爸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信了,伸出手指要跟我拉钩,说那爸爸你一定要回来。我跟她拉了钩,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陈雅芝。她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捂在嘴上,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出声,也没追上来。我拉开门走出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不大,却好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关在了里面。
外面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里走,迎面碰见楼下王奶奶遛狗,她看见我拉着箱子,问我李老板出差啊?我笑着说是啊,出去几天。王奶奶说那你路上小心啊,你媳妇前几天还给我送了她蒸的枣糕呢,可好吃了。我说是吗,回头让她再给您蒸。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觉得讽刺,不知道回头是什么时候了。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这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出租车来了,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司机师傅问去哪儿,我说随便找一家能长租的酒店先落个脚。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乘客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踩了油门往前开。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陈雅芝发来的微信。她说:“果果的雨衣在门后的挂钩上,下雨了记得接她放学。”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锁屏,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雨珠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街道和楼房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我想起以前下雨天,陈雅芝总会发消息提醒我带伞,有时候我忘了带,她就撑着伞来公司楼下等我,站在大门口冲我招手。那时候我心里是暖的,觉得有人等着回家的感觉真好。现在呢?她还是会提醒我,还是会给我收拾东西、准备吃的,但这些事好像变成了习惯,变成了这么多年磨合出来的一套生活流程,跟心动、跟思念、跟爱,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车子开过我们公司楼下那条街,我看见那棵大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下停着一排电动车。大楼门口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建国建材”的牌子,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公司已经不是我的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失落,也有一种奇怪的轻松。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好像终于松下来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见雨声和收音机里放的怀旧金曲,是一首老歌,叫《后来》。歌词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的时候,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怕司机看见,赶紧偏过头对着车窗,用袖子擦了一把。窗外是熟悉的小城街景,湿漉漉的街道,打着伞匆忙赶路的人,路边摊贩支起塑料棚继续卖水果,一切都很日常,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只有我的生活,在这个下雨的早晨,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在一家叫“安然”的快捷酒店办好了长租手续,房间在七楼,不大,但还算干净。把行李放下之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李建国打来的,说交接的事出了点小问题,有几份合同找不到原件,让我回去配合一下。我说好,下午过去。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雨还在下,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从街道上飘上来的油烟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小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好像我之前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它。
下午我去了一趟公司,李建国已经派人来了,正在跟原来的员工交接工作。我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办公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椅子也还是那把,但桌上的东西已经撤掉了,空荡荡的,连笔筒都没剩下。会计小刘看见我,眼睛红红的,说李总你真把公司卖了啊?我点点头,说以后跟着新老板好好干。她哽咽着说李总这些年你对我们都挺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呢。我没法跟她解释,只能拍拍她的肩膀说人各有志。周明远没在办公室,他的工位上也清空了。我问了一句周明远呢,旁边一个业务员说他辞职了,上午来办的离职手续。我没再往下问。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棵大槐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陈雅芝发了条微信:“我今天晚点回去看果果,给她带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五金件的,有卖早餐的,还有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百合和玫瑰。我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花发呆。以前我偶尔会给陈雅芝买花,尤其是刚结婚那几年,发工资了就买一把,也不贵,十块钱一把的康乃馨或者小雏菊,插在玻璃瓶里能开好几天。后来渐渐就不买了,觉得浪费钱,觉得过日子又不是谈恋爱,买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现在想想,过日子才更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因为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得像一碗白粥,不放点糖或者咸菜,时间长了就喝不出滋味了。
第四章 果果的画笔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谁调慢了速度,每一天都过得又长又钝。白天我去处理公司最后的交接事宜,晚上回酒店,有时候去接果果放学带她吃顿饭,再把她送回家。果果每次都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住,我说快了快了,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她画的画拿给我看。她最近迷上了画画,画了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有太阳、有房子、有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是我们一家三口。那些画我都收着,放在酒店的抽屉里,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陈雅芝跟我之间的联系变得很奇怪。我们每天还会发微信,但内容仅限于果果的事。她发果果的作业让我签字,我发果果吃饭的照片给她看。有时候她会在后面加一句“你吃饭了吗”或者“降温了多穿点”,我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礼貌、客气、疏远,像两个合作抚养孩子的同事,而不是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夫妻。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都说挺好的,公司刚卖了想歇一歇。我妈说那你多陪陪雅芝和果果,别光顾着忙。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像吞了黄连一样苦。
