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相亲被女上司连降两级,我辞职回家隔天老妈踹醒我:人追来了

序章

我叫于海,今年二十八岁。

请假条递上去的时候我填的是"家中急事",批假的是我们部门的主管宋姐,她在系统里点了通过,发了个消息说"去吧,早点处理完"。那天下午我其实去了三里屯的一家咖啡馆相亲,对方是个朋友介绍的小学老师,模样周正说话也客气。我请的是半天假,一顿咖啡喝了一个半小时,然后正常回了公司。

第二天早上,人事部的邮件炸出来,我的职位从项目主管降成了普通专员,薪资跟着砍了两档。我的顶头上司舒容在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原因——"虚假请假,利用公司信任进行私人活动,严重违反员工守则"。她念那段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钉在我脸上,像枚图钉按进软木里。

辞职信我当天就交了。收拾工位的时候余光扫过她办公室的玻璃墙,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里端着杯咖啡,从头到尾没转过来。

我回了老家,睡了一下午,第二天早上六点被我妈一脚踹醒了。她站在床边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于海你快起来!你那个女领导找上门来了!她说是来追你的!"

我懵了。

第一章 请假条上的名字

请假那天其实一切都很正常。

早上的例会开了四十分钟,我汇报了手头的三个项目进度,舒容坐在主位上低着头翻她的笔记本,偶尔抬一下眼皮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她听汇报的时候从来都是那个表情——眉眼平平的,嘴角抿着,手里的笔在纸面上画着不规则的圈,等你说完了她才开口。

散会之后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请假申请填了。系统里请假类别选的是"事假",备注那一栏我打了四个字:"家中急事"。然后提交,流程走到主管宋姐那里。

宋姐平时跟我关系还行,四十五六岁,笑起来眼角一堆褶子。她大概隔了五分钟就点了通过,然后发了一条微信过来:"于海,家里怎么了?"

我回:"亲戚有点事,我去帮着处理一下。"

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有需要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一点二十。约的是两点,三里屯那家叫"木樨"的咖啡馆,打车过去不堵的话二十分钟。我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舒容的玻璃墙里面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的轮廓被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切成一道一道的。

我没多看她,拎着外套从侧门出去了。

北京的十月天蓝得透亮,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挪,路边银杏叶黄了大半,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我靠着座椅,手心微微出了点汗,把相亲对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我妈介绍的,她老同事的侄女,在朝阳区一所小学教语文,比我小三岁,照片上看眉眼清秀。

"木樨"咖啡馆在三里屯一条背街上,门口种了两棵梧桐,叶子掉了一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姑娘,头发披着,面前放了杯喝了一半的拿铁。她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了,冲我点了点头。

"于海?"

"是我。"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不好意思迟了两分钟。"

"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儿。"她笑了笑,牙挺白的,笑起来嘴角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我叫何小曼,咱俩微信上聊过的。"

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美式"。何小曼把她那杯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浅粉色的唇印。

我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她说她在学校教三年级语文,班上三十八个孩子,有的调皮有的乖。她说她平时周末喜欢爬山逛公园,看书主要看小说,不喜欢太闷的人。我听着,偶尔插两句,说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管理,平时也加班。她问了几个关于我工作的问题,我答了。气氛谈不上多热络,但也不算冷,中等偏上吧。

咖啡喝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学校打来的",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挂了之后说"班上有个孩子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那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冲我笑了一下,"今天挺好的,回头再聊。"

"好。"

她走了之后我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往下落,一片贴着玻璃滑下去,又一片。我端着空杯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杯底的咖啡渍,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买单的时候我掏了手机扫码,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女士已经买过了"。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好的我请?"服务员笑了笑没接话。

我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斜着照过来,眯了眯眼。手机上何小曼发了条微信:"今天我先走了不好意思,下次我请你喝咖啡。"我回了个"没事"。

然后我打车回了公司。

进办公室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四十,工位上安安静静的,同事们都在对着屏幕埋头干活。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下午落下的邮件回了回。宋姐从我工位后面经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椅子背,压低声音说:"家里事处理完了?"

"完了。"

"那就好。"她走了。

我当时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请了半天假,相了个亲,人还行,晚上回家可以跟我妈说"聊得还不错"。其他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七点半到的公司,打卡的时候机器吐出来一张纸,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迟到"两个字。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打卡机上的时间,七点三十二分,我没迟到。但那机器吐了迟到条出来,红色的字印在白纸上,扎眼。

我没当回事,把纸条扔进垃圾桶里,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然后坐回工位开机。电脑还没完全启动起来的时候,邮箱弹出来一封新邮件,发送方是人事部,标题是"关于于海同志岗位调整的通知"。

我点了打开,滚动条往下拉了三行,手就停住了。

"于海同志因在请假申请中提供虚假信息,利用公司信任办理私事,严重违反员工行为守则相关规定。经研究决定,将于海同志从项目主管岗位调整为项目专员,薪资待遇按专员标准重新核定。"

落款是人事部,抄送人里有一串名字——舒容排在第一个,宋姐在第二个,然后是部门里几个负责人。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响。第二遍看的时候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戳进眼睛里。第三遍我盯到了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发的,那时候我已经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鼠标握得指节微微发白。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白惨惨的。旁边工位的老马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又缩回去了,什么话都没说。

九点整部门例会。我走进去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黏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会议室里头的桌子还是那张长条桌,人还是那些人,但今天他们坐得比平时好像松散了些。我往常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舒容,今天那个位置空了半截,好像没人敢坐似的,我走过去坐下了。

舒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个白色陶瓷杯,跟平时一样的,走到主位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她的目光扫到我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就一秒。然后移开了。

开会的内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汇报进度、讨论问题、安排后续工作。我翻着面前的材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前面的同事在说着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闷闷的。我坐在位子上,后背挺得直直的,指尖搁在桌面上,冰凉。

最后大家都汇报完了,舒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陶瓷杯里的咖啡大概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关于于海的岗位调整通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人事部已经发了。大家没什么疑问的话就按新安排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了下头,有人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没有人说话。

"于海,"她转过来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抬眼看着她的眼睛。她坐在主位上,背后是落地窗,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逆着光,五官的轮廓被勾出一层灰边。我看不清她眼镜后面的眼神。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我想象的要稳,"我没什么要说的。"

舒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转向另外的人。"那散会。"

椅子拉开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来,大家陆续往外走。我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舒容还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低着头,没看我的方向。

回到工位之后我打开电脑,把那封人事部的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窗口关掉,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白页顶端一闪一闪的,我盯着它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辞职申请"。

后面打了四行字:"因个人发展规划调整,现向公司申请辞去现有岗位职务,自申请日起四周内完成工作交接。"

我把邮件发出去了,收件人填了人事部,抄送宋姐。发送之前我把鼠标悬在"发送"按钮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点下去了。邮件飞出去的动画在屏幕上闪了一下,消失了。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工位。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水杯、一盆小绿萝、两三本笔记本、一支用旧了的签字笔。我把它们装进一个帆布袋里,拉链拉上。旁边老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我拎着帆布袋往外走的时候,余光里舒容办公室的玻璃墙后面她站着的,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背对着外面。

我没停,直接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金属壁面上映着我的脸,嘴角平平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定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外面的阳光从旋转门照进来白花花的。我推开旋转门走到外面,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和街边小吃摊的油烟气。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明晃晃的,一排一排的窗户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然后我转身往地铁站走了。

在地铁上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说,"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为啥?"

"不干了。回头跟你说。"

我妈没再多问。她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那你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地铁车厢的壁板,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地往后滑。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个黄色的塑料鸭子,正拿嘴啃着。

"妈,"我低头又给何小曼发了条消息,"我今天辞职了,回头再聊。"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回了"没事"。

手机屏幕暗了。地铁到站了,我走出去,回到出租屋收拾了行李。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两个袋子,叫了辆货拉拉把大的寄回去,自己背了个包坐上了回老家的动车。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麦子刚收过,地里留着整整齐齐的茬子,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的村庄被树围着,能看见几缕炊烟悠悠地升起来。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骑着她那辆电动车在出站口等着我,她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在路灯底下那个颜色格外显眼。看见我出来她就蹬着车过来了,车筐里还放着一个保温袋。

"饿了吧?给你带了包子,还热乎的。"她把保温袋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个白胖胖的肉包子,确实还冒着热气。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面皮软馅儿鲜,汁水在嘴里溢开。

"上车。"我妈拍了后座。

我坐上去,她把车头一拧,电动车嗡嗡地驶进了暮色里。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灰蓝的天幕上画出细密的线条。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人家晚饭的饭菜香。

我啃着包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我妈在前面迎着风,花白的头发被吹起来在脑袋后面飘着,她侧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风太大把话吹散了。

"啥?"我凑近了问。

"我说——"她提高了嗓门,"回来就好!"

