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4年那个燥热的夏夜,我推开寡妇院门时手心全是汗。木桶边水汽氤氲,月光打在她湿漉漉的锁骨上,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已经转过了脸。水珠顺着她脸颊滚落,她不躲不闪,只拿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二柱子,明晚有胆量,你再来。"我喉咙发紧,十七岁的膝盖差点软在青砖地上。那句轻飘飘的话像颗钉子,钉穿了我往后四十年所有的夏天。
第1章 撞见那晚
1984年的夏天热得邪门,知了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嚎,连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都晒卷了边。我叫陈二柱,那年十七岁,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里跟着爹种地。我爹陈老栓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下雨天屋里能养鱼。
那天傍晚,我在地里锄完最后一垄玉米,浑身汗透了,背心能拧出水。村东头有条小河沟,水浅,平日里我们半大小子都在那儿洗。我扛着锄头往那儿走,路过寡妇周腊梅家院子时,听见里头哗啦啦的水响。
周腊梅是前年嫁到我们村的,男人周大柱在矿上出了事故,人没了,扔下她一个人。她比村里那些婆娘都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净,身段也好,就是命苦。村里人都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男人,平日没人敢跟她亲近。她那院子我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本来该直接走过去的,可那水声实在太响了,我鬼使神差地偏了下头。
院子里靠东墙根下搁着一只大木桶,周腊梅正背对着门站在桶里,弯腰舀水往身上浇。水汽顺着她光裸的后背往上飘,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蒸腾成一团金色的雾。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钉在原地,锄头"哐当"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
月光还没完全上来,可天边还剩一丝亮。她站在桶里,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眼睛又黑又亮,里头那点子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就定了下来。她不遮不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舌头打了结,想跑,腿跟灌了铅似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了挑,声音不高不低:"二柱子?"
我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嗯"字,又笨又傻。
她慢条斯理地从桶边扯过一件粗布褂子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往我跟前走。我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仰过去。她在门里站定,月光刚好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一点羞恼的意思都没有。
"看够了?"她歪了下头。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深了些,眼尾微微弯起来:"二柱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我嗓子劈了。
"十七。"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不小了。明儿个晚上,要有胆量,你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却沉沉的,像那口老井里的水,看不见底。我顾不上答话,扭头就跑,锄头都忘了捡,一路磕磕绊绊冲回家,倒在炕上心跳得像擂鼓。窗外知了还在叫,空气又热又闷,我拿枕头蒙住脸,满脑子都是水汽里那双眼睛。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臊得慌,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她为啥说明晚再来?她不怕被人知道?不怕村里人戳她脊梁骨?我想不通,可心里那个念头像草一样疯长。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爬起来,去河边捡回那把锄头。路过周腊梅院子时,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安安静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被我爹一嗓子吼回了神。
"二柱子!地不种了?愣那儿当桩子?"
我缩了缩脖子,扛着锄头跑了。
白天在地里干活,我爹在前头锄草,我在后头跟着,手里那锄头挥得心不在焉。脑子里那画面挥之不去,一闭眼就是水汽里那截白生生的脖颈,和那句"明晚再来"。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我心跳一点点往上提。
吃晚饭时我爹说:"你咋了?脸这么红?中暑了?"
我说没事,扒了两口饭就撂了碗。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蹲在院墙根下,听见村东头传来几声狗叫。我爹在屋里打呼噜,鼾声震天响。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周腊梅那句话像勾子一样在心里挠,我告诉自己就去看看,远远看一眼就走。可脚不听使唤,一步、两步,从我家院门口出去,穿过晒谷场,绕过那棵老槐树,村东头那扇木门越来越近。
门还是留了一条缝。
里头亮着灯,昏黄的煤油灯从窗纸上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影影绰绰地映在地上。我伸手推门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腊梅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慢慢地摇。她换了身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黑头绳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看见我进来,她停住扇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来了?"
我站在院门口,腿像生了根,迈不动,也说不出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我跟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笼了一层淡银色的光。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那点东西我看不懂,既不是恼,也不是羞,有点像……心疼。
"进来坐。"她说。
我鬼使神差地跟在她后头进了堂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旧柜子,墙上贴着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她给我倒了碗凉茶,推到我面前。
"喝吧,井里湃过的。"
我端起碗,茶碗边沿凉丝丝的,我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总算找回了点魂。她在我对面坐下,手里的蒲扇又开始摇了,风一下一下扇过来,带着点皂角的淡香。
"二柱子,"她开口,声音不大,"你跟我说实话,昨儿个是头一回偷看人洗澡?"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我就是路过……"
"我知道。"她截住我的话,眼神定了定,"你跟你爹一样,老实。昨儿个那情况,换村东头刘二赖子,早爬墙头了。你跑了,锄头都忘了拿。"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茶碗边,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不是怪你。我是想跟你说……二柱子,这村里头,没几个人把我当人看。你撞见了,没到处嚷嚷,也没……也没动歪心思,我心里有数。"
我抬起头,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蒙了层水。
"往后别来了。"她说,"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你才十七,往后还得娶媳妇过日子,别跟我这丧门星扯上关系。"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回吧,把门带上。"
我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堂屋当间,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一个人。
我关上门,一路跑回家,心跳得比昨晚上还厉害。可这回不是臊的,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第2章 河边捞鞋
打那以后,我有意无意地躲着村东头那条路。下地干活宁可绕远走村西的田埂,也不从周腊梅院门口过。我爹没觉出啥,他那人粗枝大叶的,只要我把地里的活干完,天塌下来他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可人这东西,越躲越惦记。
周腊梅那几句话我反反复复地嚼,她说不让我再去,怕毁了我名声,可她那句"村里没几个人把我当人看",我每回想起来心里都跟针扎似的。她一个外乡来的寡妇,男人死了,无儿无女,娘家听说也没了人,在村里就是棵无根的草,谁都能踩一脚。
村里那些婆娘背地里嚼舌头,我听过好几回。"克夫的命""扫把星""别跟她说话,沾上晦气",这些话从东家传到西家,周腊梅自己也该听见了。可她从不跟人吵,见谁都低眉顺眼的,该打招呼打招呼,没人理她她就自己缩回院子里。
八月头上那几天,连着下了两场暴雨,村东头那条小河沟涨了水,浑黄的泥汤子翻着浪往下游冲。我那天从地里回来,雨刚停,路上全是稀泥,我卷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走到晒谷场边上的时候,听见一阵吵吵嚷嚷。
几个婶子围在河边,冲着河里指指点点。我凑过去一看,河中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一双黑布鞋漂在水面上,被树枝卡住了,一荡一荡的。
"那不是周寡妇的鞋吗?"有人喊。
"人呢?别是掉河里了吧?"
"哎哟,前两天雨那么大,可别出啥事……"
我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二话没说就往下游跑。河堤上的泥又滑又黏,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也顾不上。跑到那棵歪脖子柳树跟前,水已经漫到了河堤边上,浑黄的水打着旋儿,哪里看得见人。
"腊梅姐!"我喊了一嗓子,嗓子劈了。
没人应。
我眼一闭,"扑通"就跳下去了。
水比我想的深,脚够不着底,浑浊的泥水呛进鼻子,又苦又涩。我拼命往下游划,手在水底下瞎捞,心急得跟火烧似的。岸上有人喊"二柱子你疯了",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就是那双漂在水面上的黑布鞋。
顺着水流往下摸了十来米,我胳膊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猛地一沉。我吓了一跳,反手一把抓住,湿滑滑的,是人的衣袖。
我使了全身的力气往上拽,借着水势往岸边靠。泥水糊了我一脸,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周腊梅脸色煞白地被我拖在身后,头发散在水面上,人已经不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都抖了,连拖带拽把她弄上河堤,她躺在那儿,胸口没起伏,嘴唇发紫。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记得小时候我爹说过,人溺水了要把水控出来。
我笨手笨脚地把她翻过来,膝盖顶在她肚子上,使劲往下按。按了几下,她"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水,紧接着剧烈地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得浑身直颤。
"腊梅姐!"我嗓子眼里迸出这两个字,手扶着她肩膀,她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一口气,慢慢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水,眼睛通红,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岸上那几个婶子围过来了,七嘴八舌的:"咋样了?""人没事吧?""二柱子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水多深啊……"
周腊梅被人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打颤,身上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又哑又轻。
我浑身湿透了坐在岸边喘气,膝盖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疼得一抽一抽的。周腊梅被人扶着往家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可我看见了。她眼睛红红的,里头那点泪光不知是河水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缓了半天,直到腿不抖了才爬起来回家。我爹看见我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掉河里了?"
"救人来着。"我闷声说。
"救谁?"
"周腊梅。"
我爹愣了一下,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顿,半晌才说:"那寡妇?她咋了?"