有天晚上我失眠,刷手机刷到陈雅芝的朋友圈。她最近发得很少,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拍了一碗馄饨,配文是“一个人吃饭也要好好吃”。那碗馄饨放在我家厨房的台面上,背景是我用了好多年的那个绿格子隔热垫。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特别想回家。不是回那个酒店,是回那个有陈雅芝和果果的家。但我又害怕回去,害怕面对那种尴尬的沉默,害怕她跟我解释那些我不想再听的话,害怕我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堵墙。
周末的时候果果学校有个亲子活动,要求父母一起参加。我本来以为陈雅芝会自己带她去,结果她提前一天给我发消息说果果一定要爸爸也去。我答应了。那天早上我到小区门口等她们,远远看见陈雅芝牵着果果走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了一点。果果看见我就跑过来喊爸爸,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要画风筝、要比赛跑步、要拿第一名。陈雅芝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我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亲子活动在学校的大操场上举行,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到处都是笑声和喊声。果果拉着我们俩去画风筝,我们三个围着一张小板凳坐着,果果拿着画笔在白色的风筝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非要我和陈雅芝也画。我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陈雅芝画了一朵花,果果在旁边写“爸爸、妈妈、果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我鼻子又有点发酸。坐在我们旁边的是果果同桌的家长,一对年轻的夫妻,女生大着肚子,男生在旁边帮她拿水拿零食,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陈雅芝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轻轻低头捋了捋耳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放风筝的时候果果牵着线在操场上跑,我和陈雅芝站在边上看着。春风暖暖的,操场边上的樱花开了几树,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小朋友的头发上。陈雅芝忽然开口说:“果果最近总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爸爸只是工作忙,他最爱果果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雅芝,对不起。”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说:“别说对不起,我也有错。”我们谁都没再说下去,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果果在阳光下跑来跑去,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白云中间成了一个彩色的小点。
那天晚上果果非要我留下来吃饭,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吃饭的。我看了看陈雅芝,她没说话,只是转身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我带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鸣声,空气中飘出来熟悉的饭菜香味。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周末傍晚,可在我心里却像是隔了好久。吃饭的时候陈雅芝做了三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都是果果爱吃的。果果吃得满嘴是油,说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了,爸爸你说是不是。我看着陈雅芝说:“是,你妈妈做饭最好吃了。”陈雅芝低着头扒饭,耳根有点发红。
吃完饭我帮陈雅芝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我们配合得很默契,跟以前一样。果果在客厅画她的画,画了一会儿跑过来举着给我看,说爸爸你看我画了新的一家三口。画纸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中间那个梳辫子的是她,左边高一点的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三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脸上都有大大的笑容。我蹲下来抱住果果,说她画得真好,爸爸特别喜欢。陈雅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欣慰。
那天晚上我陪果果到她睡着才走。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不放,说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给她讲了一个小兔子找萝卜的故事,讲着讲着她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迷迷糊糊地说了句爸爸晚安就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小脸,睫毛长长的,呼吸轻轻的,心里又暖又疼。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关上门出来。陈雅芝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手里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见我出来她站起来,说:“太晚了,要不你别走了,客房我收拾出来了。”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客房的床铺是新的床单被套,浅蓝色的,是果果挑的图案。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隔壁卧室传来陈雅芝和果果的说话声,隐约听见果果在说梦话,陈雅芝轻拍她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心里乱糟糟的。我能感觉到陈雅芝在努力挽回,我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还有她,还有这个家。但中间裂开的那道缝不知道能不能补得上,就算补上了会不会还有痕迹。
第二天早上我又蹭了一顿早饭,陈雅芝煮了粥,煎了手抓饼,还拌了个黄瓜。果果坐在她的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晃腿,高兴得像只小麻雀。我吃完早饭准备走的时候,陈雅芝跟到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袋,说给你装了午饭,别总在外面吃外卖。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她缩回手去,站在门框里看着我说:“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亮着灯的客厅和餐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黄瓜,看着墙上果果画的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忽然说:“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说:“那我把排骨炖上。”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回去吃饭。有时候吃完再回酒店,有时候果果缠着我不让走,我就睡客房。我们还是没有恢复到从前那种无话不谈的状态,但那种针扎一样的尴尬感正在慢慢消退。陈雅芝会跟我聊果果在幼儿园的事,说果果又学了一首新歌,说果果跟同桌吵架了又和好了。我也会跟她说公司交接的进度,说李建国那边的人还不错,老员工都留下来了。我们像两条原本并肩流了很久的河,中途被一块石头隔开了,现在水慢慢涨上来,又开始重新往一起汇。虽然还没有完全融成一片,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流向。