她声音里的那个调调我不熟悉,但听着挺暖的。

到家之后她把剩的饭菜热了热,我吃了两碗饭,洗了个澡,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我辞职回家第一天就这么过了。第二天早上是被一脚踹醒的。

第二章 我妈踹醒我的那一下

那一脚踹在我小腿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刁,正好踢在筋上,我整个人从睡梦里猛地弹坐起来,眼前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眼屎。

"于海你快起来!"我妈站在床边,嗓门比我老家那只天天打鸣的大公鸡还响,"你那个女领导找上门来了!她说是来追你的!"

我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草窝,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拔出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种朦胧的色调里。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花睡衣,拖鞋趿拉着,两只手叉在腰上,一副天塌下来了也得先让我起来接着的架势。

"谁?"我揉了揉眼睛。

"你那个领导!"她急得跺了一下脚,"长得挺好看那个,开一辆白车来的,停在咱家门口了,我刚出去倒垃圾撞见的,她站在车旁边朝我笑了笑说'阿姨您好,我来找于海'——你说人家姑娘都追到家门口了你还跟床上躺着呢!"

我的脑子大概用了三秒钟才把"女领导"和"舒容"这两个词联系起来。然后整个人像被电流打了一下似的,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踩在地板上了,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头顶。

"她怎么来了?"

"我哪知道!"我妈已经急得开始扯衣柜门了,"你快穿衣服!穿那件蓝的!别穿那件灰的跟抹布似的!"

我被我妈推进卫生间洗漱的时候脑子还是乱的。镜子里那张脸睡眼惺忪,嘴角还留了一道枕套压出来的红印子。水龙头里的凉水冲到脸上的时候激得人一抖,总算清醒了些。我胡乱擦了把脸,把头发捋了捋,套上我妈硬塞过来的那件蓝色夹克,趿拉着拖鞋冲到门口拉开了门。

早上的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门口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大众,车还熄着,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舒容坐在里面,穿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的深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见我出来了,她把车窗完全摇了下来。

"于海。"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平平的,跟会议室里坐在主位上念调整通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她的脸在晨光里看着比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柔和了些,大概是光线的关系。

我站在门廊下,拖鞋的鞋底踩着水泥地面,凉意往脚底板沁。

"舒总?"

她推开车门下来了。一米六几的个子,穿上平底皮鞋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比我矮大半头,得仰着脸看我。以前在公司她坐着的时候感觉比现在高,现在我站着她站着才发现她其实挺瘦,风衣的肩线微微垮着,里面的衬衫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在晨光里清晰分明。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后我妈那张探头探脑的脸,又从我妈脸上移回我脸上。

"方便进去说吗?"她说,"外面冷。"

我妈在背后响亮地应了一声:"方便方便!姑娘快进来!"然后把我一把拨拉开了,侧着身子让出门口,"外面风大,进来坐,别客气!"

舒容抿了一下嘴,嘴角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是弯了的。她跟着我妈进了门,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股淡淡的木质香调,跟办公室里的她身上那个味一样。我愣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跟进去。

客厅里我妈已经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了——把茶几上的瓜子盘端走,把沙发上我昨晚随手扔的卫衣捞起来卷成一团塞进了卧室,又跑去厨房烧水。舒容在客厅里站着,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四五十平米的老房子,最后落在那张铺了碎花布罩的沙发上。

"坐吧。"我跟进来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两条腿并着微微侧过去,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跟她坐在会议室里的主位时那种舒展开的姿势完全不同,这会儿她看着有些拘谨,像第一次登门拜访的客人。

我妈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碟瓜子一碟糖摆在旁边。"姑娘你喝茶,不够还有。于海你招呼着别傻站着。"她拍了拍手又退回了厨房,但没关门,门缝里明显留着半只耳朵。

我在舒容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客厅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茶几上那杯茶冒着白气,瓜子碟里的瓜子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的。

"舒总,"我开口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然后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来。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A4纸,入职通知书。抬头是我原来那家公司的名字,职位栏写着"项目主管"。

"你——"

"人事那边的入职流程我已经让人撤掉了原来的离职记录,"她说,"你回去继续干。薪资待遇按你被降之前的标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拿着那张纸,纸张的边角被我捏得微微翘起来。

"舒总,"我把纸放在茶几上推回去,"我辞职信交了。你已经批了。"

"我还没签。"她看着我,"你的辞职信还在我抽屉里放着,我没往人事那边报。系统里的离职流程是暂停状态。"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里我妈倒水的声音已经停了,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更亮了一些,窗帘透进来的光落在茶几上把那张入职通知书的白纸照得发亮。

"于海,"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请假去相亲的事,我事先不知道你是去相亲。人事那边查了你的打卡记录和请假申请,是宋姐报上去的。"

"宋姐?"

"她觉得你'利用公司信任处理私事'违反规定了。按流程报到人事那里,人事做处理的建议给我签字的时候我才知道——你请了半天假是去相亲。"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稳当的,跟以前开会的时候她盯着人汇报的眼神一样。"我在那个建议上签了字。"

"我知道是你签的。"

"嗯。"她把那张入职通知书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放回信封里,但没推回来,就捏在手里。"但你辞得太快了。"

"不快。"我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降级通知的时候,我总不能还坐在那儿。"

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牛皮纸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我当时没有办法。你请假的理由是'家中急事',但监控录像拍到你在三里屯咖啡厅跟一个年轻女性待了一个多小时。人事那边拿着证据问我怎么处理,我说按规定办。"

"所以你把我降了。"

"我降了。"

客厅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厨房那边传来我妈擦灶台的声响,抹布擦过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轻柔的。茶几上那杯茶的白气变淡了些,舒容的手指头从信封边角移开了。

"那你现在来找我,又是为什么?"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降完了我辞完了,事情已经结了。你现在拿个入职通知书来让我回去,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我,那目光里头的东西跟开会的时候不一样了。她握着信封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因为我后来才想起来,你那天请的是半天假。"

"什么?"

"你中午一点二十离开公司,下午三点四十回来的。一个半小时,你去了三里屯来回加喝咖啡,回来之后还上了三个小时的班。"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了我面前,"你根本没利用工作时间办私事,你用的是自己的午休时间外加请了下午的头一小时事假。你填的'家中急事'虽然是模糊的,但你没有违反工作时间规定。"

我看着她,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的边沿在光底下反着一点冷光。

"你当时没看时间?"我问。

"我看了。"她把信封放平了,"但我看到你跟那个女的一起坐在窗边对着笑的时候,我没心思看时间。"

我愣住了。她那句话的尾音掉下来的时候跟平时开会的时候说"散会"时候的那个掉法不一样,那里面多了点什么东西,涩涩的,像没熟透的柿子咬了一口之后舌尖碰到的那种味道。

"你——"

"你别问我。"她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重新系上了,"入职通知你留着,去不去你自己决定。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我坐在塑料凳上没动,看着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下大概是手指头不太灵便,第二下才系好。然后她拉开门,外面的晨光涌进来在客厅地面上铺了白花花的一片。

"舒总。"我叫了她一声。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以后别叫舒总了。"她说。

然后门关上了。外面那辆白车的引擎声响起来,隔着一扇门闷闷的,慢慢远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那个声音从近到远再到消失,车开出了小区,拐上了大路,彻底听不见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走了?"

"走了。"

她走过来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翻了翻,看到里面的入职通知书,嘴巴咧了一下又收住了。"她是你领导?"

"嗯。"

"你以前说的那个老让你加班的领导?"

"就是她。"

我妈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着我。"她今天这算什么?"