"掉河里了,我捞上来的。"
我爹没再说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最后说:"去换身干衣裳,膝盖上上点药。"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我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周腊梅那双通红的眼睛。她一个人站在河堤边上的时候,在想啥?那双鞋为啥漂在水里?她是失足掉下去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出门,在院门口撞见一个人。周腊梅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站在我家院门外的槐树底下。
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布口袋递过来:"二柱子,昨儿个……谢谢你。我煮了几个鸡蛋,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没接。
她把口袋塞到我手里,指头碰到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回去趁热吃。"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步就拐过了巷子口。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口袋,口袋上还有她手的温度,隔着粗布热乎乎的。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人家给的?"
"嗯。"
"收着吧。"我爹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槐树底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亮晶晶的。布口袋里的鸡蛋还烫手,我攥着那口袋,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往上拱了拱。
到了地里,我坐在田埂上剥了个鸡蛋,白生生的蛋清冒着热气。一口咬下去,咸淡正好,她放了一点点盐。我慢慢嚼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画面:水汽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门槛上那句"明晚再来"、河堤上那只湿漉漉的手。
我十七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3章 窗台上的鞋垫
那袋鸡蛋我没舍得一顿吃完,留了两个揣在兜里带回家,放在我屋里的窗台上,每天看一眼。我爹没问,我也没提,家里照旧安安静静的,我下地、锄草、浇水、回来吃饭睡觉,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转。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留意村东头的动静。下地回来宁可绕路也要从她院门口过一趟,也不进去,就远远扫一眼。院门多数时候关着,偶尔开着,能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裳,或者在枣树底下择菜。她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不像村里别的婆娘那样咋咋呼呼,一个人默默地来、默默地做,像影子一样。
八月十五前两天,村里杀了一头猪,家家户户分肉。我爹让我去村会计那儿领,我拎着那块五花肉往回走,路过周腊梅院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
门半开着,我看见她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面前搁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好几双鞋垫。她正拿一把旧刷子使劲刷,刷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站住脚,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腊梅姐。"
她抬起头,手上没停,冲我笑了笑:"二柱子,分肉了?"
"嗯。"我拎了拎手里的肉,"你家分了没?"
她手上的刷子顿了顿,低头说:"我没去领。"
"为啥?"
她没答话,又低头刷鞋垫。水花溅在她袖口上,洇湿了一片。我站在门口,心里头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村里分肉是按人头来的,家家户户都有,独独周腊梅那份,会计刘麻子年年"忘"。前两年她去找过一回,刘麻子就一句话:"哟,寡妇家的肉啊?这我得问问村长,别回头犯了忌讳。"一来二去,她就再不去了。
我拎着肉站在那儿,忽然说:"你等着。"
没等她反应,我扭头就往村会计家跑。刘麻子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抹了把嘴:"二柱子你干啥?"
"腊梅姐的肉呢?"
刘麻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啥肉?"
"分猪的肉,她家那份。"
刘麻子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打拍打裤子,嘿嘿一笑:"二柱子你管得够宽的。那寡妇家又没男人,要肉干啥?再说她那命,吃了肉克死谁你负责?"
我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发白:"村里人人有份,凭啥没她的?"
刘麻子哼了一声,转身从案板上拎起一条最小的肉,肥膘薄得能透光,往我手里一塞:"拿去拿去,别在这嚷嚷。一个破寡妇,值当你跟我急赤白脸的?"
我接过肉,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刘会计,你往后要是再克扣她的东西,我找你算账。"
刘麻子瞪着眼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把肉送到周腊梅院子里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刷鞋垫。我把肉放在她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说了句:"你的那份,我给要回来了。"
她停住刷子,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低下头说:"二柱子,你这孩子……何苦呢。"
"我就是见不得他们欺负人。"我说。
她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堂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双纳好的鞋垫,青布面,白线锁边,针脚细密得跟芝麻粒似的。
"给你做的。"她递过来,手指在鞋垫上摩挲了一下,"我估摸着你的脚码,不知道合不合适。你上回救我,膝盖上磕了那么大一块疤,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我接过鞋垫,手有点抖。那鞋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布面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我低头看了看,针脚一针一针排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谢谢腊梅姐。"我嗓子有点涩。
她摆摆手,转身蹲回木盆边继续刷鞋垫,背对着我说:"二柱子,往后别为了我跟人起冲突。你还要在村里过一辈子,犯不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微微塌着,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鞋垫揣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我把鞋垫掏出来看了又看,指尖沿着那针脚一路摸过去,心里头那棵草越长越高,越长越密。
我十七岁,没谈过恋爱,没跟哪个姑娘好过,可我知道,我对周腊梅的那点子心思,已经不是可怜和同情了。
第4章 井边的哭声
九月底,我爹病了。
那天他从地里回来就说身上发冷,晚饭没吃就躺下了,后半夜开始发烧,浑身烫得跟火炉子似的。我急得不行,连夜去敲村里赤脚医生的门。老李头背着药箱过来看了看,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草药,让我煎了给他喝。
我爹喝了三天药,烧退了,人却蔫蔫的,下不了地。地里的活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天不亮就起来,天擦黑才回家,累得跟狗似的。
那阵子我顾不上别的,每天从地里回来先给我爹熬药、做饭,忙活完天都黑透了。周腊梅家的院子我路过好几回,门都关着,里头安安静静,也不知道她在干啥。
有一天傍晚,我背着药篓子从山上下来,天阴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雨。我抄近路从村东头那片小树林里穿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哭。
那哭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嘴。我停住脚,侧耳听了听,是从林子深处那口老井边上传来的。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一棵榆树后头,探头一看,心猛地揪紧了。
周腊梅坐在井台边,背靠着那棵老柳树,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可那压抑的抽动让整棵柳树都在轻轻颤。
旁边井台上搁着一张纸,风吹得边角哗啦啦响。她忽然抬起头,抓过那张纸使劲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站在树后面进退两难。她又把脸埋了下去,这回哭声大了些,呜呜的,像受了伤的小兽。
我攥了攥拳头,从树后走出来。
"腊梅姐。"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看见是我,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脸,可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干净。她扭过头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咋来了?"
我走到井台边,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手里那张纸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我扫了一眼,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信。
"咋了?"我轻声问。
她摇头,不说话,只是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笨手笨脚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是我娘留下的,我出门干活都揣着。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捂在脸上,肩膀又开始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平复了些,把手帕叠好还给我,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些:"没事,就是……娘家那边来了信,说……说我嫂子不让我回去过年,说我晦气。"
她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一下,把脸转向一边:"我没地方去了。"
我蹲在那儿,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她一个外乡女人,男人死了,婆家没人管她,娘家嫂子嫌她克夫不让她进门。整个村子把她当瘟神一样躲着,她就一个人守在那个小院子里,日复一日地熬。
"腊梅姐,"我听见自己说,"你要是愿意,往后……我管你。"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汪着泪,亮晶晶的。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震惊,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个字:"你……"
"我说真的。"我看着她,心跳擂鼓一样,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我心疼。"
她愣愣地看了我半天,忽然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井台上。她使劲摇头:"二柱子你别说这话,你才多大,你往后路还长着呢,我一个寡妇……"
"寡妇咋了?"我打断她,"寡妇不是人?你比我大几岁咋了?我就……我就是愿意。"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傻孩子。"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井台边坐了很长时间。她没再说让我走的话,也没答应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我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推,手指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不冷了。
第5章 风言风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在井台边陪周腊梅坐了一晚上那事儿,不知道被谁撞见了,没出三天就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我走在路上,背后就有人指指戳戳:"看见没,就是陈老栓家那小子,跟寡妇勾搭上了。""才十七就跟那号人混一起,往后有啥出息。""他爹也不管管?这传出去丢死人了。"
我爹刚开始没吭声,直到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劈柴,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忽然说:"二柱子,外头那些闲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手里的斧头没停。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周寡妇……到底咋回事?"
我停住斧头,转过身看着他。我爹那张黑瘦的脸上全是褶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烟袋锅子在手里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爹,她是个好人。"我说。
我爹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我没说她是坏人。可你才十七,她……她比你大八九岁,还是个寡妇。这村里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受得了?"
"受得了。"
我爹看了我半天,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回屋了。临进去前丢下一句话:"你自己掂量,别回头后悔。"
我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我不后悔。
可周腊梅那边不行了。
那几天她院门始终关着,我从门口路过,喊她她不答应。有一天傍晚我实在忍不住,翻墙进了她院子,她正坐在堂屋地上,面前摊了一堆衣裳,一件一件叠。
"腊梅姐,你咋不理我?"我蹲在她跟前。
她头也不抬:"二柱子,咱俩往后别来往了。"
"为啥?"