有天晚上果果睡了,我在客厅看手机,陈雅芝从厨房端了一碗梨汤出来放在我面前,说:“你这两天有点咳嗽,冰糖雪梨,趁热喝。”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热清甜的,跟她以前炖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另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放着广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碗里冒出来的热气声和窗外的风声。我喝了几口放下碗,说:“雅芝,我们聊聊吧。”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紧张又期待的神色,点了点头,把碗放下,双手捧着膝盖,像个等着老师谈话的小学生。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一点。
我说:“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有责任,这些年我太忙了,把你和果果都放在了后面。我以为只要把公司做好,让你们衣食无忧就行了,但我忘了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衣食无忧。”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是我想了又想的。陈雅芝听着听着又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说:“李志远你也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跟明远走那么近,我……”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我只是觉得你在家的时候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我一个人闷得慌,明远他嘴甜,会逗人开心,我就像找了个能说说话的人。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是你老婆,是果果的妈妈。”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特别用力,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
我没有追问她跟周明远之间到底有没有过什么暧昧的时刻,有些事情追问到底反而没有意义。我相信她说的,相信她在那个界限上还没有跨过去,但也知道有些界限不是只有跨过去才算越界。靠得太近了,边界模糊了,暧昧就悄悄滋生了,像墙角里的苔藓,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爬了一大片。我说:“那我们以后多跟彼此说说话,行吗?”她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第五章 他的婚礼请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走,春风渐渐变暖,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果果也换了薄外套。我跟陈雅芝的关系在慢慢回温,虽然不像刚结婚那会儿热烈,但比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客气要亲近多了。她有时候会从背后拍我一下让我去倒垃圾,我也会在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给她带一盒她爱吃的草莓。这些小事放在以前是日常,放在现在却像是一种重新建立的习惯,每做一次都让心里踏实一点。
我以为周明远这个人会从此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他离职之后我偶尔听以前的同事提起,说他去了另一家做日化代理的公司,还是跑业务。我没有刻意打听,也没有跟陈雅芝再提过这个名字。可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它翻篇了,它偏偏又要跳出来提醒你它还在那儿。那天下午我在酒店里整理东西,准备正式搬回去住了,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对方头像是朵荷花,验证信息写的是:李总您好,我是周明远的未婚妻,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我愣了一下,通过了申请。对方很快发过来一条消息,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她是周明远的女朋友,叫刘倩,跟周明远谈了快两年了,最近在筹备婚礼。她说周明远是个好人,对她特别好,就是有时候有点拎不清,他最近老是念叨以前在公司的事,还提到他表姨陈雅芝对他多好多好。刘倩说她觉得有些话不太好跟周明远直说,但她作为一个即将嫁给他的女人,心里有点介意,所以想找我聊聊。最后一句话是:“李总,我知道您跟雅芝姐的关系,我就是想问您一句,您觉得明远对我,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翻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刘倩的问题其实问得很直接,她想知道自己未婚夫心里有没有别人。这让我想起几个月前的我自己,站在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口,看着自己老婆喂别人喝汤。那种心被什么攥住的感觉,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闷得慌。我跟刘倩约了一家咖啡店见面。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了件米色的风衣,素面朝天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姑娘。她有些局促地坐在我对面,捏着杯子的手都发白了。她说:“李总,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但我真不知道该问谁了。”我说没关系,你尽管说。
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她跟周明远的事。他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交往快两年了,感情一直不错。但最近她发现周明远总是提起陈雅芝,说以前在公司的时候雅芝姐对他多照顾,给他炖汤、送饭、关心他穿得暖不暖。有一次他们吵架,周明远脱口而出说“你怎么就没有人家雅芝姐一半的温柔”。刘倩当时就愣住了,问他跟雅芝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周明远说是表姨,让他别瞎想。但刘倩说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她翻过周明远的手机,发现他跟陈雅芝的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只有最近几条日常问候。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我听着刘倩的讲述,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着。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她的委屈、她的怀疑。那种怀疑我也经历过,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上,时不时就跳出来刺你一下。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刘,我跟你说句实话。周明远跟我老婆之间,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越轨行为。”我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不是非要发生了才算数。你心里难受,是因为你感觉到了他对另一个人有超出普通亲戚的那种依赖和好感,这个感觉不会凭空来。”刘倩的眼睛红了,她说:“那我该怎么办?我都要嫁给他了。”我想了想说:“你回去跟周明远好好谈一次,把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别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就直接告诉他你介意什么,你害怕什么。他要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他得给你一个能让你安心的答案。”