我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边沿往墙角延伸。日光灯的光白晃晃地照着那裂纹,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妈,"我说,"她来追我的。"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那块抹布被她攥成了一团。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干巴巴地说了句"哦",又加了一句"那你咋想的",然后攥着抹布回厨房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我坐在客厅里,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躺着,边角被舒容的手指头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啄了啄窗台上的灰,叽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打开,把里面的入职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的,职位、薪资、入职日期。一切都跟我辞职前一样。

我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回响着她那句话——"我看了。但我看到你跟那个女的一起坐在窗边对着笑的时候,我没心思看时间。"

我没心思看时间。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说了"那个女的",没说"你的朋友"没说"你的相亲对象",她说"那个女的"。她看了监控录像,看到了窗边,看到了我对着笑,然后签了那份降职的建议,签的时候没有看时间。

我靠着沙发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正照,把茶几上的瓜子碟晒得暖烘烘的。我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碗沿搁了双筷子。

"先吃点东西。"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人走了就走了,你再想也没用。想明白了再说。"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小米粥,熬得黏稠稠的,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米皮。

"妈,"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你说她今天来这一趟,是为了把我叫回去上班,还是为了别的?"

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了一下。"我看是为了别的。叫上班的话打个电话就行了,开三个小时车跑一趟干什么。"

"她开了三个小时?"

"北京到咱家可不就三个来小时嘛。"我妈坐下来看着我,"于海,你这脑子有时候转得慢。"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热粥从喉咙下去暖了胃,人也慢慢暖回来了。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放在那里,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确定它装好了。

窗外的天晴得透彻,蓝汪汪的。远处田野尽头的天际线清晰得像刀裁过一样直。

"妈,"我把粥碗放下,"我出去走走。"

"去吧,"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想明白了回来告诉我。"

我换了鞋出了门。外面的空气清冽爽利,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门口那条路两旁种着两排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朝着天叉着。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声一声的,拖长了调子。

我沿着路往田野那边走。口袋里那个信封的边角硌着大腿,走一步硌一下。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晒干了的味道,远处有拖拉机的声响,嗡嗡的,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特别远。

我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了。站在路中间掏出手机,翻到舒容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白色的背景,什么都没有。我点进去,对话框空空如也的,以前在公司我们从来没有私下聊过天。

我打了几个字:"入职的事我考虑一下。"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了。口袋里的信封还在硌着大腿,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边角,纸质的,硬挺的。风把杨树枝桠吹得微微晃动,阳光在路面上铺着白亮亮的一层。

我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老家的房子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田野里刚翻过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深褐色油润的光。天很大,风很轻,口袋里装着一个人的心意。

我站在田野中间,看着那条路的尽头。一辆白色的小车从路的尽头开过去,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她那辆,距离太远,看不清。但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什么车都没有了,只剩路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小片尘土在阳光里打着旋。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了。

第三章 风衣口袋里的入职通知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怎么出门。入职通知书在口袋里放着,我偶尔掏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我妈没催我,饭照做,话照说,但她的眼神在我脸上扫的频率比以前高了,有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发呆,她从旁边走过去就要多瞄我一眼。

第一天中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正午的光线暖融融地把塑料凳的椅面晒得发烫。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我拿起来打开微信看了看,舒容没有回我的消息,那条"我考虑一下"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条扔进水里就没动静的鱼。

第二天晚上我吃完晚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妈在旁边织毛线,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梭着发出细细的声响。电视上播的是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站成一排等女嘉宾挑,我妈看得津津有味。

"你说要是你也站那上头,"她头也不抬地织着毛线,"得站多久能被人挑走?"

"我不站那上头。"

"那你想怎么着?"她把毛线针停下看着我,"人家姑娘开三个小时车来找你,你就给人回一句'考虑一下'?考虑两天了也没个下文。"

"我总要想想。"

"你想什么?人家来的时候你那个脸都僵了。你是不是觉得她不该来?"

"不是。"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妈不再说话了,低头继续织她的毛线。针线穿梭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电视上的相亲节目换了个环节,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嘉宾正在选心动的男嘉宾,摄像机给了她一个特写,她捂着嘴笑。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提子,紫亮亮的。口袋里的信封鼓着,我看了它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阴着,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一片。

门外传来我妈跟人说话的声音。先是她的嗓门,"哎你怎么又来了",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客客气气的,"阿姨好,我来找于海"。那个声音不高不低的,是我听了好几年的那种办公室里念汇报材料的调门。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比上次利索多了。穿了衣服拉开门走出去,我妈正站在客厅里对着门口方向说话,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没收拾的早餐碗筷。门口站着舒容,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没扎,散着披在肩上,比上次看着随意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出。

"于海。"她看见我出来,叫了一声。

"你——"我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你怎么又来了?"

"你那条消息我看了一整天。'考虑一下'是你每次说'知道了'之前的那句话,你说了就等于你没在考虑。"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我来听你的答案。"

我妈在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识趣地退回了厨房。门关上之前她回头朝我挤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我假装没看见。

舒容自己坐到了沙发上,这次她坐得比上次随意了些,后背靠了靠垫,两条腿没有并得那么紧。她抬头看着我,"你坐。"

我坐下来,塑料凳还是上次那个位置。茶几上的纸袋里露出一个保温杯的盖子,大概是带了什么喝的。

"你说你看了我那条消息一整天,"我看着她,"你不上班?"

"我请了假。"她说,"跟你上次一样,半天。"

我愣了一下。她把茶几上的纸袋推了推,里面的保温杯露出来更多了。"我带了自己煮的梨汤,润肺的。你跟你妈可以喝。"

"舒——"

"你别叫我舒总。"她打断我,"你忘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门后面我妈的耳朵肯定贴着门板,但我顾不上管了。我把面前那个纸袋里的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确实是梨汤,淡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透亮。我拧上盖子把它放回原处。

"你来就是为了听我说答案?"

"嗯。"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客厅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在公司的时候清亮些,没有那层隔着百叶窗的光影了,"你考虑好了就说。没考虑好我明天再来。"

我靠在椅背上,和她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个纸袋里的梨汤安安静静地立着,保温杯的盖子反着光。

"你那天签降职通知的时候,是不是生气了?"我问。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闪避。"是。"

"生气什么?"

她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叉着搁在那里。"气你去相亲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日光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影子在颧骨上投了细细的一排。"于海,你知不知道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三年里头你请过的假加起来不超过五天。你从来不在上班时间处理私事。你生病了也扛着来。你每天都比我来得早走得晚。你把项目做完之后桌子上永远是整齐的。"

"然后呢?"

"然后你突然请了半天假。你的人事申请备注上写的是'家中急事'。我签了假条之后一直在想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想给你打个电话问又觉得不合适。后来宋姐拿着监控截图来找我,说你去相亲了。"

她的手指头交叉着收紧了又松开。"我那时候想的是,你家里没出事,你是去相亲了。你可能要谈恋爱了,你可能会为了那个人迟到早退,你可能会结婚生子搬到离公司远的地方去,你可能——"

"你可能以后就不在我办公室门口那个工位上坐着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阴天的光从纱帘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厨房门后面一点声响都没有了,我妈大概屏住了呼吸在听。

"所以你把我的岗位降了。"我说。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堵得慌。后来我翻了你那天打卡记录,发现你只出去了一个半小时。我把录像又看了一遍,发现你跟那个女的坐的位置正好对着摄像头,脸对着脸的,你笑的时候后脑勺冲着镜头。"

"你——"

"我签那个通知的时候没有翻你的打卡记录。我是凭气头上的印象签的,我以为你出去了一整个下午。第二天你辞职的时候我其实刚看到你打卡的记录,但你已经把辞职信交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跟汇报工作的时候一样平稳,但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把一层糊了很久的纸揭开了,底下露出来的是细密的木纹。

"所以你开了三个小时车来我家,第一天是为了叫我回去上班,第二天是为了听我想清楚了没有。"我看着她,"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松开了。"说了怕你不敢信。"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日光灯的白光照着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纸袋,保温杯的盖子边缘凝了一颗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

"舒容。"我叫了她名字,没带"总"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那个梨汤,煮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两个多小时。"

"那你以后别煮那么久,"我说,"冰糖放多了会齁。"

她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了,不是会议室里那种抿着的、克制的,是真实的、带着点惊讶的那种。她嗯了一声,又把目光低下去了,然后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那个小动作跟我认识她这几年以来见过她做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不一样。

厨房门忽然开了,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种装得特别自然的笑容:"姑娘吃水果,自己家种的,甜!"