"你听见外头咋说了没有?"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圈黑黑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他们说你是'寡妇的野汉子',说你被我'吸了阳气',你爹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你往后……"
"我不在乎。"我攥住她手腕。
她使劲抽回去,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不在乎我在乎!你才十七,你往后要娶媳妇要过日子,要干干净净地做人!我是什么?我克死了自己的男人,娘家不要我,村里人躲着我,我就是一个丧门星!你跟我搅在一起,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可她咬着牙不哭出声,拿手背狠狠一抹,又把头低下去叠衣裳。
我蹲在那儿,胸口堵得发慌。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全成了碎渣子,啥也拼不起来。
最后我站起来:"腊梅姐,你撵我我也不走。你等着,我早晚让他们把那些瞎话咽回去。"
我翻墙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那堆衣裳里。
第6章 小学代课
转机来得挺突然。
十月中旬,村里小学唯一的代课老师嫁到了外乡,走了。六个年级混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没人管,娃娃们闹翻了天。村长急得满嘴燎泡,贴了告示招代课老师,可一个多月没人来——村里穷,工资低,活儿还重,谁愿意?
我听见这信儿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周腊梅。
她读过书,听说是初中毕业,在娘家那会儿还当过两年民办老师。字写得好,人也耐心,教娃娃们肯定没问题。我跟我爹商量了一下,我爹闷声说:"你去跟村长说说,行不行的,试试。"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村长家。村长姓赵,五十来岁,是个圆脸胖子,人倒不坏,就是耳朵根子软,村里说啥他信啥。我把来意一说,他直摇头:"周腊梅?她……她行吗?"
"她以前教过书。"我说,"比外头招的那些毛头丫头强多了。再说,咱们村这条件,谁愿意来?再拖下去,娃娃们一学期就荒了。"
赵村长摸着他的圆下巴,犹豫了半天:"可村里那些婆娘……"
"让她们说去。"我说,"娃娃们读书要紧。赵叔,你要是用她,我保证她教得好。要是有啥岔子,我担着。"
赵村长看了我半天,大概是被我那句"我担着"震住了,最后点了点头:"那就试试,一个月三十块钱,她要是愿意就来。"
我去告诉周腊梅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听我说完,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
"二柱子,你说……让我去代课?"
"嗯。"我捡起扫帚靠在墙边,"村长答应了,一个月三十块,教六个年级。你行不行?"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我从没见过,像有人在她心里头点了一盏灯,整张脸都活过来了。她使劲点头:"我行,我教过,我……我行。"
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笑的:"二柱子,谢谢你。"
她头一回这么直白白地跟我说"谢谢",眼睛里那点光让我心里头又酸又涨。我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就好,你好好教,别让那些碎嘴的看扁了。"
周腊梅去学校报到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她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间破旧的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
里头十几个娃娃齐刷刷地仰脸看她,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挤在几条长板凳上,叽叽喳喳的。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语文。
"同学们好,我姓周,是你们新来的老师。"她的声音有一点抖,可很快就稳住了,"从今天起,我来教你们读书认字,好不好?"
娃娃们齐声喊:"好——"
我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看着她在讲台上微微弯着腰给最小的那个娃娃擦鼻涕,心里头暖得跟泡在热水里一样。
那天放学,她送走最后一个娃娃,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我以往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里头有光。
"二柱子,"她说,"我今天特别高兴。"
"往后天天都高兴。"我说。
第7章 油灯下的课桌
周腊梅当上代课老师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总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怕占了谁的地儿。现在她走在村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见人主动打招呼,声音也不像从前那么小了。那些碎嘴的婆娘们刚开始还说几句怪话,可架不住她教娃娃们确实有一套——大半个学期下来,村小的几个娃成绩都上去了,家长们慢慢就闭了嘴。
我也忙,秋收完了之后地里的活没那么重了,我开始琢磨干点别的。我爹那身子骨干不了重活了,光靠几亩地刨食,日子越过越紧巴。我跟邻村的刘老四学了一阵子木匠活,虽说不精,打个桌椅板凳还是能凑合的。
周腊梅教的那个教室,课桌椅破得不成样子。三条腿的桌子、晃悠悠的长凳,娃娃们写字的时候桌子能跟着摇。我跟她说:"你等着,我给你修修那些桌椅。"
她正在批作业,煤油灯下抬眼看我,眼睛里映着两簇小火苗:"你还会这个?"
"刚学,不太利索,修修能用。"
第二天下午我没去地里,扛着工具箱去了学校。周腊梅放学后没走,留下来给我打下手。我拆桌腿、换榫头、钉钉子,她就在旁边递工具、扶着桌板,偶尔说两句话。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锤子敲在木头上的闷响。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举着锤子,一个扶着桌板,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二柱子,"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出去闯闯?"
我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啥意思?"
"外头机会多。"她低头用抹布擦桌面上蹭的灰,"你脑瓜子活,手又巧,窝在村里太屈了。我听人说县城那边搞建筑,要年轻力壮的木工瓦工,一天能挣好几块。"
我继续敲钉子,心里头翻了几个个:"我爹身子不好,走不开。"
"你爹我帮你照看。"她说得挺自然,手里没停,把擦干净的桌子推到一边,"反正在村里,我每天过来做顿饭的事儿。你要是想走,别担心家里。"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擦桌子,露出来一截后脖颈,细细白白的。我心里头热了一下,嘴上却说:"再说吧。"
那天修完桌椅天都黑透了。周腊梅锁了教室门,我俩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晒场上稻草的味道。月亮又大又圆,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走到她院门口,她站住了,回头看我:"二柱子,你今儿个累坏了,回去早点歇。"
"嗯。"我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推开门,侧身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煤油灯从堂屋透出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把门合上了。
我在她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里头堂屋的灯灭了,才转身往回走。夜风凉飕飕的,可我浑身热乎乎的,胸口那点东西胀得满满的,像秋天熟透了的柿子,一碰就要淌出蜜来。
那阵子我隔三差五去学校帮她修东西。今天修窗户,明天补屋顶漏雨的窟窿,后天用旧木板打了两个小书架,把她那些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上去。娃娃们看见新桌椅新书架高兴得直蹦,围着我喊"二柱子哥",喊得我耳根子发红。
周腊梅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笑里头干干净净的,再没有以前那种灰扑扑的沉。
我想,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第8章 腊月里的火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我跟我爹在家扫尘、贴灶王爷画像。我爹咳嗽了好几天,天冷了就犯老毛病,我让他坐着别动,自己搬着梯子爬高上低地擦屋梁。正忙活呢,听见外头有人喊:"二柱子!二柱子在家不?"
我探头一看,是村里赵婶家的闺女小芳,跑得气喘吁吁的:"你快去看看,腊梅姐晕在学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梯子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撒腿就往学校跑。一口气冲到村小,教室门开着,几个娃娃围在讲台边上,周腊梅趴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让开让开!"我挤进去一把抱起她,她轻飘飘的,比一袋粮食还轻。旁边赵婶已经赶来了,掐着她的人中使劲按,按了好一会儿她才"嘤"了一声,眼皮颤了颤睁开。
看见是我,她虚弱地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还没事!脸都白成啥了!"我嗓门高了,"你早上吃饭了没?"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没说话。赵婶在旁边一拍大腿:"我就说!这周老师一天到晚就啃个凉馒头,中午那顿经常省着,哪有这么过日子的!"
我抱着她没撒手,指头攥得发白。
那天我把她背回了家,放在她堂屋的床上,赵婶帮忙熬了碗姜糖水灌下去,她脸上才慢慢回了点血色。我蹲在床边,看着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心里头又气又疼。
"腊梅姐。"我喊她。
她睁开眼睛。
"你往后不许不吃饭。"我说,"你要再这样,我就不让你去教书了。"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起细纹:"二柱子,你咋跟我爹似的。"
"我不管像谁,"我瞪着她,"你听不听?"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听。"
那天我没走,在她家堂屋里坐到天擦黑。她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我端了碗热粥给她,她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二柱子,"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
"以后啥?"
她停了一会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算了,没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我心里头都明白。外头寒风呼呼地刮,可这间屋子里暖和得像春天。
第9章 年三十那碗饺子
年三十那天,村里家家户户包饺子、放鞭炮,热闹得不行。
我爹老早躺下了,他身子骨弱,怕冷,屋里点了个火盆,早早缩被窝里去了。我包好了一盖帘饺子,本想煮了跟爹一块吃,可脑子里老想着村东头那间冷冷清清的院子。
周腊梅没有娘家可回,村里也没人请她去守岁。年三十晚上,她一个人对着那盏煤油灯,连饺子都没人跟她一起包。
我拿了个食盒,装了满满一盒饺子,又用棉布裹了保温,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走。到那院门口,里头黑着灯,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我敲了敲门,里头没应。又敲了一下,才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周腊梅披着棉袄站在门里,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二柱子?你咋来了?"