刘倩走的时候不停跟我道谢,我摆摆手说不用客气。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咖啡店坐了很久,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在咖啡杯旁边投下一小块暖暖的光斑。我拿起手机给陈雅芝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问怎么了。我说:“雅芝,我想跟你聊聊周明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跟陈雅芝坐在客厅里,把白天刘倩找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陈雅芝听完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远这孩子……确实是有点依赖我。我有时候也感觉到了,但我总觉得他是晚辈,我对他好是应该的,就没往深了想。”她抬头看着我说:“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跟他来往了,他结婚了我也不会再主动去联系他。志远,我分得清谁是我该守着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温温软软的歉意和认真。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我知道。你给他发条消息,让他好好对刘倩,就说咱们祝福他俩,以后有什么事让他自己去办,别找你了。”陈雅芝点了点头。
周明远的婚礼定在五一假期。他给果果寄了一张请柬,也给陈雅芝发了电子邀请函。陈雅芝问我咱们去不去。我想了想说去,大大方方地去。那天我们一家三口都穿了新衣服,果果穿了条粉色的小裙子,头发上别了个蝴蝶结发卡,高兴得转圈圈。婚礼办在本地一家还算体面的酒店,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来桌,来的大多是周家的亲戚和周明远的同事朋友。我们到的时候周明远正站在门口迎宾,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身边站着他新娘刘倩,穿了条红色敬酒服,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的。
看见我们走过来,周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迎上来喊姨父、表姨,又弯腰逗果果。刘倩也笑着跟我们打招呼,特意多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安心的神色。我跟周明远握了一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远,结婚了就是大人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对媳妇好一点。”他点头说是是是,脸上带着新郎官那种又兴奋又紧张的笑。陈雅芝在旁边跟刘倩说了几句私房话,大概是什么新婚祝福之类的,刘倩笑着连连点头。
婚宴很热闹,司仪在台上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台下杯觥交错。我们这桌坐的都是亲戚,大家互相寒暄着,谁也没提之前的事。果果吃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跑去跟别的孩子玩。我看着周明远牵着刘倩一桌一桌敬酒,刘倩酒量不行,他每次都挡在前面替她喝。喝到微醺了还护着刘倩的手,怕她高跟鞋崴脚。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释然,也有一种感慨。人这一辈子遇到的人太多了,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停留的时间长一些,有些人短一些。周明远对陈雅芝那种朦朦胧胧的好感,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但现在他牵着他新娘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誓词,那个瞬间他眼里的人只有刘倩一个。这样就够了。
酒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们一家三口沿着酒店外面的步行街慢慢走回去。果果跑在前面踩地砖格子,跳来跳去的像只小兔子。陈雅芝走在我旁边,夜风凉凉的,她缩了缩肩膀,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她没有躲开,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彩斑斓的光在夜空里炸开来又散下去,把整条街都映得明明暗暗的。果果仰着头喊爸爸你看烟花好漂亮啊,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拉陈雅芝的手。我们三个就这样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烟花,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久违的踏实感像河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把心里的沟壑一点点填平。
第六章 老账本里的秘密
果果放暑假的时候,我妈身体出了点问题,去医院查出来是胆囊结石需要动手术。我跟陈雅芝商量了一下,我回老家照顾我妈,她带着果果在县城的家。临走那天早上陈雅芝给我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几盒她提前买好的营养品,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地塞进包里。她蹲在地上拉拉链的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这段时间她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清晰了。我说你照顾好自己跟果果,有事给我打电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安心照顾妈,家里有我呢。
回老家的车程三个多小时,我在车上靠着窗户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熟悉的山间风景,满眼都是绿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跟县城那种钢筋水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们老家是市下面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总共就两条主街,街上的人互相都认识。我妈住的老房子在一条巷子里,青砖灰瓦的,院子里有棵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柿子树。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堂屋里剥毛豆,看见我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说雅芝让我回来照顾你两天,你别一个人硬扛着。我妈撇撇嘴说就一个小手术有什么好扛的,但脸上的笑纹明显深了。
在医院陪护的日子其实挺简单的,每天上午陪我妈去做检查,下午她输液我就在旁边守着,晚上给她打饭、洗脚、陪她聊聊天。我们娘俩好久没有这样单独待过了,聊的话题也很杂,从家长里短到我小时候的事,从镇上谁家娶媳妇到今年的柿子是不是又要丰收。我妈忽然提到一本老账本,说上次收拾屋子从柜子顶翻出来的,上面记着十年前我们家开小吃店时候的流水,问我有没有用,没用就扔了。我随口说别扔,留着做个纪念吧。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家拿东西,顺手把那本老账本从柜子里翻出来了。账本是很普通的那种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都磨毛了,翻开里面是我妈的笔迹,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收入支出,一毛两毛的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因为那上面的笔迹变成了两种,一种是我妈的,另一种我认出来是陈雅芝的。那几页记录的是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阵子的事,账本后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条,有一张上写着:“借给李志远买货车款三万,落款是雅芝,日期是十一月中旬。”下面一行小字是:“还清,腊月二十。”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半天,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十年前我们刚结婚,我那时候一心想扩大业务,看上了一辆二手厢式货车,差三万块钱。陈雅芝那时候在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我不知道她哪来的钱。她说找她爸妈借的,我信了,后来还钱也是还给她爸的账户。现在看着这张纸条我才明白,那三万块钱大概是她自己的私房钱攒了很久攒下来的,又或者她是从别处借的,怕我有压力就说是跟家里拿的。她把那张借条夹在我妈的账本里,大概是怕忘了还钱的日期,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不清楚的原因。
