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临终前托我照顾她妹妹,

我答应了,供她读完大学又读博。

博士毕业那天,带了个男人回来,

“姐夫,我要结婚了,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我笑着点头,转身时却看见女儿哭了,

“爸爸,小姨为什么不能做我妈妈?”

素素把那个男人带回来那天,南阳正下着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听见门口有动静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把用了七八年的旧锅铲。安安趴在小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田字格里一顿一顿的,像啄米的小鸡。

门开了。素素先探进半个身子,她穿了条我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卷,披在肩上。三年没见,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其实人过了二十几岁不会再长个子的,但大概是瘦了,就显得格外细长。

“姐夫。”她叫我,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然后她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个男人。

男人很高,素素一米六五的个子,站在他旁边只到肩膀。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银色的表。人长得周正,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看见我时微微弯了下腰,嘴角的弧度客气又周到。

“这是周远。”素素说,脸有点红,“我们在北京认识的,他是……我男朋友。”

锅铲在我手里硌了一下。我把它搁在灶台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还是以前小雨买的,蓝格子,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

“快进来坐。”我说,“外面雨大。”

周远换鞋的动作很斯文,他躬着身把皮鞋对齐摆在门垫边上,嘴里说着“打扰了”。素素弯腰去够拖鞋,裙子后摆微微扬起,露出小腿上一道浅浅的疤——是她十二岁那年骑车摔的,当时我和小雨骑着摩托赶了四十里路去镇上卫生院,她疼得直哭,小雨搂着她哄了一整夜。

安安早就扔了笔,站在茶几边上,仰着头看素素,眼睛亮晶晶的。

“小姨!”

素素蹲下去抱她,长发垂下来,扫过安安的脸颊。安安咯咯笑,小手去抓她的头发。“小姨你变好看了。”安安说。

“安安也长高了。”素素捏捏她的脸,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移开了。

晚饭是我做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周远吃得很客气,每夹一筷子都要先看素素一眼。素素给他碗里夹了三次排骨,他碗边的骨碟堆得整整齐齐。

“素素在学校很优秀。”周远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她博士论文答辩拿了优秀,导师留她做博后,她没答应。”

“我想回南阳。”素素说,低头扒了口饭,“省师大给我发了offer。”

我没接话。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叮叮咚咚的。安安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忽然抬头:“小姨,那你还走吗?”

素素愣了一下。周远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以后不走了。你小姨要在南阳工作了。”

安安点点头,又低头扒饭。我看见她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收拢了翅膀。

吃完饭我洗碗。厨房窗户开了一条缝,湿漉漉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水池里的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客厅里素素在教安安念英语单词,周远的笑声低低沉沉的,偶尔插一句。

碗洗完,我擦干净手走出去。素素和周远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素素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姐夫。”她抬起头,“我跟周远商量过了,我们打算年底结婚。”

我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好。周远是做什么的?”

“我在中科院物理所。”周远欠了欠身,“做凝聚态物理的,去年刚评上副高。”

“挺好的。”我说,“素素从小就聪明,她姐那时候就说,这丫头以后肯定有出息。”

素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的鞋柜旁边,从一个手提袋里掏出个红色的盒子。“姐夫,这个给你。”她把盒子递过来,手指凉凉的,碰了一下我的掌心就缩回去。

我打开。是一块手表,钢链的,表盘泛着温润的银色光泽。盒子里垫着丝绒,底下压着一张发票,我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六位数。

“太贵了。”我说。

“这些年……”素素垂着眼,“姐夫,谢谢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变得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面粉。安安从茶几底下扒拉出她的画本,翻到空白页,埋头画着什么。

周远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姐夫,以后素素这边您放心。我在北京有套小房子,学区还行,要是你们想过去住……”

“不用。”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南阳挺好。”

他们要走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清甜,楼下的香樟树被洗得油亮亮的,路灯的光从枝叶间筛下来,一地碎金。

素素站在楼道口回头看我。她背后是黑沉沉的天空,零星几颗星子探出头来。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眼睛黑漆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路上慢点。”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周远撑着伞走在她外侧,伞面微微向她那边倾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上楼的时候,安安还坐在茶几跟前。她听见门响,飞快地拿胳膊压住画本,像是要藏什么。

“画什么呢?”我走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把画本推过来。彩铅画的,歪歪扭扭的三个人:一个小人扎着马尾,牵着一个高个子小人,旁边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小人,嘴角画成弯弯的月牙。

“这是小姨,”安安指着高个子小人,“这是周叔叔。”

“那这个呢?”我指着中等个子的。

安安抬起头。她的眼睛跟小雨一模一样,圆圆的,瞳仁很黑,灯光落在里面,像两颗润润的玻璃珠子。“这是爸爸。”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爸爸,小姨为什么不能做我妈妈?”

窗外有风穿进来,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蓝格子围裙轻轻晃了一下。我忽然想起小雨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夜,她拉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掌心里,很疼。

“照顾素素。”她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才十二岁……你答应我。”

我答应了。

十七年了。

我蹲下来,把安安搂进怀里。她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我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哽得说不出话。

茶几上那幅画被风吹得翻了个边。我看见了背面,安安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我希望小姨永远在我们家。”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又要下雨了。我抱紧安安,感觉到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像在哄我。

“爸爸,”她说,“我睡觉去了。”

她从我怀里挣出去,光着脚吧嗒吧嗒跑回自己的小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成窄窄的一道。

我坐在沙发上,那块手表还攥在手里。表盘贴着掌心,凉意慢慢渗进去。窗外果然又下起雨来,起初是几滴,后来就连成了线,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起身去关窗。路过安安房间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是小雨以前常唱的那首童谣

窗关上,雨声闷在外面。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光晕被雨水洇得毛茸茸的。素素和周远早就走远了,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厨房。灶台上还搁着那把旧锅铲,蓝格子围裙搭在椅背上,领口的线头又松了几根。

明天得把它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