我举了举手里的食盒:"给你送饺子。我爹睡了,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站在门口,寒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侧身让我进去。堂屋里冷飕飕的,没生火,墙角放着一只还没点燃的煤炉。她一个人坐在昏暗里,面前连碗热水都没有。
"你看你,"我把食盒放在桌上,"大年三十连个火都不生,冻出病来咋整?"
我去院里抱了捆柴,把煤炉生着了。橙红色的火苗"呼"地蹿起来,屋子里慢慢暖和了。我把食盒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元宝一样。
周腊梅站在旁边看着,眼眶慢慢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转身去厨房拿了碗筷出来。我给她盛了一碗,推到面前:"吃吧,猪肉白菜馅的,我爹调的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边擦边笑:"太烫了……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拆穿她,自己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好吃吧?我的手艺。"
她"嗯"了一声,又夹了一个,这回细细地嚼,慢慢地咽。两个人围着煤炉,一碗接一碗地吃饺子,外头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炉子边烤火。她洗完了回来,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尺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炉火把她的半边脸映得红扑扑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二柱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煤炉的火苗听了去,"你说……咱俩往后……"
我没等她说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冰冰的,指节粗粗的,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我攥着她不放,手心滚烫,把她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慢慢焐热。
"腊梅姐,"我说,"往后年年三十,我都陪你吃饺子。"
她低着头没说话,可那几根手指慢慢回握住了我的,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手心里。她肩膀微微发抖,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窗外"砰"的一声,不知谁家放了烟花,一簇光蹿上夜空,炸开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了一瞬。那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暗下去。
炉火呼呼地烧着,外头是数九寒天,屋里头春意融融。
那个年三十,我把一颗心剖开来放在她面前,她接住了。
第10章 我爹的沉默
开春之后,我跟我爹摊牌了。
那天晚饭后,我把碗筷收拾了,倒了杯热茶递到我爹手里,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爹瞅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有话要说,把烟袋锅子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爹,"我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跟腊梅姐的事,我想定了。"
我爹手里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火星子暗了暗。他没抬头,闷声说:"定了啥?"
"我想娶她。"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我爹慢慢把烟袋锅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我,那张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拧得紧紧的。
"二柱子,"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你今年十八了,按说娶媳妇也到时候了。可你找谁不好,偏偏是她?她比你大那么多,还是个寡妇。你知不知道村里人咋说你?"
"我知道。"我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嗓门忽然高了,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盖子"当啷"响,"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儿,你要娶个寡妇进门,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走到外头人人戳我脊梁骨!陈老栓的儿子找了个克夫的寡妇,这话传出去,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看着他,他那张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心里又酸又堵,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不能收回去。
"爹,"我放低了声音,"腊梅姐不是外头传的那样。她人好、勤快、有文化,教书教得村上娃娃们都喜欢她。她不克人,周大柱是矿上出的事,跟她有啥关系?那些人嚼舌头根子,不过就是欺负她一个外乡人没靠山。"
我爹别过脸去,不看我,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接着说:"我是真心喜欢她。她也待我好。你说我往后要娶媳妇过日子,我娶了她,她能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不求别的。"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天全黑了,北风呼呼地刮着,把窗纸吹得呼啦呼啦响。他坐在那儿,背影佝偻着,像一截老树桩。
最后他站起来,没看我,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我不拦你,可你也别指望我出面给你张罗。"
门关上了。
我坐在堂屋里,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我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可他不拦,就已经是松了口。我把脸埋进手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我去找周腊梅,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她正坐在窗户底下改作业,听完我的话,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住,洇出一小团墨点。
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你爹不同意吧。"
"他没说不同意。"
"他也没说同意。"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我,"二柱子,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他要是不情愿,咱俩硬凑到一起,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爹那边我去磨。"我蹲在她跟前,仰着脸看她,"腊梅姐,你就说你愿意不愿意。"
她低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手指凉凉的,从我的头发上慢慢滑下去,停在我脸颊边上。
"你傻不傻。"她声音有点颤,"我一个寡妇,你图我啥?"
"图你这个人。"我说。
她眼眶红了,使劲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差点错过了。可我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没抽回去。
窗外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春天快来了。
第11章 腊梅的好
我爹松了口之后,周腊梅来我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她还有点拘谨,每次来都在院子里站着,不肯进屋,说是怕我爹不自在。后来有一回她拎了一篮新摘的荠菜过来,我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蹲在井台边择菜,择干净了又洗好,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递给我爹。
我爹接了,闷声说了句:"你包的荠菜饺子好吃。"
从那以后她再来,就敢进屋了。给我爹熬药、做饭、拆洗被褥,手脚麻利得很。我爹嘴上不说什么,可有一回我撞见他偷偷把堂屋里那把歪腿的旧椅子换了——他花了两天工夫重新打了榫头,把椅子修得结结实实。我知道,那是给周腊梅来的时候坐的。
春耕的时候,我忙不过来,周腊梅放了学就扛着锄头来地里帮我。她干活不比男人差,锄地、浇水、施肥,样样拿得起。我跟她一人一头垄沟,隔着几排玉米苗喊话,她应我的时候嗓门亮堂堂的,不像以前那么缩着了。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婆娘们看见她在田里干活,嘴也闲不住了:"哟,还没过门呢就下地了,这寡妇可真会贴。""陈老栓家也是没出息,娶不上黄花闺女,捡个二婚头。""呸,也不嫌晦气。"
这些话飘到我耳朵里,我攥着锄头的手青筋直蹦。周腊梅听见了,只是低了低头,手上的活没停。等那些人走远了,她直起腰冲我笑了笑:"别跟她们一般见识。过咱自己的日子,旁人的嘴咱堵不住。"
可有一回,我忍不了了。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赵婶跟刘麻子媳妇还有几个婆娘坐在那儿纳鞋底,正说得热火朝天。我从旁边过,听见一句:"……也不知道用了啥手段,把人家十八九的小伙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啧啧,那寡妇啊,就是骚……"
我脚步骤然停住,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拄。
"你再说一遍。"我盯着刘麻子媳妇。
刘麻子媳妇吓了一跳,手里鞋底差点掉了,嘴硬着说:"我说啥了?我说啥了?我说那寡妇咋了?陈二柱你胳膊肘往外拐,为个外头来的女人跟村里人急?"
我往前迈了一步,她往后缩了缩,旁边赵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二柱子你干啥,咱都是随口说说的,你别当真……"
"谁再编排她一句,别怪我不客气。"我说,"我陈二柱不惹事,可谁要欺负她,我跟他没完。"
刘麻子媳妇瘪了瘪嘴,到底没再吭声。我从那群婆娘中间穿过去,后背上戳满了目光,可我走得直直的,一步没回头。
晚上周腊梅来我家做饭,我把这事儿跟她说了。她正在案板上切菜,听完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低着头说:"二柱子,你别为了我跟人起冲突。"
"我不怕。"我说。
她没再说话,可那把菜刀切得格外用力,案板咚咚咚地响。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闷头扒饭。
吃完晚饭,她收拾碗筷去洗,我爹忽然开口了:"腊梅,明儿个我去找赵村长,把你跟二柱子的事定一定。"
我愣住了,周腊梅手里的碗差点滑了,她转过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爹。
我爹咳了一声,脸上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都这样了,早点定下来,省得外头闲话多。"
周腊梅站了好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她把碗筷放在案板上,走到我爹跟前,深深地鞠了个躬:"叔……谢谢您。"
我爹摆了摆手,起身回屋了。我坐在那儿,心里头又酸又胀,看着周腊梅站在灶台边上,悄悄拿袖子擦眼角。
那天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第12章 赵村长的红纸
我爹去找赵村长那天下着小雨。
周腊梅紧张得一上午都坐不住,在学校里给娃娃们上课,粉笔断了好几根。我在地里锄草,也是心不在焉的,一垄地锄了三遍还觉得不踏实。
下午天放晴的时候,赵村长亲自来我家了。他那个圆圆的脸上笑眯眯的,手里攥着两张红纸,进门就喊:"老栓!老栓!我给你道喜来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迎了迎。赵村长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红纸往桌上一摊:"我去乡里查了,腊梅的户头是干净的,当年周大柱那事儿矿上赔了钱,她跟周家也没啥牵扯。你俩的事,村里给办了,不犯法也不犯忌讳。"
我爹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赵村长又转向我:"二柱子,你这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把我们村最有文化的女人给拿下了。以后可好好待人家,不许欺负人。"
我嘿嘿笑了,耳朵根子发烫。
周腊梅放学后赶过来,进门看见桌上那两张红纸,步子顿了一下。赵村长冲她招招手:"腊梅来,你看看这日子,三月十八,好不好?黄历上说宜嫁娶。"
周腊梅走过去,拿起那张写了日期的红纸,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爹,嘴唇动了动,最终弯成一个笑:"好,三月十八好。"
那天晚上赵村长在我家吃了顿饭,周腊梅下厨炒了几个菜,我爹把那瓶藏了好几年的老酒开了。几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煤油灯下杯盏交错,赵村长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二柱子你小子有福气,腊梅这姑娘,能干又本分,比你村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姑娘强一百倍。"
我爹难得笑了笑,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没说话,可那杯酒他喝得干干净净。
周腊梅坐在我旁边,低头吃菜,手搁在桌下。我悄悄伸过手去,在桌子底下攥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反过来在我手心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赵村长走后,我爹回屋睡了。我送周腊梅回家,夜风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走到她院门口,她站住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我。
"二柱子,"她说,"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往后天天都是好日子。"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里头有星光。
我送她进了院子,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堂屋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口老井,井台上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铺了满地。我想起去年秋天她在井台上哭的样子,那时候我隔着榆树看她,心里头又疼又慌。
如今那双眼里的泪换成了笑,我觉得值了。
第13章 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那天,天晴得透亮。
我一大早就被赵村长喊起来收拾院子,贴红对联、挂红灯笼,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头一回显得这么亮堂。周腊梅在自家院子里梳头换衣裳,赵婶领了几个相好的婆娘去帮忙。我爹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堂屋门口,难得地背着手来回踱步。
没有唢呐班子,没有八抬大轿,简简单单的。赵村长当证婚人,在堂屋里摆了张桌子,上头放着两碟喜糖、两盏茶水,我站在左边,周腊梅穿着红布褂子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今天格外好看。红褂子衬得她脸白,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鬓边别了一朵红绒花,是赵婶从镇上买来的。她低着头走进来,走到我跟前站定,才抬起头看我,嘴角弯弯的。
赵村长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陈二柱,你愿意娶周腊梅为妻,一辈子好好待她,不嫌弃、不辜负、不让她受委屈不?"