我把那张纸条拍下来发给陈雅芝,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惊讶,说你怎么翻到那个了。我说雅芝,那三万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其实是我把我妈给我的那副金耳坠卖了,又加上我存了半年的工资,才凑够的三万。我怕你知道是卖东西凑的钱心里不自在,就说跟我爸借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时候你天天为钱发愁,我不想让你再有负担了。”我站在老屋的堂屋里,握着手机,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窗外的柿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脚边的青砖地上,清清亮亮的。
我们那一年过得那么难,可每次问她钱够不够花她都说够,每次我说再坚持坚持她都说好。我那时候觉得她就是个脾气好、不物质的女人,现在才知道她背地里默默扛了多少东西。那副金耳坠是她妈留给她的嫁妆,她平时都舍不得戴,说等特殊场合再戴。什么特殊场合呢?大概就是她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可为了我那个半死不活的小生意,她就把那个念想卖了。我慢慢走到院子里的柿子树下站着,树影婆娑,地上是斑驳的月光。我用力呼出一口气,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心疼或者别的什么。
从那天开始我重新翻看家里的旧物,像考古一样挖掘我们那段被时间埋没的过去。我在我们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我们去年的体检报告、果果的疫苗接种本,还有几张银行的存单。存单底下压着一小沓电影票根,都是好几年前的,其中有一张是《泰坦尼克号》3D重映版,时间是三年前的春天。我把那张票根拿出来看了很久,我记得那天我本来要跟陈雅芝一起去看的,结果临时接了个电话要去见客户,我就让她自己去了。票根是两张,她大概把两张都收着了,其中一张检过票,另一张没检过。
还有很多被我忽略的小细节,比如她梳妆台上那瓶一直没用完的护肤品,过期了也没扔,我后来问她,她说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我买的,其实那是我在商场随手抓的,连她用什么牌子都不清楚。比如她手机相册里存了很多果果的照片,也有一些拍的饭菜和窗外的风景,但几乎没有她的自拍。她以前上学那会儿可爱拍照了,一晚上能发好几条朋友圈,可后来几乎不怎么发了。我问过她,她说没什么好拍的,日子过得舒坦就行。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她觉得没什么人在意她拍什么,她也就不拍了。
我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我妈手术顺利出院了,我跟她说我回县城的家。我妈把我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志远啊,有些话当妈的以前没跟你说过,但妈看在眼里。雅芝那孩子不容易,你别光顾着忙你那摊子事,多陪陪她。你跟果果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点头说知道了妈。坐上车往回走的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代人好像总有个通病,觉得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把钱挣够了,觉得给家里换了大房子买了好车就是爱了。可日子是用细节堆起来的,那些记在账本里的三万块钱、那两张没一起看的电影票、那瓶过期了也没舍得扔的护肤品,才是生活真正的底色。我们在外面忙着创造所谓的未来,却把眼下该好好经营的每一天都过得粗粗糙糙的,等到某一天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错过了那么多。
回到县城已经傍晚了,我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来炖排骨的味道,陈雅芝围着围裙从灶台前探出半个身子说回来了啊,洗手吃饭吧。果果从房间里跑出来跳到我身上喊爸爸,我抱着她,看着陈雅芝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映在墙上,她一边盛汤一边说:“买了你爱吃的莲藕,炖了一下午了。”那瞬间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求什么呢?求的无非就是推开家门的时候有一盏灯亮着,锅里有热汤,有人跟你说一句“回来了”。别的那些扯不清的事,看不透的人,都不过是生活这条长河里偶尔泛起来的几朵浪花,翻过去就好了。
第七章 中秋夜的坦白
中秋节那天我早早就关了手机,把那些工作上的事都挡在外面。我跟陈雅芝说今天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咱仨在家好好过个节。她笑着说好啊,那我去买点菜,晚上多做几个好吃的。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果果说要吃螃蟹,陈雅芝说螃蟹太寒了小孩子不能多吃,果果撅着嘴,我说那买两只大人吃,给她买只小兔子糖。一家三口就去了菜市场,菜市场里人挤人,到处都是过节的气氛,卖鱼的摊子前水花四溅,卖月饼的摊子上摆着各种口味的,果果趴在小摊上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最后挑了一个豆沙馅的老式月饼。
买菜回来我跟陈雅芝一起在厨房忙活,她择菜我切菜,她掌勺我打下手,配合得居然还挺默契。果果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时不时跑过来要个西红柿啃或者抓一把香菜闻闻。晚饭做得挺丰盛的,有螃蟹、有鱼、有陈雅芝拿手的红烧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我们把桌子搬到阳台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的挂在东边的天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果果举着筷子要吃螃蟹,陈雅芝拿过去给她剥蟹肉,我倒了杯啤酒,又给陈雅芝倒了杯果汁,我们碰了一下杯,她说:“中秋快乐。”我说:“中秋快乐。”
吃完了饭果果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啃她那个豆沙月饼,吃得脸上全是渣。陈雅芝看着她笑,拿纸巾给她擦嘴,果果仰着脸说妈妈你也吃一口,陈雅芝就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说真甜。我看着她们娘俩,觉得心里有一种满当当的东西,温暖而实在。过了一会儿果果困了,陈雅芝把她哄睡了,出来的时候我还在阳台上坐着,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茶。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把整个阳台都照亮了,连花盆里的泥土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放下茶杯,转头看着陈雅芝。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好像比白天柔和一些,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淡了,头发被夜风轻轻吹起来几缕。我说:“雅芝,今天过节,我想跟你说句实话。”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我说:“前段时间我其实挺恨你的。恨你跟周明远走那么近,恨你让我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个笑话。”我顿了顿,继续说:“但现在我不恨了。我想明白了,我们之间出问题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们自己。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太久了,让你一个人在那段日子里觉得孤单,你才会跟别人走得近。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的婚姻生了病,症状是那碗汤,病根是我们俩。”
