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护照和签证材料收进口袋,当晚就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

香港那个吴老先生的电话断得太蹊跷。他说到"裕丰"两个字就出事了,我不能等了。旧金山那边陈阿成还等着,但香港这条线太近了——几个小时的路程,当天就能到。我必须先去一趟,看看那个"裕丰商行"到底是什么地方。

绿皮火车摇了一夜到深圳。过海关的时候我护照是白本,窗口的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但还是盖了章。过了罗湖口岸换乘香港的地铁,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出站之后我找了家街边小店,要了杯冻奶茶,用普通话问老板:"请问以前中环这边有没有一家叫裕丰商行的公司?"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擦杯子,听了之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你找什么商行?老字号都在这附近,但裕丰这个名没印象。"

"民国时候的,做侨批生意的。"

"侨批?"他放下杯子,"那你要去上环那边问,侨批行的老店都在那一片。"

我喝完奶茶上环方向走。上环比中环旧很多,街道窄,两边全是老旧的唐楼,铺面一家挨着一家。药店、参茸行、海味铺,招牌一个叠一个挂出来。我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终于在一栋楼的二层外墙看到一块褪色的老招牌——"裕丰商行",白底黑字,油漆剥落了大半,横匾上结着蜘蛛网。楼下的店面是一家茶餐厅,卷帘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吃饭。

我推门进去。店里不大,六七张桌子,坐了三四桌客人,全是老年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系着一条白围裙,正在冲奶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打量陌生人一样。"坐吧,随便坐。"

我没坐,走到柜台前面。"老板,我想打听一个事。楼上那个裕丰商行的招牌,以前是做侨批生意的吧?"

男人冲奶茶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我,这回看得仔细了一些,从头看到脚。"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姓沈,从厦门来的。查到一些旧档案,上面写着裕丰商行和一批民国三十七年的侨批有关系。"

他放下手里的奶茶壶,擦了擦手。"你跟我来。"

他掀开柜台旁边的一道布帘子,示意我进去。帘子后面是厨房和仓库之间的一个小隔间,堆着面粉袋和调料箱。他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中间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印着"裕丰商行"的抬头,下面是一封电报的抄录:"厦门来电:货已发,但船被扣,速来人。——十月十五日。"

十月十五日。1949年10月15日。林世铭失踪的前一天。从厦门发来香港裕丰商行的电报。电报说"货已发"——船已经出港了。"船被扣"——船没有到目的地。电报要"速来人"——让香港这边派人去厦门处理。

"这东西是哪来的?"我问。

男人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柜子里。"我爷爷留下来的。他是裕丰商行的最后一任老板。"

"你爷爷后来去了厦门?"

"去了。收到电报第二天就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他转过身,靠在一个面粉袋上面,"家里人找过他,厦门那边也托人问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去了金门,有人说他去了台湾,还有人说他在厦门码头被带走了。"

"带走他的人是什么人?"

"穿中山装的。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有人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把他从码头带走的。"

又是穿中山装。

"你爷爷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男人想了想,从柜子的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船票——"中兴轮",1949年10月18日,厦门至香港。乘客姓名一栏写着裕丰商行老板的名字。"票是我爷爷买的,但他根本没坐上这趟船。我查过当年的乘客名单,没有他。"

"有人冒用他的身份买了这张票?"

"对。买票的人想让别人以为他已经回香港了。"男人把船票放回盒子,"但我爷爷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有留下别的什么东西吗?"

"有一本日记,但我看不懂。"男人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烂了。他递给我。"上面写的应该是闽南话,但我们家讲粤语,看不懂。"

我翻开笔记本。纸页泛黄,钢笔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确实用的是闽南话记的,混杂着一些闽南特有的口字旁字。我翻了几页,突然停下来。其中一页上写着:

"三号库已空,四十二箱已装船。厦门方面有人截货,需格外当心。若我回不来,请将此事告知林世铭。"

这句话我认识——跟黄老板那本账册末尾的最后一句话几乎一模一样。但黄老板写的是"去向不明",这本日记上写的是"厦门方面有人截货"。裕丰商行的老板知道那批东西是被截走的。

"这本日记能借我吗?"我问。

"你拿去吧。"他说,"放我这里几十年了,也没人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你要是能看懂,替我爷爷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日记放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喂,你查这个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一批钱找到该去的地方。"

"多少钱?"

"四十二箱。"

他没再问,转身继续去冲奶茶了。

我推门出去,上环的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亮。我站在街边把那本日记又翻开看了一眼,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当时没注意看:

"林世铭手里的名单是真正的目标。钱可以不要,名单一定要保住。"

名单。林世铭手里的名单。钱和名单是分开的。钱在船上被人截走了,名单不在船上。名单被单独藏起来了,藏在另一个地方。

"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林世铭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了。名单在箱子里,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我还是没想明白这句话,但我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名单没有被截走。它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等着被人找到。

我合上日记本,拉紧背带,汇入上环的街灯和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