舒容接过来道了谢,拿了一块橙子吃了。我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我说了一句"于海你愣着干什么给人家倒水啊",我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放下来了。窗外的天从灰蒙蒙慢慢亮了一些,大概是云层薄了,透进来的光变得柔软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她吃橙子的侧脸。她吃得很斯文,一小瓣一小瓣地掰开,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她做了这些事之后把橙皮叠好放在纸巾上,抬眼看着我。

"那你入职的事,答案呢?"

"你把入职通知书收回去吧。"我说。

她手里的橙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掰了一瓣。

"那个岗位的调整我已经跟人事说过了,他们按原职位发了新通知。你要是——"

"我不去原来的公司。"我说,"但我可以答应你另一件事。"

她放下橙子看着我。

"你等我把老家这边的事安顿好,"我说,"你再给我安排新活。"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瓣橙子放下了,拿纸巾擦了擦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安顿?"

"等我妈把那一盘橙子吃完。"

她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一盘切好的橙子,大概还有五六个的量。她重新拿了一块掰开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皮叠好放在纸巾上,又拿了一块。

"于海,"她说,"你不用催我。我自己有数。"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因为她和我两个人的重量陷下去一块。

"那我不催你。"我说。

窗外阴天的光把客厅照得柔和了,茶几上那个保温杯里的梨汤还温热着。厨房里我妈在假装收拾东西,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不轻不重的,隔着一扇半开的门传出来。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舒容吃完第三块橙子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沾了一点橙汁,她自己没发现。我伸手指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擦,那个动作笨拙的,跟她在办公室里签字的时候手指翻飞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笑了笑。她也笑了,这个笑比刚才那个更大一些,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把眼睛也带弯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眼尾那一点点笑纹在光底下细细地显着。

梨汤的甜味从保温杯盖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清润的气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跟以前我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的时候不一样。那种安静是满的,像一碗刚倒满的水,表面微微凸着弧面,却不溢出来。

第四章 老家的早晨

隔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舒容那辆白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喝着粥看见那辆车的时候差点呛到。她这次没坐在车里等,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在喝。她看见我站在窗户后面就冲我举了一下杯子,算是打了招呼。

我端着粥碗走到门口拉开门。"你怎么又来了?"

"说了等你安顿好。"她把豆浆杯放下,"我反正请假了,不来白不来。"

"你请了几天?"

"三天。"她歪了一下头,"第三天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站在槐树底下的样子。十月底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她肩上,碎碎的光斑在羽绒服上晃着。她整个人比在公司的时候缩了一圈,大概是因为不用穿正装了,羽绒服裹着显得人小只了些。

"你昨天那个保温杯落我这了。"我说。

"我知道。今天来拿的。"

"那你怎么不敲门?"

"在等你吃完早饭。"她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你妈说你这几天起得晚。"

厨房里我妈的声音传出来:"于海你让人家进来坐啊,站门口吹风干什么。"她已经换好了出门要穿的外套,拎了个布袋往门口走,"我出去买菜,你们聊。"

她经过门口的时候跟舒容打了声招呼,笑容满面地走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响了之后慢慢远了,门口就剩我跟舒容隔着两三级台阶站着。她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跟我平视。

"你安顿好了吗?"她问。

"差不多了。"

"那入职的事——"

"舒容,"我叫了她全名,她停住了话头,"我想先不做你原来那份工作了。"

她站在台阶下没动,仰着脸看着我。阳光从枝桠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斑驳的影子,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在那个公司干了三年了。你把我降了我辞了,你再把我叫回去——底下的人怎么说?"

"没人敢说。"

"我不在乎有人说,我在乎我自己心里过不过得去。"我从门廊上下来站在她旁边,"我要是回去,干着还是你管我,你扣我绩效我不舒服,你升我职别人说闲话。"

她看着我的脸,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你想做什么?"

我指了指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停的那辆白车。"你开过来几个小时?"

"三个。怎么了?"

"我也开回去。三个小时。"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回去之后自己找工作。你不用给我开后门,我找着了请你吃饭。"

她站在我面前,晨光从树梢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把她散着的发丝照得微微泛着暖棕色。

"那你找着工作之前呢?"

"之前就每天在家待着,等你周末开三个小时车来看我。"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弯度跟以前开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油费谁出?"

"你出。"

她抬眼瞥了我一下,那一眼里头的味道我说不上来,但嘴角的弧度没下去。"行。"

她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回头说:"我下周周末再来。保温杯你放着,下次还我。"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窗摇下来她侧头看着我说:"于海,找不着工作我养你。"

然后车窗摇上去了,白色的大众缓缓倒出去,调了个头开走了。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辆车开出巷口拐上了大路,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茶几上那个保温杯还放在昨天放的位置,盖子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走过去拿起来拧开闻了闻,梨汤还剩了半杯,已经凉了。我把它倒进杯子里加了热水温了温,端着喝了一口。

还是甜的。

之后那周我正式开始了找工作。每天投简历、接电话、约面试,跟我妈说"我去北京找工作"的时候她正在择菜,手里的芹菜顿了顿,然后继续择了。

"那个姑娘的公司?"

"不是。我自己找。"

她点了点头。"那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告诉她舒容说的是"找不着工作我养你",我觉得说了她得乐得在院子里转圈。但这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圈,每次转过去都觉得踏实,像兜里揣了个暖水袋。

那个周末舒容真的来了。周六下午到的,车停在老地方,她手里拎了个保温袋,打开来是两盒自己卤的鸡翅。我妈看了一眼就说"好姑娘"接过去加热了当晚饭菜。吃饭的时候舒容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鸡翅,动作自然的,像已经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很久了。

"工作找得怎么样?"她问。

"面了两家,一个周一等通知,一个周三二面。"

"哪家好?"

"第二家做智慧农业的,跟你那行不搭边。"

"那你怎么想的?"

"先试试再说。不行再换。"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低头吃她自己的饭。我妈在旁边给她添了一碗汤,说"姑娘你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舒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好喝"。

吃完饭我送她到门口,她穿了外套站在车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地铺在地上。风比下午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侧飘着,她伸手拢了一下。

"于海。"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能不能在第二家面完之前别答应第一家的offer?"

"为什么?"

"因为智慧农业那个公司的HR是我大学室友介绍的。"她说,"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你这周末之前要是投简历过去,她给你留个位置。"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她站在车门旁边,手搭着门把手,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真切。

"你这是给我开后门。"

"我没让HR给你开后门。我就让她给我留个面试机会,你面得上就上,面不上就算了。"

"那跟开后门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自己凭本事进的。"她说,"门开着的,你自己走进去。"

我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行。"

她也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她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我周末不来了。"

"为什么?"

"你去面试。面完了给我打电话。"

引擎发动了,车窗摇上去之前她冲我摆了摆手。白车倒出去调了头,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消失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把槐树枝桠吹得轻轻晃着,路灯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昏黄。

我回屋之后我妈已经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了,手里拿着遥控器正换台,看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地说:"那姑娘走了?"

"走了。"

"下周末还来不?"

"不来。"

"那你去找她。"

"知道。"

我把茶几上那个保温杯拿起来看了看,里头的梨汤喝完了,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甜味。我把它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回卧室把简历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书桌上。我坐在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投递成功"的提示,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家公司的面试约在周三上午十点。我提前一天回了北京,住的还是原来那个出租屋——房东还没来得及租出去,我又续了三个月。当天晚上我给舒容发了条消息:"明天面试。"

她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大概两秒又补了一条:"别紧张。"

我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嗯"。

面试那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四十分钟,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喝了杯美式。咖啡的苦味在舌头上散开,我对着窗户玻璃里的自己整了整领口。太阳从对面楼顶照过来落在窗台上,把杯沿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面试完了之后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舒容发了条消息:"面完了。"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等通知。"

她回了一个"你晚上有空吗"。

我站在人行道旁边,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光落在脸上,我眯了眯眼。打了几个字:"有空。"

"那你七点到木樨来。三里屯那个。"

我看了地址两遍,回了"好",然后收了手机往地铁站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有点傻,旁边有个路过的阿姨看了我一眼。

下午我回了出租屋睡了一觉,六点半起来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平了平,还是没压住。

木樨咖啡馆门口那两棵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桠在路灯底下画出细细的线条。风铃还是那个风铃,推门进去还是叮当响。舒容坐在上次何小曼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杯沿有一个淡粉色的唇印。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她抬头看着我,"喝什么?"