我嗓子发紧,使劲咽了口唾沫:"我愿意。"
"周腊梅,你愿意嫁给陈二柱,跟他好好过日子,把他爹当自己爹侍奉,给他生儿育女不?"
周腊梅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又软又暖,她轻轻说:"我愿意。"
赵村长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可我和周腊梅对看了一眼,都笑了。我伸出手,她把手放上来,手指凉凉的,我紧紧攥住。
没有酒席,我家没那个钱。赵婶端了两碗红糖荷包蛋上来,一人一碗,甜甜的糖水冒着热气。我爹端着碗,闷声说了句:"往后好好过。"周腊梅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我爹摆摆手,眼眶却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牵着她的手走过村里那条土路,两边窗户里有几双眼睛偷偷往外看,月光底下,她侧脸的轮廓柔柔和和的。到了她家那间小院子,我推开堂屋的门,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大红色的被面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站在门口,忽然不动了。
"咋了?"我问。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二柱子,我……我比你大那么多,又嫁过人,你往后……"
我一把将她拉进屋里,随手关上门。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我堵在了嘴里。
三月十八,桃花开满村东头那条小河边。十七岁那年夏天我在水汽里撞见的那双眼睛,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在了我的生命里,再也不用躲了。
第14章 新日子
结婚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周腊梅把她的东西搬到了我家,那间小院子没退,留着放杂物。我爹嘴上不说,可看得出他高兴,每天早上起来看见周腊梅在灶台前忙活,端一碗热粥放到他面前,他脸色就软和几分。
她照旧去村小教书,我照旧种地外加做木工活。农闲的时候我接了些零活,给邻村的人家打桌椅、修门窗,攒了几个钱。周腊梅的工资虽然不高,可她会过日子,一块钱能掰成两半花,家里渐渐宽裕起来。
那年夏天,我爹的精神头好了不少,能下地走动了,还帮着在院子里种了几畦菜。周腊梅放学回来就浇水、拔草,菜园子被她伺弄得绿油油的,吃不完还拿到镇上卖。
有一天吃过晚饭,我爹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开口:"二柱子,腊梅,你们俩……要不要抱个孩子?"
我正在刷碗,手里的碗差点滑了。周腊梅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一下。
我爹咳了一声:"我没别的意思。你们俩年轻,家里热闹些好。要是……要是自己生不了,去抱一个也行。"
我看了周腊梅一眼,她低着头没说话,蒲扇慢慢地摇着,脸上看不出喜怒。晚上回了屋,我坐在床沿上,她坐在梳妆台前解头发,黑发垂下来披了一肩。
"腊梅,"我轻声说,"我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不急。"
她停下解头发的手,从镜子里看我:"你不想要孩子?"
"想要。"我说,"可我不想让你有压力。咱们才刚成家,日子慢慢过,孩子的事看缘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二柱子,你待我真好。"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镜子里两张脸挨在一起,一个年轻黝黑,一个白净温柔。她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个秋天,周腊梅开始跟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老李头学些简单的医理。她说,村小那几个娃娃经常感冒咳嗽,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能处理,省得跑乡里。老李头挺乐意教她,说她有耐心又细心,比她之前带的几个徒弟都强。
她学得认真,白天教书,晚上就着煤油灯翻一本旧医书,我坐在旁边做木工活,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就又低下头去。
日子像小河沟里的水,安安静静地淌着,不紧不慢。
第15章 夜里发烧
入冬之后,村里闹了一场流感,好几个娃娃发烧咳嗽。周腊梅白天在学校里照顾学生,晚上回来还要熬草药给隔壁几个孩子送过去。我帮着她分药、碾药,两个人在厨房里忙到半夜,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有一回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的被窝是凉的。睁开眼一看,周腊梅不在床上。我披上衣服起来,看见灶间有光,走过去推开门,她蹲在炉子跟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勺在搅药罐。
煤油灯搁在灶台上,火光一晃一晃的,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吓了一跳——滚烫滚烫的。
"你发烧了!"我嗓门高了。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没事,一点低烧。隔壁李婶家那丫头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得把这药熬出来送过去。"
"你给我回屋躺着。"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铜勺,"药我来熬,你回去。"
她还要说什么,我一瞪眼,她抿了抿嘴,到底站起来回了屋。我蹲在灶前把药熬好,灌进一个瓦罐里用棉布裹好,给隔壁李婶家送去。回来的时候看见周腊梅靠在床头,裹着被子,脸烧得通红。
我倒了碗热水递给她:"喝。"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递回来,哑着嗓子说:"二柱子,你也歇着,别明天起不来。"
我爬上床,把被子裹严实了,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她后背贴着我胸口,烫乎乎的,像个刚出笼的馒头。她起先还僵着,后来慢慢软下来,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还在睡,额头已经不烫了。我没叫醒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去灶间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披着棉袄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我,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
"好点没?"我问。
"好多了。"她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从我身后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二柱子,你昨晚上熬药又送药,自个儿也没怎么睡吧?"
"我年轻,扛得住。"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我背上又贴了贴,蹭了蹭。我手里搅粥的勺子一顿,心里头暖得跟灶膛里的火一样。
那年冬天格外冷,可两个人的被窝永远是暖的。
第16章 方子
开春之后,我出去接了个活儿,在镇上给一户人家打全套家具,要一个多月。走之前我嘱咐周腊梅:"我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学校那群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她帮我收拾包袱,往里头塞了两件厚衣裳、一包干粮,又塞了双新纳的鞋垫。"你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活儿干完了早点回来。"
我走了三十五天。回来的那天傍晚,天擦黑了,我从镇上走了十多里路到家,老远就看见院门口亮着灯。推开门,周腊梅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热气腾腾的,一股炖肉的香味扑出来。
"回来了?"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锅铲,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三十多天的疲累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回来了。"我把包袱放下,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比我矮一截,整个人被我拢在怀里,小小的、暖暖的。
"别闹,"她拿锅铲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手背,"炒菜呢,一会儿糊了。"
我松开她,靠在灶台边上看她忙活。一个多月不见,她好像瘦了点,下巴尖了些,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精神头很好。
吃饭的时候,我爹也过来了,仨人围着小方桌。我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腊梅这厨艺见长。"
周腊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给我碗里又夹了块肉:"你多吃点,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那天晚上我给她捎回一块花布,镇上买的,蓝底白花,清爽好看。她抖开在身上比了比,高兴得眼睛弯弯的,说改天做件褂子穿。
夜里我躺在炕上,她靠在我肩窝里,头发散了我一胳膊。她说:"二柱子,你不在这些天,我学了个新方子,治娃娃们咳嗽特别管用,老李头夸我有天分。"
"那你好好学,"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学会了以后咱俩开个药铺子,你坐诊我抓药。"
她"噗嗤"笑出声来:"就会说大话。"
可我知道,她学医越来越上心了。那本旧医书她翻得边角都卷了,密密麻麻做了一堆笔记,好学的劲儿像个十几岁的学生。我看着她趴在桌上用功的背影,煤油灯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心里头踏实得很。
那年春天来得早,二月底院子里的桃花就打苞了。周腊梅把花布裁了,做了件新褂子穿在身上,在桃树底下转了一圈,花瓣落了几片在她肩上,好看得不像话。
第17章 老槐树下的闲话
日子顺起来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是好的。可村子里那点闲话,就像夏夜的蚊子,拍不完赶不尽。
那天我从镇上拉了一车木料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几个婆娘又在树下纳凉。我本不想搭理,可听见"周腊梅"三个字,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你们说邪不邪门,都一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可不是嘛,我就说那寡妇命中带煞,生不出娃。""可怜了陈二柱,好不容易娶个媳妇,结果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哎哟你小声点,让人家听见……"
我攥紧了板车的把手,指节咯吱响。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几位婶子,纳凉呢?"