陈雅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点沙哑:“志远,我其实也有话想跟你说。那段时间我特别迷茫,你天天在外面忙,回家了也抱着手机,我问你什么你都心不在焉的。我跟你说果果在幼儿园得奖了,你说嗯;我说我最近有点头晕,你说多喝水。我知道你累,公司的事多,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有时候我就是想说说话,哪怕你放下手机听我说五分钟呢。”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明远那孩子嘴巴甜,他愿意听我说话,问东问西的,我就觉得好像回到了以前有人愿意跟我聊天的日子。我承认我贪心了,贪图那点有人陪着说话的热闹,但我心里从始至终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离开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说到最后声音带着哭腔。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凉凉的。我用力握了一下,说:“以后我每天回家放下手机,你跟我说什么我都听着。我不忙了,公司也卖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听你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吸了吸鼻子说:“那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拉钩。”她破涕为笑,伸出手指跟我拉了个钩,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长长的。
我们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月亮西斜了,夜风变凉了,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拢了拢外套,站起来说回屋吧,别着凉了。就在我们准备回房间的时候,果果房间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喊:“妈妈——”陈雅芝赶紧推门进去,我跟着站在门口,看见果果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大概是在梦里吃月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陈雅芝给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门出来。我们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那种默契感又回来了,像以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雅芝也没睡,背对着我侧躺着,呼吸声平稳但不像睡着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脸埋在我胸口,胳膊环了过来。我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是用了好多年的那款,柠檬味的。我说:“雅芝,我们重新开始吧。”她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我胸口,软软的。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像是把好几个月缺的觉都补回来了。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陈雅芝不在旁边,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和果果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些细碎的日常声响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动听。我伸了个懒腰起来,推开卧室门,看见陈雅芝正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果果坐在餐桌前等着,手里已经攥好了筷子。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娘俩身上,暖洋洋的。我走过去在果果旁边坐下,陈雅芝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说:“快吃,凉了不好吃了。”一切如常,又好像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第八章 重新开始的早餐摊
公司卖掉之后我一直闲着,每天除了接送果果就是在家买菜做饭,日子过得倒是清闲,但时间长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陈雅芝有时候会小心翼翼地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知道她怕我因为卖公司的事心里难受,也不敢多提。其实我心里早就在琢磨了,但还没想好到底干什么。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送果果上学,路过学校旁边那条街,看见路口有一间店面贴着“转让”的告示。店面不大,也就十几平方,之前是个卖奶茶的,后来生意不好关掉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但位置倒是好,正对着学校门口那条路,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和路过的行人都挺多的。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打电话给陈雅芝,说你来一趟学校门口这,我有事跟你商量。她很快骑着电动车来了,我指着那间店说:“我想盘下来,开个早餐店。”陈雅芝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间落灰的店面,又看了看我,问:“你认真的?”我说认真的。我说我想过了,咱们当年不就是从做小买卖起家的吗?那时候开个小吃店赚得不多但日子过得踏实。现在公司没了,我也不想再去折腾什么大生意了,就在学校门口开个早餐店,卖包子、豆浆、煎饼果子之类的,赚个踏实钱,还能天天接送果果。陈雅芝想了想,笑了,说:“行,我跟你一起干。”
说干就干。我们很快跟房东谈好了租金,签了三年的合同。接下来的半个月就是装修、置办设备、办各种证照。我们把店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刷成了暖黄色的墙,又买了几张简单的桌椅摆在里面,门口安了个招牌,写了“果果家早餐铺”几个字。陈雅芝说这名字好,一听就是给闺女开的店。开业那天正好是个周一,早上六点我们就把摊子支起来了,包子是头天晚上包好冻在冰箱里的,豆浆是当天早上现磨的,煎饼果子的面糊也是早上调的。头一个来光顾的是送孩子上学的张姐,她住在我们隔壁小区,认识我们,说哎呦你们家开早餐店了?那给我来个煎饼果子加蛋。我手忙脚乱地给她做了一个,她说好吃,说以后天天来。
开头那阵子确实手忙脚乱的。我擀面皮不熟练,煎饼摊得厚一块薄一块,陈雅芝在旁边急得直笑,说你让开我来。她接手之后果然好多了,她以前在家就爱捣鼓吃的,手巧得很,煎饼摊得又薄又圆,刷酱撒葱花动作利索。我负责包包子、打豆浆、收钱找零,两个人忙起来脚不沾地,有时候一早上能卖出几十个煎饼果子和十几笼包子。果果每天早上跟我们一起来,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喝豆浆吃包子,然后自己去学校。她可得意了,逢人就跟同学说“我爸爸妈妈开的店”,那骄傲的小表情让我跟陈雅芝看着就想笑。
开早餐店比开公司累多了。公司那会儿虽然也忙,但好歹是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开开会、应酬应酬。早餐店不一样,每天凌晨四点多就得起来揉面、拌馅、磨豆浆,一站就是一整个早上,中午收摊了还得洗刷锅碗瓢盆、准备第二天的材料。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好几斤,手上磨出了茧子,腰也酸痛。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觉得挺充实。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虽然累得眼皮打架,但心里是踏实的,不像以前在公司的时候,虽然赚得多,但总觉得心里缺一块什么。大概是那种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起早贪黑挣来的,每一个来买早餐的顾客都是街坊邻居,他们有时候跟你多聊两句家常,有时候跟你说句辛苦了,那种人情味是坐在写字楼里感受不到的。