"美式。"我对着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她。

她端着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来,嘴角沾了一点奶泡,她舔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面试怎么样?"她问。

"HR说周三之前给通知。"

"那你紧张不?"

"有一点。"

"紧张什么?"

我看了看她,然后看了看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梧桐。"紧张面不上。"

"面不上就再找。"她把拿铁杯子转了一下,"我请了三天假,周末本来要去找你,你没空就算了。"

"这周末我有空。"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窗外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亮的两点。

"那周末我去找你,"她说,"梨汤煮好了。"

服务员把我的美式端上来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喝到喉咙里慢慢就回甘了。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枝桠的影子投在咖啡馆的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隔着玻璃听不见,只能看见影子滑过去又消失。舒容坐在对面低头搅着拿铁,杯底的咖啡在她手上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我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杯美式,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了。对面的她低着头,睫毛在灯光底下投了扇形的影子在颧骨上。窗外那两棵梧桐在秋风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落完了,但枝桠还在向着光的方向伸展着。

"于海。"她没抬头。

"嗯?"

"你找了工作之后,有没有想过——"

她顿住了,手里的咖啡勺停在半空中。我等着她把话说完,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那层在会议室里挂了三年的壳裂了一道缝,细的,但透光了。

"想过什么?"

她把勺子放回杯子里,杯底发出一声细细的瓷响。"算了,等你面上了再说。"

"我现在就想听。"

她看着我,咖啡杯里冒着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浮着,绕了绕就散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先面上。"她把杯子放下,"面上再说。"

窗外有风,把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吹得微微晃着,枝尖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一下,又弹回去了。

我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散了,余下一点淡淡的酸,还有回甘。

"行。"

"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咖啡馆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烘得人身上微热。窗外夜色浓了,街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杯中咖啡慢慢见了底。

第五章 桌上的新合同

周二下午,智慧农业那家公司的HR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晒被子。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客客气气的:"于海先生您好,我是广源智农的人事经理,您上周五的面试结果出来了——"

我把手机贴着耳朵站直了。窗外的阳光照在刚晒出去的被子上,暖洋洋的,白色的被面在风里微微鼓动着。

"——我们觉得您的项目经验和沟通能力跟我们的岗位匹配度比较高,想跟您确认一下入职意向。薪资待遇方面跟我们上次谈的没有变动,您看看什么时间方便来办入职手续?"

"我——"我拿着手机,被子的影子在窗台上晃了一下,"我这边随时可以。"

"那就周三下午两点,您方便吗?"

"方便。"

"好的,您到时候带身份证和毕业证复印件过来就行。我一会儿把入职邮件发您邮箱。"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被子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一鼓一瘪的,像呼吸的节奏。阳光照在脸上暖乎乎的,晒得人微微眯眼。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然后打开了微信。

"舒容,面上了。"

她那边大概过了半分钟才回。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我就知道。"

然后是第二条:"那你周五晚上有空没?"

第三条:"请你吃饭。我自己做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我放下手机,把晒在窗外的被子收了进来。棉被被太阳晒过之后蓬松的、暖烘烘的,抱在怀里有股阳光晒透了的味道。

周三办好入职手续之后,周四我就开始适应新环境了。公司不大,一层楼,二十来个人,工位是开放式的,没有格子间。同事大多年轻,有一个技术主管跟我年纪差不多,姓何,带我熟悉了一圈业务。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随口问了一句"于哥之前在哪做",我说"在一家科技公司干了三年项目"。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周四晚上舒容发了一条消息:"周五晚上七点,来我这儿。"

附带一个地址,在东三环一个老小区里。我看了地址存了导航,回了"好"。

周五下午下了班之后我回去换了个衣服。照镜子的时候想了好一会儿穿哪件,最后还是挑了那件蓝夹克——我妈挑的那件,她说好看。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舒容发的:"你出发了没?"

"正要走。"

"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到了楼下我给她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到了?"

"到楼下了。"

"你等着。"

楼道门开了之后我看见她从三楼走下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编了个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比平时看着居家了很多。她走到门口站定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上来吧。"

她转身走在前面,我跟着上了楼。三层楼不高,楼梯间里飘着饭香味,有人家在炖排骨汤。走到三楼左边那户门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开。

"换鞋。"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房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客厅摆了一张浅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两本书。茶几底下铺了一块米白色的地毯,边角整整齐齐的。厨房那边有炉火的声音和炖汤的香味,咕嘟咕嘟的。

"你坐一下,"她往厨房走,"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她跟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的合影,大概是她的母亲。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一支没盖盖子的笔,屏幕暗着。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锅盖掀开时候蒸汽扑出来的声音。她大概在盛汤,白瓷碗碰在台面上的声响轻而清脆。

"可以了,过来端。"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正把汤碗端到台面上,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灶台上摆了几道菜——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辣椒炒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帮我端出去?"

"好。"我端起那碟鱼和一碟空心菜往外走,她把汤碗和米饭端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在餐桌上坐下来。

餐桌不宽,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对方碗沿。她先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碗里:"你尝尝,看看咸淡。"

我夹起来吃了。鱼肉嫩滑,蒸得刚好,姜丝和葱丝的味道渗进去了,咸淡适中。

"好吃。"

她嗯了一声,自己也夹了一块开始吃。两个人对着四个菜一个汤慢慢吃着,偶尔说两句——"新公司怎么样""还行,在适应""同事好相处吗""挺好的"——都不是多要紧的话,但说的时候自然的,像已经这样坐在同一张桌上吃过很多次饭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站起来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擦了擦手打开来。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不是原来那家公司的,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的抬头。公司名字叫"木樨咨询",注册人那一栏写着舒容的名字。

我翻了两页,抬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上个月。"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辞职了。"

"你——"

"你走之后我在那个公司也待不下去了。"她把水杯放下,"你说你在公司待着不舒服,我也一样。你走了之后宋姐整天在我面前晃,我批了你的降职她还在说'于海那个事处理得挺好的',我听不下去。"

"所以你辞职了?"

"嗯。"她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我自己干。做项目咨询。你新公司那边先干着,等你想出来了随时过来。这份合同没写日期,你什么时候想签什么时候签。"

我拿着那份合同翻了两页。纸张是新的,白净挺括的,边角锋利。条款写得简单清晰,职位、薪资、工作内容都列着。薪资那栏的数字比我原来在那家公司高了两成。

"你什么时候打算的?"我把合同放回桌面上。

"开车去找你的那天晚上。"她说,"回来的路上想了三个小时。到家就注册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菜的热气已经淡了,汤碗里的白汽还在袅袅地升着。

"舒容。"我把合同合上放回文件袋里。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水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睫毛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于海,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在我办公室门口那个工位坐着的时候,我不关门就能看见你。"

我看着她,她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只剩几片蒜蓉的空心菜上。

"你午休的时候趴着睡,右手永远搭在键盘上。你接电话的时候会站起来走到窗边去,说完话回来坐下的动作特别轻。你写报告的时候会咬笔帽,左边那颗虎牙上面有一小块印子是你咬出来的。"

"你知道我咬笔帽?"

"你咬了好几年了。"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让我怎么回答。"

我坐在对面,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汤碗上面凝了薄薄一层油花。我把文件袋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上,然后伸手过去,把她的手从杯沿上拉了过来,我握着她的手指头,她的手指头微微凉,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那你别辞职,"我说,"这个公司我跟你一起干。新公司那边的辞职信我明天交。"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你不是说——"

"我说我不去原来那家公司。但我没说我不跟你干。"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你注册好了公司才来找我的,你想好了。"

她没说话。但我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手指头的温度慢慢从凉变温,从僵硬变软。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浅,浅得跟上次在槐树底下笑的那个差不多。

"那你明天交辞职信之前,先跟我去趟建材市场。"

"去建材市场干什么?"

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两只手一上一下地盖着我的手掌。"木樨咨询的办公室租好了,在木樨咖啡馆隔壁那栋楼二楼。我去看了,墙面要刷一下,还有两张办公桌要买。"

"办公室租好了?"

"租好了。装修押金都交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于海,我从开车去找你那天起就打算好了。你要是面不上新工作,你就直接来我这。你要是面上了,你先去干几天试试,觉得不合适再来。"

"那我要是一直觉得合适呢?"