我转头一看,周腊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老槐树后面。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手里拎着一小篮子刚摘的豌豆,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温和,可那笑没有到达眼睛里。
那几个婆娘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周腊梅走过去,把手里的篮子往她们面前一递:"刚摘的豌豆,嫩的,拿回去煮煮吃。"
赵婶讪讪地接过去,嘴里嘟囔着"哎呀多不好意思"。周腊梅笑了笑,转身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走吧二柱子,回家做饭。"
我被她拉着走了,后背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着。走了几十步,她松开我的胳膊,步子慢下来,低着头没说话。
"腊梅,"我看着她,"你别听她们瞎放屁。"
她抬起头,笑了笑:"我没在意。她们说得也没错,确实……一年多了。"
我一下子站住脚,扳过她的肩膀:"腊梅,孩子的事咱们不着急。你身子好好的就行,旁人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她伸手拍了拍我胸口,语气轻快起来:"知道啦,走啦走啦,豌豆炒肉片,你爱吃。"
那天吃饭的时候她跟往常一样说说笑笑的,可我注意到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我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睡觉前,我躺在炕上,她背对着我。我伸手把她捞过来拢在怀里,她起先没动,过了一会儿肩膀开始微微抖。我把她转过来,满脸都是泪,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二柱子,"她哽咽着,"我是不是真的……生不了?"
"胡说。"我把她搂紧了,"咱俩好好的,有没有孩子都一样。你要是真想要,咱去抱一个,那么多没人管的娃娃呢。"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眼泪把我的褂子洇湿了一大片。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头又酸又涩。
第二天一早,周腊梅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可她洗了把脸,照样去村小上课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要硬气得多。
她从来不倒。
第18章 远方的信
五月中旬,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镇上建筑队的孙工头托人捎来的,说县里有个工程,要一批木工瓦工,工期长、工钱高,管吃管住,问我去不去。我拿着信在院子里坐了半天,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
晚上周腊梅回来,我把信给她看了。她坐在煤油灯下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问我:"你想去?"
"想去。"我老实说,"工钱高,干一年顶我在家干三年。我想攒点钱,把房子翻新翻新,再给你开个小药铺子。"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信纸边上摩挲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你爹我照顾得好好的。一年而已,很快就过了。"
"可我舍不得你。"我说。
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不傻。一年工钱够你打好多东西了。去吧,到时候回来给我带块好布料,我做大褂。"
我攥住她的手,她反手握紧了我。那晚我们说了很久的话,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鞋底,连夜给我纳了一双厚实的鞋垫,说出门在外脚底板最重要,走远路不能冻着磨着。
五月底,我背着包袱出了门。周腊梅送我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爹也出来了,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她帮我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又把我衣领子整了整,退后一步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好好的。"她说。
"嗯。"我看着她,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蓝底白花的褂子被风轻轻吹动,身后是绿油油的田野和远处青灰色的山。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井台边看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瘦瘦弱弱的,一脸泪痕,如今她站在那里,腰杆直直的,眼睛里有光。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我又走了几十步再回头,她还在。我冲她摆了摆手,她也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鼻子有点酸。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那会儿吸了好几下鼻子才把那点酸气压下去。
第19章 腊梅的忙碌
我走后,周腊梅比以前更忙了。
村小的课一天不落,放学后她还跟着老李头继续学医。老李头看她肯学又能吃苦,渐渐把手里几个简单的方子都教给了她。她自个儿又托人从镇上买了本《汤头歌诀》,每天晚上就着煤油灯背方子,背到眼睛发酸才睡。
邻居们都说,周老师变了个人。以前闷葫芦似的,现在走路带风,谁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来敲门,她二话不说背上药箱就跟着走。不收钱,光抓几副草药,有几回半夜被叫起来,她披着衣裳就出去了,天亮才回来。
我爹看在眼里,有一回吃饭的时候跟她说了句:"腊梅,你也别太累。二柱子不在家,你要把自己累垮了,他回来找我算账。"
她端着碗笑了:"爹,没事,我年轻着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腊梅在村里的口碑慢慢变了。从前那些嚼舌根的婆娘们,如今谁家孩子半夜发烧,头一个想到的还是去敲周家的门。赵婶有一回当着几个婆娘的面说了句:"以前是我嘴碎,腊梅这姑娘,真是个好人。"
我爹的咳嗽病在她调理下也好了不少。她隔三差五熬润肺的汤药,又嘱咐他别抽那么多烟袋锅子。我爹嘴上答应着,背地里还是偷偷抽,有一回被她撞见了,她一把夺过烟袋锅子,我爹居然没吭声,讪讪地搓着手。
我后来听赵婶在信里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乐得在工棚里打了好几个滚。我媳妇,厉害着呢。
第20章 工棚里的念想
在县里干活的日子,又苦又累。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上工,中午歇一个小时,下午干到天黑。扛木头、抬水泥、砌墙、上梁,全是力气活。我年轻,吃得消,可一天下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工棚是大通铺,十几个工友挤在一块,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热闹得跟唱戏一样。我睡在最靠里的位置,枕头底下压着一双鞋垫,周腊梅亲手纳的那双,青布面白线锁边。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摸一摸,摸着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就跟摸到了她的手。
工友老刘打趣我:"二柱子你想媳妇了?"
"想。"我老实说。
"没出息,"老刘叼着烟笑,"出来挣钱还想媳妇。"
"你才没出息。"我翻了个身不理他,抱着那鞋垫眯着眼,脑子里全是周腊梅的样子——在灶台前炒菜的她、趴在桌上背方子的她、坐在井台边洗衣服的她,还有那天在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冲我摆手的她。
我想她想得厉害。
有一回下雨停工,我坐在工棚门口,雨水顺着棚檐哗哗往下淌,地上溅起一串串水花。我掏出怀表看了看,下午三点,这时候周腊梅该在给娃娃们上课了。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声音不高不低地念课文,娃娃们跟着她念,朗朗的读书声从村小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晒谷场,飘过那棵老槐树。
我低头笑了笑,把那鞋垫又捏了捏。
那一年的工程干了将近十个月。腊月二十,工头发了工钱,我揣着厚厚一沓票子,背着行李往家赶。走了四十多里路,天擦黑的时候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剪影。我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腊梅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是我,那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两步冲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撞得我往后趔趄了一步。
"回来了回来了……"我拍着她的后背,她整个人都在抖,手指紧紧攥着我后背的衣裳,攥得皱巴巴的。
灶台上的锅"滋滋"冒着白烟,一股糊味飘过来。我搂着她侧头一看:"哎,菜糊了!"
她猛地松开我,转身去抢救那锅菜,一边拿铲子扒拉一边拿袖子擦眼睛。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头暖得跟烧了一炉炭火一样。
"糊了就糊了吧,"我说,"我吃糊的也香。"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第21章 腊梅的成就
我回来之后,听说了很多周腊梅这一年的事。
她去乡卫生院进修了三个月,回来通过了乡里的考核,拿到了正式的乡村医生资格证,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可在我们村里那是独一份。村小那边她还在教,放学后就在自己那间旧院子里给人看病,不收诊费,只收草药的成本钱。
我去她那间小院子看过,堂屋收拾出来摆了张旧桌子当诊台,墙上贴着她手写的几张药方,旁边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草药。虽然简陋,可干干净净的,桌上一本硬皮笔记本记满了病例,字迹工工整整。
那天下午我去接她回家,在院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探头一看,赵婶抱着她家小孙子坐在那儿,周腊梅正拿一个小铜勺给那孩子喂药,一边喂一边哄:"乖,喝完了就不咳了,腊梅姨给糖吃。"
赵婶坐在旁边,脸上挂着难得的和顺:"腊梅啊,前两年那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婶子那时候糊涂。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村上这些娃娃的福气。"
周腊梅笑了笑:"婶子说啥呢,都过去了。"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靠着墙听了会儿。赵婶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拍了好几下,说"往后有啥事找婶子"。周腊梅送到院门口,转头看见我靠在墙边上,冲我挑了挑眉。
"偷听?"