陈雅芝也变了。她以前在家里待久了,整个人有点蔫蔫的,说话声音都低。自从开了早餐店,她跟顾客打交道多了,人也开朗了起来,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说话也响亮了不少。有一天早上一个老顾客来买包子,顺嘴夸了一句“老板娘你这包子馅调得真好”,陈雅芝乐得跟什么似的,回头跟我说人家夸我包子好吃呢。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发现她笑起来还是跟当年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小小的酒窝。只是这几年我没怎么认真看过她笑,差点就忘了。
当然开店也有不顺的时候。有一回我们进的肉不太好,包出来的包子馅有点腥,那天好几个老顾客反映说味道不对。陈雅芝急了,说这不行,咱卖的东西不能砸了招牌。她二话没说把剩下的肉全扔了,重新去市场买了新鲜的五花肉回来剁馅,又蒸了一锅新的,让我挨个给那几个老顾客送去赔不是。那几个顾客还挺感动,说你们做生意实在,以后还来你们家。陈雅芝跟他们解释说是那批肉有问题,以后绝对不用那样的肉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她处理得比我强。我要是开公司那会儿有这觉悟,大概也不会让客户慢慢流失掉。
日子就在这些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街坊邻居的招呼声中一天天滑过去。秋天来了,学校门口那排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落一地金灿灿的扇形叶子,好看得很。果果上二年级了,写字比以前进步了不少,有天她拿回来一张语文试卷,考了九十八分,高兴得搂着我脖子蹦。陈雅芝把她的试卷贴在了早餐店的墙上,旁边还贴了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是在早餐店门口拍的,三个人都穿着围裙,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店里陆陆续续地来了顾客,有的买了包子豆浆就在店里坐着吃,一边吃一边跟陈雅芝聊天,说你家包子真香,说你们两口子真能干。我站在灶台后面翻着煎饼,听着那些闲话家常,觉得日子这样过也挺好的。
有天收摊早,我坐在店里数上午的营收,零零碎碎的纸币硬币堆了一桌子。陈雅芝在旁边擦桌子,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跟我说:“志远,你说咱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挺好的?”我抬头看她,她手里攥着抹布,靠在那张老旧的木头桌边,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金黄色的光晕里。我说:“是啊,挺好的。”她笑了笑,低头继续擦桌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九章 两碗馄饨
那家早餐店开了快一年了,生意慢慢稳定下来,每天的收入虽然不多,但足够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点。我跟陈雅芝的作息变得特别规律,每天早起晚睡,忙并快乐着。果果也习惯了我们这样的生活节奏,她有时候放了学就来店里写作业,写完就帮我们招呼客人,像模像样地跟叔叔阿姨打招呼,小大人似的。好多老顾客都认得她,有时候给她带个小零食或者发卡头绳什么的,她美滋滋地收着,回家跟她妈妈炫耀。
有天晚上收了店,我跟陈雅芝说:“今晚咱们不做饭了,出去吃吧。”她有点意外,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想跟你两个人出去吃顿饭。果果那天在她奶奶家,就我们俩。她想了想,笑了,说那行,换件衣服就去。我们也没去什么高档的地方,就去了一条老巷子里,那里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馄饨铺子,以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常去。那家铺子还在老地方,老板换成了老店主的儿子,但味道没怎么变。我们找了个靠墙的小桌子坐下,墙上的菜单还是手写的,用黑色马克笔写在白板上,字迹都褪色了。陈雅芝点了一碗鲜肉馄饨,我也点了一碗,又加了一碟卤豆干和一瓶汽水。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还是以前那个味道,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陈雅芝低头吃着,吃了几口忽然说:“以前咱们来吃的时候,你总把你碗里的馄饨舀几个给我,说怕我吃不饱。”我笑了,说:“你现在不用我给了,你现在胃口比我大。”她瞪了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我们慢慢吃着馄饨,聊着店里的生意和果果的学习,聊着最近街坊邻居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搬了新房。都是些琐碎的事情,以前我可能会觉得无聊,但此刻坐在这间热腾腾的小铺子里,对面坐着跟我一起走过十几年的那个人,那些鸡毛蒜皮听起来都带着温度。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正用纸巾给女生擦蹭到嘴角的辣油,女生嫌弃地说你轻点,男生嘿嘿笑。陈雅芝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小声跟我说:“像不像以前咱们俩?”我看了看那对年轻情侣,又看了看陈雅芝,她嘴角沾了一点葱花,我伸手用拇指给她擦掉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耳根有点红。
吃完馄饨我们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老街比以前变了不少,以前那些旧的店面有的改成了网红奶茶店和文创小店,但也有一些老铺子还在,比如那家修钟表的、那家卖手工面条的、那家理发店门口还转着红蓝白相间的灯柱。我牵着陈雅芝的手,她这次没有躲开,也没有不自然,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被我牵着。她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和揉面,指节比以前粗了一些,皮肤也粗糙了,但我握着的时候觉得踏实。她的手曾经在账本上写下那笔三万元的借款,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给我留过热饭热菜,现在每天早上擀面皮包包子,样样都是为我们这个家。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绿灯,旁边有家花店还没关门,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玫瑰和康乃馨。我忽然想起什么,对陈雅芝说:“你等我一下。”我走到花店门口挑了一束小雏菊,那种淡黄色的,以前我们刚结婚那阵子我常给她买的。我付了钱转身走回来,把花递给她,说:“送你。”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看,路灯的光照在花瓣上,黄澄澄的一片。她抬起头看我,路灯下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笑纹,那笑纹在以前我会觉得是她老了,但现在觉得那里面装着我们十多年的日子,每一道都很温柔。