她看着我,那只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我就把办公室的桌子空一张出来,等你哪天想来了自己坐上去。"

桌角的文件袋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光,封面上的"木樨咨询"四个字端端正正的。汤碗里的油花在灯光底下浮着细细碎碎的光点,慢慢转着圈。

我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隔着桌子俯身过去。她的呼吸声很近,带着一点吃完饭之后那种温热的气息,混着菜香和她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调。她没躲,仰着脸看着我,眼睫毛在灯光底下颤了一下。

"于海——"

"别说话。"

她的嘴唇是温的,带着一点水杯上沾过来的水汽。碰上去的时候她的睫毛扫了一下我的颧骨,痒痒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的更长一些。

分开的时候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她的头发蹭着下巴,软软的,带着洗过的淡香。厨房里炖汤的锅盖下面还留着一丝丝余热,灶台上的白瓷碗沿在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枝尖的影子在窗户玻璃上画着细细的线条。

舒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眼睛里那层水光已经退了,剩下来的是亮晶晶的、暖融融的东西。

"于海,"她说,"你明天去辞职。"

"嗯。"

"辞完了来帮我刷墙。"

"好。"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快了些,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她哼着什么调子,声音不高不低的,在客厅里慢慢转着。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端着碗碟进厨房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六章 墙上的第一个名字

木樨咨询的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挂着个还在安装的牌子,红底白字的,工人师傅说"明天就能挂上去"。舒容拿了钥匙开了门,我跟着走进去,屋里还是毛坯状态,墙面上刷了一层底漆,地面铺了保护纸,角落里堆着几桶没开封的乳胶漆。

"你选颜色了吗?"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四面白墙。

"选了一个。"她走到墙角那堆漆桶前面蹲下来拍了拍其中一桶的盖子,"暖灰色的。你负责刷。"

"我什么时候成刷墙的了?"

"你入职第一天的工作内容。不干没工资。"

我弯腰把那桶漆提起来晃了晃,分量不轻。"那我自己那份工资可以晚点发。"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窗台上看着我。窗外的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照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白亮亮的光。她今天穿了件旧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脸上没化妆,比平时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于海,"她说,"你以后坐哪?"

我环顾了一圈这个空房间。"你坐哪我坐哪。咱俩对着坐。"

"那行。我一会儿去买桌子。"

那天下午我们跑了建材市场,挑了两张一样的办公桌,浅木色的。又跑了一趟宜家,买了椅子、书架、一个文件柜和一盆跟原来那盆一模一样的绿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个人蹲在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墙前面拼装家具。螺丝刀旋进木头的声响和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荡着。

"舒容。"我把椅子的最后一条腿拧紧。

"嗯?"

"你辞职的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她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我妈知道了。她说'随你'。"

"那你妈说的跟我妈说的一样。"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随你'。"

她笑了一声,把那把椅子翻过来放在地上坐了上去,两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把还没装好的椅子腿上。"那咱俩妈说话一样。"

"所以咱俩能凑一块儿。"

她看了我一眼,把螺丝刀放在地上。"你这是在说情话?"

"这不是。情话等你刷完墙再说。"

她又笑了一声,站起来把地上的工具收拾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三的时候我收到了广源智农HR的电话。她问我"于先生您入职之后感觉怎么样",我说"各方面都挺好的,但我这边临时有个变动,可能没办法继续工作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的,那按程序给您办理离职"。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办公室那个还没有完全装好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木樨咖啡馆门口那两棵光秃秃的梧桐。风把枝桠吹得轻轻晃着,枝尖在灰白色的天上画着细细的线条。

身后传来脚步声,舒容端了两杯咖啡走进来,递了一杯给我。

"辞了?"

"辞了。"

她端着咖啡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那两棵树。"那以后你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杯咖啡。"

"为什么是我带?"

"你楼下顺手的事。"

"你住得比楼下还近。"

她侧头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侧,把她耳边的碎发照得微微发亮。"那咱俩一人一天。"

"成交。"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正式刷墙。她负责滚刷我负责刷边角,两个人各占一面墙,滚刷在墙面上来回推过的声响在空房间里沙沙的,均匀的。乳胶漆的味道在空气里散着,有些呛,但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风就淡了。

"于海,"她背对着我滚着刷子,"你说咱俩这算不算一起创业?"

"算吧。"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公司开不起来。"她把滚刷在桶沿上刮了刮,从梯子上下来换了面墙继续刷,"你新工作刚辞了,这边还没开张,万一我接不到活——"

"你接不到活我给你接。"我在墙角弯着腰刷底缝,"我会干活的,刷墙会,写报告也会,跑业务也能学。"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我,刷子还滴着漆,滴在地面的保护纸上洇开一小块灰。

"于海。"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刷子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她把手里的滚刷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手指头碰了碰我下巴上沾到的一小块灰漆。指腹磨过去的感觉凉凉的,带着乳胶漆特有的那种细腻的涩。

"你下巴上沾了漆。"她说。

"现在没了。"

"嗯。"

她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把手掌贴着我下巴侧面放了一会儿。她的手不大,温热的,指尖带着一点刷漆之后沾上的凉。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嵌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她脸上的细绒毛在光底下清晰可见。

"舒容。"我也叫了她一声。

"嗯?"

"结婚的事你想过没有?"

她的手从我下巴上拿下来了,放在自己身侧。她看着我,眼睛里头的东西跟刚才不太一样了,亮亮的,有点湿。

"你这是在说情话?"

"这是求婚。"

她站在刷了一半的灰墙前面,身后的墙面上湿漉漉的乳胶漆在阳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她手里的滚刷攥着,没放下。窗外的风把那两棵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于海——"

"你不答应也行,反正墙还没刷完。"

她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水光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你这人——哪有在刷墙的时候求婚的。"

"那你什么时候答应?"

"等墙刷完。"

"那咱俩今天晚上不睡了。"

她把手里的滚刷举起来作势要往我身上蹭,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没真的蹭过来,把滚刷放回了桶沿上,直起身子看着我。

"行。"她说。

"什么行?"

"墙刷完我就答应。"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两个人又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剩下的半面墙刷完了。滚刷推过墙面的声音沙沙的,均匀的,一下接一下的。乳胶漆的味在空气里慢慢散着,混着傍晚的风,不呛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墙刷完了。整个房间四面墙都是暖灰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舒容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点了点头。

"刷完了。"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把刷子,漆桶搁在脚边。屋里弥漫着新漆的气味和一点点木头粉屑的味道。窗外的路灯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橘黄色的光。

"那你说答应的事。"我说。

她转过来面对着我,两个人的脚边还搁着半桶没用完的漆。她抬起手来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握住了。

"我答应。"

墙上新刷的暖灰色漆在灯光底下干了七八成,颜色比湿的时候浅了一些,柔柔的。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伸手去拢。

楼下木樨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在风里叮当响了一声,脆脆的。那两棵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枝尖的影子投在楼下的路面上,细细的。

我握着她的手,把另一只手里的刷子放下了。新漆的味道在空气里安安静静地浮着,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空荡荡的新办公室中间,墙是暖灰色的,地是干净的,窗外的天是暗蓝的。

"舒容。"我说。

"嗯?"

"明天去买窗帘。"

她侧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第一次在公司见到她的时候完全不同。那个笑是暖的,软的,带着墙漆还没干透的那种潮湿的新鲜气息。

"好。"她说。

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新刷好的墙上,暖灰色的墙面映着两道浅浅的影子,挨在一起,像这间办公室里最先出现的两样东西。

第七章 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公司开张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冷下来了,风硬邦邦地刮在脸上生疼。木樨咨询的招牌在二楼的窗框上方挂好了,红底白字,四四方方的,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先照在招牌的"咨"字上,从右往左慢慢亮过去。

门口那两棵梧桐的叶子已经全落完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伸着,但树下那家木樨咖啡馆的门还开着,每天早上九点准时飘出来现磨咖啡的香气。我按照前一天晚上说好的,九点差一刻下楼买两杯美式,端着上楼推开门的时候舒容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开了电脑。

第一周没有客户来,我们把办公室又归置了一遍,窗帘挂好了,暖灰色的,跟墙面配在一起很协调。第二周来了第一个咨询项目,是舒容以前一个老客户介绍过来的,不大,但签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合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跟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着。

那个项目做了十天,白天干活晚上改方案,她坐在我对面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的,偶尔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暖气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新办公室的窗帘在空调吹出来的风里微微鼓着。

项目交付那天下午,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发出去了。合上电脑盖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仰头呼了一口气,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把她仰着的脸照得白亮亮的。我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她咽了口口水。

"完了?"我问。

"完了。"

"那晚上吃什么?"