"光明正大地听。"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腰,"我媳妇现在是名人了。"
她推了我一把,眼角却弯弯的:"走了走了,回家做饭,爹还等着呢。"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村子照得金黄金黄的,几缕炊烟从各家屋顶上飘起来,鸡鸣狗吠此起彼伏。我牵着她的手走在田埂上,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二柱子,咱家房子啥时候翻新?"
"钱够了。"我说,"过了年就动工。"
她"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几分。
第22章 动土建房
过完年,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开始翻新。
我找了邻村几个相熟的瓦匠木匠,加上我自己,从正月底干到三月中,把旧房子推了,新起了四间砖瓦房。红砖青瓦,玻璃窗,在村里虽说不上顶气派,可也是头一遭。
动工那天,周腊梅天不亮就起来蒸了一大锅馒头,又炖了一锅肉菜,给来帮忙的工匠们管饭。她里里外外地忙活,端茶倒水递烟,手脚利落,几个工匠都夸"陈二柱好福气"。
我爹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悠,看着新起的墙、新铺的瓦,嘴上不说,那张黑瘦的脸上有了笑纹。有一回我听见他跟赵村长唠嗑,说了一句:"这房子,是二柱跟腊梅挣下的。"
我心里头一热,我爹这人嘴笨,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是真认了这个儿媳妇。
新房盖好的那天晚上,周腊梅做了顿丰盛的饭,仨人坐在新堂屋里,白炽灯泡明晃晃地照着,亮堂堂的。我爹端起酒杯,看看我又看看她,干了一杯老酒,抹了把嘴说:"好。"
一个好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周腊梅在桌下攥了攥我的手,她手心热乎乎的。我反握住她,十指交缠。窗外新栽的桃树苗在春风里摇了摇,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新铺的红瓦上,亮晶晶的。
搬进新房那晚,周腊梅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新打的梳妆台,是我自个儿做的,红漆面,镶了面小圆镜子。她从镜子里看着我,忽然问:"二柱子,你后不后悔?"
"后悔啥?"
"后悔娶了我。"她转过身来,手里握着那把木梳,"你当年要是娶个黄花闺女,现在孩子都能跑了。跟我,啥也没有。"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腊梅,我给你说个事儿。那年夏天我撞见你洗澡,我跑了,为啥?因为我觉得臊得慌。可第二天我又去了,为啥?因为我就想去看看你。那时候我才十七,什么都不懂,可我心里有个念头——这个女人,我想靠近她。如今十年过去了,这个念头没变过。"
她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木梳攥得紧紧的,眼圈慢慢红了。可这回她没哭,她弯下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说了句:"傻子。"
我伸手捧住她的脸,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我掌心轻轻颤了颤。新房的灯泡暖融融地照着,把两个人拢在一团温柔的光里。
第23章 收养
日子安顿下来之后,孩子的事又提上了日程。
我爹明里暗里催了好几回,我不接话,周腊梅也只是笑笑。可有一回我夜里醒过来,发现她没在炕上,起身去找,看见她蹲在灶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她脸上的泪珠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没抬头,哑着嗓子说:"二柱子,我去卫生所查过了,医生说……我身子有问题,生不了。"
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塌着。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你休了我吧,再娶一个。"
"放屁。"我搂紧了她,"我陈二柱不是那种人。"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很小声,可那抖劲儿从肩膀传到我胸口,震得我心里又疼又酸。
第二天我去找了赵村长,说了收养的事。赵村长抽了一袋烟,点了头:"乡里福利院倒是有几个娃娃,你要愿意,去办个手续。"
六月头上,我跟周腊梅去了一趟乡里的福利院。那是个旧院子,几间平房,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块。院长领着我们转了一圈,停在一间屋门口,里头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画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一朵花。
院长说:"这丫头刚满四岁,爹妈出车祸没了,送来快一年了。挺乖的,就是不爱说话。"
周腊梅蹲在门口,那丫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周腊梅没吱声,就那么蹲着看了半天。
后来那丫头画完了,抬头看了看周腊梅,忽然伸手把那幅画递了过来——画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一朵花歪歪扭扭,涂得五颜六色。
周腊梅接过那张纸,手抖了一下。她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那丫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二柱子,"她转过头看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她,好不好?"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对着那丫头笑了笑:"你叫啥名?"
那丫头怯生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腊梅,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小花。"
"小花,"周腊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姨回家,好不好?"
小花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周腊梅的脖子。
那天我们抱着小花回了村,一路走一路哭。我爹看见小花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没说什么,转身去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拨浪鼓来,笨手笨脚地摇了两下。
小花从周腊梅怀里探出头来,看看拨浪鼓,又看看我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小花的户口办下来那天,周腊梅给她买了身新衣裳,红底碎花的,跟那年她自个儿穿的红褂子一个色。小花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桃树底下的花瓣落了她一脑门,咯咯咯地笑。
周腊梅坐在门槛上看她跑,眼睛笑得弯弯的。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二柱子,"她说,"我圆满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头顶,没说话。院子里的桃树开了满树花,粉红粉红的,风一吹,花瓣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小花头发上,落在我俩肩头上。
那年夏天,我们家多了个管我叫"爹"的小丫头。
第24章 小花的针脚
小花到我们家之后,周腊梅像变了个人。
从前她是安静的、内敛的,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可现在她忙得脚不沾地,教课、看病、带孩子,还抽空教小花认字。小花那丫头聪明得很,四岁半就能背二十多首唐诗,周腊梅教她背"床前明月光",她学两遍就会了,站在院子里奶声奶气地念,我爹听了乐得直拍大腿。
有一回我干活回来,看见周腊梅坐在窗户底下纳鞋底,小花蜷在她脚边,手里也拿了一根针,学着往一块碎布上戳。周腊梅低头看她,嘴角弯弯的:"针要竖着拿,对,慢慢来,别扎着手。"
小花抿着嘴,小眉头皱着,认认真真地往布上戳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针脚。戳完了她举起来给周腊梅看,周腊梅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夸张地说:"哟,比娘纳得好!"
小花咯咯咯地笑,扑进她怀里。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扶着门框,鼻子忽然有点酸。我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见周腊梅的样子,她一个人站在水汽里,背影又孤单又单薄。谁能想到,过了这些年,她会坐在这间新房的窗户底下,怀里抱着个娃娃,笑得那么暖和。
那天晚上我上炕睡觉,小花已经在我们中间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周腊梅的衣角。周腊梅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小花的后背,黑暗中她的轮廓柔柔的。我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脸,她偏过头来,在我手心蹭了蹭。
"二柱子,"她轻声说,"咱们的日子,真好。"
"嗯,"我说,"往后还会更好。"
小花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周腊梅的怀里。窗外月光明亮,院子里那棵桃树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
第25章 赵婶的道歉
那一年的秋天,村里发生了一件事。
赵婶家的男人在地里干活时突然晕倒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赵婶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哭着跑到我家来砸门。"腊梅!腊梅你快去看看!我家老赵他……他不行了!"
周腊梅正在给小花喂饭,一听这话把碗一放就背上药箱跑了出去。我也跟着去了。赵婶家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她男人躺在堂屋地上,脸色青紫,身子还在抽。
周腊梅蹲下去翻了翻他眼皮,又搭了搭脉,回头冲我喊:"二柱子快去找老李头拿一支安定针剂!"
我撒腿就跑。等我把老李头和针剂都弄来的时候,周腊梅已经掐着赵婶男人的人中,一边掐一边在吩咐人往他嘴里塞布条防咬舌头。老李头接过针剂打下去,那人才慢慢缓过来,抽搐停了。
后来诊断是癫痫发作,要是不及时处理,可能有生命危险。赵婶坐在院子里缓过神来,一把攥住周腊梅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腊梅啊,你救了老赵一条命啊!以前是我嘴贱,是我瞎了眼,你千万别记恨我……"
周腊梅被她攥着手,表情有点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婶子,说啥呢,都是乡里乡亲的。"
那天晚上赵婶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送到我家来。我爹看着那锅鸡汤,难得地哼了一声,没说话。周腊梅把鸡腿撕下来给了小花,小花啃得满脸是油。
从那以后赵婶逢人就夸周腊梅,说她是"咱村的活菩萨",之前那些嚼舌根的话她一句都不认了,谁要是再说周腊梅半句不好,她能跟人急眼。
我跟周腊梅在自家院子里摘豆角的时候,把这当笑话讲给她听。她一边掐豆角筋一边笑:"赵婶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你现在可算把刀子嘴给磨平了。"我说。
她拿豆角皮扔我,我接住了塞嘴里嚼了嚼,她又笑,笑声在院子里飘了很远。小花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朵野花往周腊梅头发上插,插得歪歪扭扭的。周腊梅也不动,就让她插,偏着头冲我笑。
那个秋天,桃花早就谢了,可我觉得我家院子里花开不败。
第26章 四十岁那年的春
时间一晃,我跟周腊梅过了十几年。
小花上初中了,个子蹿得比她娘还高,两条大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走路带风。周腊梅没再教村小了,专心经营她那间小诊所,村里人都叫她"周大夫"。卫生所虽小,可十里八乡的都有人来找她看病,她自己也争气,考了个正式的乡村全科医生证,在镇上卫生院还挂了名。
我家那几间砖瓦房又翻新了一回,加了间小花住的屋子,院子也拓宽了,桃树换成了两棵,春天一到满院子粉红。我还在院子东边盖了间小木工房,平日里有人订做些家具活计,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四十岁那年春天,坐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小花从学校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凑过来:"爹,我娘呢?"