绿灯亮了,我们牵着手过了马路,她怀里抱着花,走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灯在我们面前划出一道道光弧。我们走到家门口楼下的时候,陈雅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问我:“志远,你还后悔卖公司吗?”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时候会有一点,毕竟那是我们十几年的心血。但更多的时候不后悔。如果不卖公司,我大概还会陷在那个忙得顾不上家的循环里出不来。”她点了点头,说:“我也不后悔。虽然开早餐店累点,但我觉得咱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我说:“是啊,钱少赚点没关系,日子过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我们上了楼,进了家门,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泡茶,陈雅芝把那束小雏菊插进一个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上。果果还没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我端着两杯茶走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茶几上那束小雏菊安静地开着。陈雅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那束花发了一会儿呆。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慢慢把头靠了过来,贴在我肩膀上。我们就这样坐着,在秋夜安静的客厅里,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特别满,像是一直缺着的那块拼图终于找了回来。
第十章 银杏树下的约定
早餐店开了快两年了。冬天的时候冷,凌晨起来包包子手指冻得通红,陈雅芝就在灶台旁边加了个小太阳取暖器,先把面团放在暖气边上醒着。夏天的时候热,灶台前的温度比外面还高几度,她常常汗湿了后背,我就买了个大号的工业风扇对着吹,虽然风是热的,但好歹能吹走一点热气。冬天和夏天交替着,日子就这么往前走,果果的个头也一年比一年高,已经快到我肩膀了。
那年深秋的时候,学校门口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落了一地金黄色。果果放学之后跑到店里来,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银杏叶,说妈妈我把这些叶子带回家做书签。陈雅芝正忙着给一个顾客打包煎饼果子,嘴上答应着让她放书包里别弄丢了。我站在灶台后面翻着煎饼,看着她们母女俩,觉得这一幕大概就是生活的本来面貌。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起大落,就是这些细碎的、重复的、有点累但也充实的日子,被一根线串在一起,串成了我们的人生。
那天收摊比平时早了一点,因为陈雅芝说晚上想去看看那条河。那条河穿城而过,还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经常去散步的地方。这些年河边修了步道和凉亭,比以前干净了不少,但水还是那条水,哗啦啦地往前流。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果果跑在前面捡石头往水里扔,看水花溅起来就咯咯笑。陈雅芝走在我旁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是上个月过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她那天特别高兴,说终于记得她生日了,前两年都忙忘了。我有点惭愧,说以后年年都记得。
走到河边那座老桥的时候,我们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桥还是那座石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轮廓,但依然稳稳当当地蹲在那里。桥下的水映着两岸的灯火,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果果跑到桥那头去追一只流浪猫了,留我们两个站在桥中间。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开把她拢进来,她也没推辞,靠在我怀里望着河面上的光影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志远,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我说记得,就在这条河边上,那时候河边还没修步道,全是土路,你穿了一双白球鞋,回去的时候全沾了泥巴。她笑了,说:“那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我想了想,说我可能说过挺多话的,你指哪一句?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被河面上反射的灯火映得亮晶晶的。她说:“你说以后要在这座小城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一个温暖的家,过年的时候包饺子,夏天的时候吃西瓜。”我愣住了,那是我二十多岁刚毕业的时候说的傻话,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却一直记得。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织中显得柔和又安静。我说:“那现在算不算实现了?”她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房子有了,虽然不大;家有了,虽然有时候吵吵闹闹;饺子每年都包,西瓜每年都吃。”她顿了顿,又说:“就是中间有一阵子差点弄丢了。”我搂紧了她一点,说:“弄丢了我又找回来了。”她把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那我们以后别再弄丢了。”我说:“好,不丢了。”
果果在桥那头喊我们,她追猫没追上,跑回来牵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们回家吧,我饿了。我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揽着陈雅芝的肩膀,一家三口沿着河边步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前面不远处的街角,我们那家小小的早餐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那几个手写的“果果家早餐铺”的招牌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低头对果果说:“回家给你下碗面,打个荷包蛋。”果果欢快地应了一声好呀。陈雅芝在旁边笑了一下说:“大晚上的吃什么面,回去喝点热牛奶赶紧洗澡睡觉。”果果撅了撅嘴,但没反驳。我看着她娘俩斗嘴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棵曾经枯萎过的树,好像在这个秋天又长出了新叶子。
夜风凉凉的,吹着河边的芦苇沙沙作响。远处广场上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混着汽车的喇叭声和路边烧烤摊的喧嚣。这座小城就这么不慌不忙地运转着,平静得有些不起眼,但它包容着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和鸡毛蒜皮。我们沿着河边走,穿过一条旧巷子,巷子口那盏路灯坏了还没修,但借着旁边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和天上的月光,路还是能看得清的。陈雅芝的手被我握着,温温热热的,果果走在中间蹦蹦跳跳的。我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颗安静的眼睛看着底下的人间烟火。
走进巷子深处的时候,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个老人在听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果果打了个哈欠,说妈妈我走不动了,陈雅芝弯腰把她背起来,她趴在妈妈背上很快就闭了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走在旁边,伸手把陈雅芝肩上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她偏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清清淡淡的,没有声音,但比什么话都暖。
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四点多起床,揉面、磨豆浆、准备一天的食材。后天、大后天也是一样,日子不会因为我们懂得珍惜了就不再累人,它还是那样不声不响地往前淌着。但累也好忙也好,只要家里那盏灯还亮着,锅里还有热气,身边还有这个人,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日子吧,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起起伏伏之后还是要回到柴米油盐里去。但柴米油盐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只要用心去煮,就能煮出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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