她坐直起来看着我,揉了一下发酸的后脖颈。"你请。"

"楼下那家面馆?"

"行。"

关门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暖灰色的墙上还光光的,什么都没有挂。她顺着我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

"于海,墙上是不是太白了?"

"暖灰色,不是白。"

"那也空。"她想了想,"回头把你那张毕业证挂上去。"

"毕业证有什么好挂的。"

"那挂我的?"

"那就挂咱俩的。"

她没接话,但下楼的时候步子轻快了些,台阶踩得蹬蹬响。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脑勺上那个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新染的头发在楼道灯光底下泛着栗子色。

之后两个月慢慢攒了几个客户,有大有小,有一个还是她自己跑下来的。她说"我去见见那个客户,你不用去",下午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签约单。我接过来看了看,金额比前几个加在一起还多。

"你怎么谈下来的?"

"我就跟他说,咱俩是两口子开的公司。"

"咱俩还不是两口子。"

她从我手里把签约单抽回去折好放进口袋里。"那什么时候是?"

"墙刷完了,窗帘挂好了,办公室有了,客户也有了——"

"然后呢?"

"然后就领证。"

她靠在办公桌沿上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大大的半圆。"你这次提得比上次正式。"

"上次在刷墙,这次在谈生意。"

"那你什么时候去领?"

"明天。"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填表交材料拍照领证,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台阶前面的地面晒得白亮亮的。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本子,翻开来看了看照片,然后合上了揣进口袋里。

"于海,"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我,"你妈那还煮了梨汤吗?"

"你打电话问问。"

她掏出手机打给我妈,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说着"阿姨——妈,我跟于海领证了,晚上回去吃饭"。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又惊又喜的声音,隔着一米远我都能听见。

挂了电话她冲我晃了晃手机。"你妈说晚上炖排骨。"

"她说了'姑娘快回来'没有?"

"说了。"

"那就行。"

我们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她在前面走两步等我一下,跟以前一样,但今天步子跳脱一些,跟平时稳重的那套不一样了。停车场路边那棵银杏树上还挂着几片没落的叶子,黄澄澄的在阳光底下亮着,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往下飘。

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她肩头,我伸手把它拿掉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她后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边。

"走了,"她伸出手牵住我的,"回去喝梨汤。"

车开回老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靠着椅背,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脸侧飘着。她手里那个红本子拿出来又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外套内袋里,拍了拍那个位置。

"于海。"

"嗯?"

"你说咱俩会不会吵架?"

"会吧。"

"那吵完了怎么办?"

"吵完了和好。"

"要是和不好呢?"

"那就再吵,吵到和好为止。"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没再问了。车窗外面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底下铺成一片温暖的土黄色,收割过的地里留着一茬一茬的麦秆,在风里细细地晃着。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围裙系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们下车就迎上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舒容,然后目光落在了舒容外套口袋那个微微鼓起的轮廓上,没问什么,但嘴咧开了。

"快进来,外头冷。"

饭桌上的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我妈把最大的一块夹到了舒容碗里。

"多吃点。"

"谢谢妈。"

吃完饭之后天已经黑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我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舒容。她坐下来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我在旁边那个凳子上,看着她们俩对着电视上的相亲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们公司那个名字,木樨什么的——"我妈问。

"木樨咨询,"舒容拿了一块苹果,"起名字的时候正好在木樨咖啡馆第一次坐下聊的。"

我妈点了点头。"那挺好。以后我出去跟人家说'我闺女开公司了'也顺口。"

舒容端着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抬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情绪是我以前在会议室里见过的——她在那里头也是亮亮的,但以前是隔着一层玻璃,现在是透明的。

那天晚上我们睡了我以前那个房间,床窄,两个人侧着身挤在一起。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小道落在被子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但我不想动。

"于海,"她背对着我,声音在黑暗里轻而清晰,"你那个新项目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客户过来签约。"

"那你紧张不?"

"不紧张。"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为什么?"

"因为你在对面坐着。"

她的手指头在被子里摸索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握住了。掌心温热,干燥的,五指扣进来的时候力道轻轻柔柔的。

"那我要是哪天不在对面坐着呢?"

"那我也追过去。"

她没再问了,手指头在我掌心里松了松又紧了一下,然后呼吸慢慢平下去,沉了。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落在她侧脸上,她睡着的样子跟白天不太一样,眉头松着,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细缝,呼吸又轻又匀。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也闭上眼睡过去了。

楼下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影投在窗户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远处田野尽头有一列火车开过去,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又由远,渐渐消失了。

屋里暖洋洋的,身边的呼吸声轻轻缓缓的,跟暖气管里水流过的声响和在一起,成了一首听熟了的曲子。

第八章 第一个年终

公司开了大半年之后,到了年底。

那段时间忙得厉害,接了几个连着的项目,常常加班到八九点。有天晚上九点多了,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俩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打字,楼下木樨咖啡馆已经关了门,那两棵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底下伸着,影子投在二楼窗户玻璃上,细细的一排。

她忽然把键盘一推,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衬衫下摆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我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又把胳膊放下了。

"看什么看。"

"看看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吧,今晚不干了。"

"去哪?"

"楼下走走。"

锁了门下楼,冷风灌进来激得人一抖。她裹了裹围巾走在我左边,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路灯把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她的步子不大,我跟她并排的时候走着走着就会慢下来配合她的节奏。

"于海,"她走了一段之后开口,"过完年咱们要不要招个人?"

"你觉得忙不过来?"

"有点。再这样下去咱俩都得熬成秃头。"

"那招一个。"

"你负责面试。"

"行。"

又走了一段,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和枝桠中间露出来的深蓝色夜空。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于海,咱俩开公司快一年了。"

"嗯。"

"你觉得怎么样?"

我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挺好的。挣得比原来多,也不用看人脸色。"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明暗交界的轮廓,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你更好了。"

她把手伸过来牵住我的,她的手凉,但握住了之后慢慢就暖和了。两个人站在那棵梧桐底下没有再往前走,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爽和远处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舒容,"我说,"你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好了?"

她没回答,但牵着我的手紧了紧。

"是不是?"

"你管那么多。"

"我想知道。"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你每次咬笔帽的时候我就想——你能不能换个笔。"

"为什么?"

"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年了,想忘都忘不掉。"

我站在路灯底下,握着她的手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着她转身往回走。她被我拽着走了两步,说"干嘛去"。

"回去换个笔。"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轻轻脆脆的,在寒夜里格外清晰。那两棵梧桐的枝桠在风里晃了晃,像是也跟着笑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我们先回了我妈那边,初二又去了舒容老家。她妈是个话不多的人,但见面的时候打量了我几眼,然后点了点头。

"人还行。"她妈进厨房之前说了一句。

舒容在客厅里冲我挑了挑眉,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看,过了我妈这关了"。我冲她回了个笑。

初五回到北京,公司还没开工,街上的人也少。我们窝在她那套小房子里,窝了两天没出门,看电视点外卖睡觉。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声响,滋啦滋啦的。

我起来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她围着围裙正在煎蛋,旁边灶台上放着两杯冲好的咖啡。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醒了?"

"嗯。"

"今天咱们去办公室看看吧,下周一开工了。"

"好。"

吃完早饭开了车过去,到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招牌还在那儿,红底白字的,"木樨咨询"四个字在冬日的阳光底下干干净净的。我们上了楼开了门,办公室里的暖气还没开,进去的时候凉飕飕的。墙上的暖灰色漆经过几个月已经彻底干透了,颜色比刚刷的时候沉了些,但看着更稳重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了一圈。两张办公桌对面放着,上面各有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书架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文件柜顶放着上次出差带回来的一个摆件。窗帘是暖灰色的,跟墙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种柔和的暖调里。

"舒容。"我站在窗边说。

"嗯?"

"咱这办公室比原来的好。"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春天还没来,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尖上已经能看见一点点鼓起来的芽苞了,灰褐色的,紧紧裹着,等着暖和起来就会绽开。

"那当然,"她说,"这是咱自己的。"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侧脸轮廓被那层白光清晰地勾出来。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看她打开文档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

楼下木樨咖啡馆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搬花架,春天还没来,但她搬出来的那几盆绿植在冬天的阳光底下绿得扎眼。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一下,继续搬她的花了。

我走到自己那张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也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弹出邮箱界面,有几封未读邮件。我点开一封,上面写着客户发来的新年问候和新的项目意向。

"舒容,"我头也没抬地说,"又有活了。"

她在对面回了一句:"那就干。"

键盘敲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清脆地响着。空调开了之后慢慢暖和起来,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搅动着空气里淡淡的纸墨气息和绿萝叶子的清涩味。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慢慢挪到了正中间,在两张办公桌之间铺了一道白亮亮的光带。那光带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上,像一条发亮的路,窄窄的,但足够走得通。

第九章 春天的办公室

过完年之后确实忙起来了。新招了一个小姑娘,大学刚毕业,学工商管理的,话不多做事利落。她来了之后办公室热闹了些,三个人各占一张桌子,中午一起下楼吃饭,有时候还去木樨咖啡馆坐坐。

三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项目交完了,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外卖。小姑娘叫刘雨桐,坐在靠门的位置,吃完之后先走了,说约了朋友看电影。办公室就剩我跟舒容两个人,窗外的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透过暖灰色窗帘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边角照得朦朦胧胧的。

她坐在对面翻手机,翻了翻抬起头来看着我。"于海,你看窗外。"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两棵梧桐的枝桠上冒出了嫩芽,细细的一层绿雾似的裹着树梢,在路灯底下像蒙了一层淡绿色的纱。

"春天来了。"我说。

"嗯。"她把手机放下,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于海,咱俩认识多久了?"

"加上以前在公司那三年,快四年了。"

"你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敢想今天吗?"

我想了想。那时候每天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偶尔一抬头能看见她在玻璃墙后面低头写东西的侧影。那时候觉得她隔着一层玻璃墙,看得见,摸不着,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摸。

"不敢。"我说。

"那你现在敢想什么?"

我看着她。她坐在对面,办公室的暖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笑纹比以前清晰了些,但整个人看着比三年前在北京那会儿年轻了。脸上的那层壳彻底没了,露出来的都是软的。

"想跟你一起把这家公司开下去。"

"多久?"

"开到咱俩都干不动了。"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这边,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我。

"于海,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知道闷头干活。"

"现在呢?"

"现在你除了干活还会说好听的了。"

我抬头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暖黄的光。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手指头顺着发丝从额前捋到耳后,然后停在我耳垂上捏了一下。

"你耳垂上有个小疤。"

"小时候冻疮留下的。"

"以前没注意过。"

"以前你离得远。"

她没说话,手指头从我耳垂上滑下来放在我肩膀上。窗外那两棵梧桐的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芽苞半张半合,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芯。楼下木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透过门口那两棵树的枝桠漏出来碎碎的光点洒在人行道上。

"于海,"她开口,"你想过没——等公司再大一点,咱们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

"想过。"

"那咱们一步一来。"

"嗯。"

她从我肩膀上收回手,走回自己那半边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继续收拾东西了。我看着她低头叠文件的侧脸,暖灰色的墙在她身后衬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舒容。"

"嗯?"

"下周末回我妈那边吧。她把你的房间都收拾好了。"

她手里的文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枕头换成了荞麦的,你说对颈椎好。"

她低头继续叠文件了,但嘴角弯着。

窗外那两棵梧桐的芽苞在春风里又张开了一点。细细的嫩叶尖顶破了灰褐色的壳,露出里面青嫩的颜色来。风把枝桠吹得轻轻晃着,像是在伸个懒腰。

春天确确实实来了。

第十章 夏日的风铃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初的时候天就热起来了,办公室里开了空调。那两棵梧桐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密密匝匝的绿荫把二楼的窗户遮了大半,阳光透过叶缝漏进来在办公桌上落了碎碎的光斑。

公司又接了一个大项目,忙了整整半个月。中间有两天舒容发烧了,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带着刘雨桐跑客户改方案,晚上回来给她带粥。她靠在床头喝粥的时候看着我说"你一个人扛得住吗",我说"扛得住,你歇着"。

她病好之后回来的那天上午,我提前到了办公室,把她桌上那盆绿萝换了新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桌面的土渣,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绿萝换土了?"

"换了,原来的土板结了。"

她走过来看了看绿萝的新叶子,水珠还挂在叶尖上没干,在晨光底下亮晶晶的。"你还挺会养花的。"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的树冠。阳光透过叶子落了满桌的碎光,斑驳的,晃动的。

"于海,"她开口了,"你当初要是没辞职,现在咱俩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大概还是那个工位,她还在那间玻璃墙后面坐着,我偶尔抬头能看见她的侧影。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主位我坐在下首,隔着长条桌的距离。大概永远就是那样了,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桌子的文件,隔着"领导"和"下属"那两个字。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说。

"那你后悔辞职吗?"

"后悔。"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后悔没有早一年辞。"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头,"早一年咱俩就早一年开公司。"

她把我的手反握住了,嘴角弯起来。"你说得对,早一年还能多挣一年钱。"

"是啊,房租都省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响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两个人的手上落了斑驳的亮影。楼下木樨咖啡馆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响了几声又停了。

我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头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细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但比那时候多了些什么——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还有指根处一小块浅浅的老茧,大概是这半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舒容。"我说。

"嗯?"

"咱俩这公司名字叫木樨咨询。但你知不知道第一次在这家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其实我旁边那桌坐的是个相亲对象。"

她没抽手,就那样握着,看着我。

"我知道。监控录像里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窗外的风又吹动了风铃,叮叮当当的。她的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酸。就那种——像是本该长在咱们家院子里的树,被别人移走了。"

"那后来你不酸了?"

"后来你辞职了,我开车去找你。到了你家门口看见你站在门廊上穿着拖鞋傻站着的时候,就不酸了。"

"为什么?"

"因为那棵树又长回来了。"

我握着她的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暖融融的。楼下木樨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一阵,清脆的,脆得像玻璃珠掉在白瓷盘里。那两棵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绿的一面翻成灰绿再翻回来,反反复复的。

那天下午客户来签合同,刘雨桐泡了茶端到会客区。客户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合同翻了两遍之后签了字,站起来跟我们握手。

"你们这办公室挺舒服的,"他环顾了一圈,"墙的颜色选得好。"

"我老婆选的。"我说。

舒容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

送走客户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刘雨桐在收拾茶杯,我坐回工位上把合同存档。舒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棵梧桐的树冠在风里摆动着,叶子哗哗地响。

"于海,"她背对着我说,"你刚才说'我老婆'的时候还挺顺口的。"

"本来就是我老婆。"

她转过来看着我。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身上落了斑驳的光影,她站在那道光影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你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敢这么叫吗?"

"不敢。"

"那现在呢?"

"现在敢了。办公室是我的,老婆是我的,公司是我的。有什么不敢的。"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绕到我的桌子后面,弯下腰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肩膀。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头发垂下来散在我脸侧,带着洗发水那种清新的淡香。

"于海,"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清晰,"你那时候要是没辞职——"

"没辞职的话咱俩现在还在对面坐着。"

"坐着也行。"

"坐着行,但我还是想跟你坐这边。"

她没再说话了,就那么从后面搂着我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晃动的。

楼下的风铃又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像初夏的雨珠子打在玻璃上。我在那阵风铃声响里反手握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温温热热的,皮肤贴着我的脸颊,带着一点午后阳光晒过的暖。

"舒容,"我说,"明年这时候,咱俩再种棵树吧。"

"种什么?"

"种一棵会开花的。槐树或者玉兰。"

她把下巴从我头顶上抬起来,侧头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那个。"好。种一棵会开花的。"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绿浪一波一波地涌过去又退回来。二楼办公室的暖灰色墙面上映着树影的轮廓,细细密密的,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动着。

楼下木樨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又响了。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的,清脆绵长,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串细碎的玻璃。那两棵梧桐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里,叶子绿得发亮,荫庇着楼下那块人行道。树荫底下偶尔有行人走过去,影子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上踩过去,踏碎了一片又一片光点,那些光点很快又聚拢回来了,细细密密的铺了满地。

我在那阵风铃声响里低下头,贴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那扇被梧桐树荫挡了大半的窗户前面,窗外的天蓝得透亮,六月的光线从叶缝间筛下来落了满室的碎金。楼下风铃的声音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