"在后院晾草药呢。"
小花"噔噔噔"跑过去,过了一会儿又"噔噔噔"跑回来,手里多了个信封:"爹,有人给娘寄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周腊梅收,落款是省城来的。我往后院喊了一声,周腊梅擦了擦手过来拆信,看完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
"咋了?"我问。
"省城那边有个私人诊所想聘我去坐诊,工资挺高的,还管住。"她把信递给我,"让我考虑考虑。"
我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她:"你想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去。我走了你咋整,小花咋整,还有诊所里那些病人。"
"你要是想去就去,"我说,"别因为我拖着你。"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上的木屑:"拖不拖的,我还不知道?你当年拖着我,现在换我拖着你。"
我笑了一下,她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头顶的桃树枝叶密密匝匝,漏下碎金一样的阳光。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在手指间转了转,忽然说:"二柱子,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
"哪年夏天?"
"你撞见我洗澡那年。"
我手里的锉刀停了停,耳朵根子忽然有点发烫:"提那干啥。"
她偏过头来看着我,四十岁的女人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零星有了白头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当年在井台上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那时候才十七,"她说,"还是个毛头小子。"
"现在呢?"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凉凉的:"现在是老毛头了。"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就那样坐在桃树底下,两只手攥在一起。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地晃。小花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远远飘来一声怪腔怪调的"咦——"。
周腊梅赶紧把手抽回去,脸微微红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做饭做饭,小花饿了。"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她往厨房走的背影,矮墩墩的,腰身不比从前细了,走路微微晃着,可在我眼里还是那年在井台边哭得满脸泪花的模样。
我低头继续修椅子,刨花一片一片卷下来,散发着松木的清香。春风从院外吹进来,桃树轻轻摇了摇,花瓣落了满院子。
第27章 那封信的后续
省城那封信的事,我没再提,周腊梅也没再提,可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波动。
有一回夜里我醒过来,她不在炕上。我披衣裳起来,看见她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那封信摊在桌面上,煤油灯搁在旁边,她单手托腮看着那封信发呆。
我走过去,她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吵醒你了?"
"没。"我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咋了?睡不着?"
她把那封信折起来塞回信封,推到一边:"不是。我就是在想,要是年轻那会儿有这机会,我肯定蹦着高去了。可现在……"
"现在咋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现在舍不得。"
我伸手把她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缕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灯光底下,她脸上的细纹一条一条的,可每一道都让我觉得亲切。
"腊梅,"我说,"你要是心里头有想法,就去。我支持你。小花也大了,你爹身体也硬朗,家里有我照应。你去省城见见世面,待一年两年的,再回来也行。"
她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把你们爷儿几个照顾好,把那些来看病的人治好。省城再好,没有这院子里的桃树,也没有你半夜给我留的那盏灯。"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走了走了,睡觉去。明天还要给王婶她娘扎针呢。"
我跟在她后头回屋,她上炕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生怕吵醒隔壁的小花。我躺下去,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还有远处田埂上的蛙鸣。四十岁这年,我躺在周腊梅身边,忽然觉得一辈子就这么过完了也挺好。
第28章 小花的婚事
又过了五年,小花二十二岁,在镇上医院做护士,找了个对象,是医院的年轻医生。
那小伙子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提了两瓶酒、一盒点心,站在我家院门口搓着手喊"叔、婶"。周腊梅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小鸡炖蘑菇、红烧肉、清炒豆苗、煎鱼,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爹那年八十二了,坐在上座,耳背得厉害,小花凑在他耳边喊了好几遍"爷爷这是小周",他才听清,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冲那小伙子竖了个大拇指。
那小伙子叫周明,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吃饭的时候一个劲给小花夹菜,小花又给周腊梅夹菜,周腊梅又给我夹菜,一家人来回让个没完。
那天晚上送走周明,周腊梅坐在院子里择第二天要用的草药,我坐在她对面,俩人不说话,就着月光慢慢忙活。好半天她忽然叹了口气:"小花要嫁人了。"
"舍不得?"
"舍不得。"她手指在草药叶子上停了停,"可也得嫁。她过得好就行。"
我看着她低头择药的样子,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银亮银亮的。她今年四十九了,比我大八岁,可在我眼里她始终是那年夏天井台边上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腊梅,"我说,"等小花嫁了人,咱俩出去走走吧。去趟县城,再远点去省城,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行啊。反正诊所那边小刘能顶一阵子了,咱俩去溜达溜达。"
那年的秋天,小花嫁了。我给她打了一套嫁妆,衣柜、梳妆台、书桌,红漆油亮亮的。周腊梅给她缝了四床新被褥,大红色的被面,里头絮了新棉花,厚墩墩的。
小花出嫁那天,周腊梅哭得稀里哗啦,小花也哭,俩人抱在一块抹眼泪。我在旁边递手帕,递了一块又一块。我爹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好、好",也不知道是在说好还是被吵得头疼。
小花上了婚车,周腊梅站在院门口目送,老半天不肯进去。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她靠在我身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二柱子,咱家空了。"
"没空,"我说,"不还有我吗。"
她扭头看了看我,破涕为笑,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就你嘴甜。"
第29章 远行
小花出嫁后第二年春天,我跟周腊梅收拾了包袱,出了趟远门。
头一回去了县城。县城比我们镇上大多了,有五六层高的楼,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花花绿绿的。周腊梅站在县医院门口仰头看了好半天,说:"比咱那个卫生所气派多了。"
我拉着她逛了一整天,给她买了件新棉袄,又给小花捎了对银镯子。晚上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床板硬邦邦的,可周腊梅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醒来说梦话都在笑。
后来又去了省城。省城更大,街上的人乌泱乌泱的,高楼把天都挡了。周腊梅有点不习惯,拉着我的袖子走,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
我们去了那家给她发过聘书的私人诊所看了看。玻璃大门、白大褂的大夫、候诊区里坐满了人,比县医院还气派。周腊梅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半天,最后扭头对我说:"走吧。"
"不进去看看?"
"不看了。"她挽住我的胳膊,"看了也就那样。我这辈子,在咱那小诊所里就挺好。"
我低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仰着脸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什么遗憾都没有。我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井台边哭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如今她站在省城的马路上,眼睛里全是踏实和满足。
回去的火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点痒。我侧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着——干活方便。她睡得微微张着嘴,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白头发别到耳后,心里头暖洋洋的。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绿油油一片。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载着我们回家。
第30章 老槐树底下
今年夏天,我五十三了。
村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当年更高更粗了,树荫能罩住半个晒谷场。我爹前年走的,走得很安详,八十六岁,睡了一觉没醒来。周腊梅给他穿的寿衣,嘴里念叨着"爹您走好",没哭,可眼睛红了三天。
小花跟周明在镇上买了房子,隔三差五带着孩子回来看我们。外孙三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满院子疯跑,追鸡撵狗,闹得鸡飞狗跳。周腊梅一边追着喂饭一边骂"小兔崽子",可那骂里头全是笑。
我那间木工房还在开着,活儿不多,可也闲不住。周腊梅的诊所周一到周五开半天,剩下半天在家歇着,种种花、养养鸡、给我和小花纳鞋垫。她眼睛不如从前好了,穿针得对着窗户亮光处凑半天,可纳出来的鞋垫还是一针一针密密的,青布面白线锁边,跟当年一模一样。
今天傍晚,我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乘凉,周腊梅从屋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扇出来的风带着草药香。
"二柱子,"她忽然说,"你后不后悔?"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远处田埂上蹦跳的麻雀,嘴角微微翘着,没有看我。我放下茶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从前粗了,指节有点变形,那是常年干活累的,可还是温温热热的。
"不后悔。"我说。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五十三岁的我了,鬓角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道,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纹一路蔓延到眼角,像小河沟里的涟漪。
"我也不后悔。"她说。
远处田埂上,几棵桃树枝叶繁茂,晚风一吹沙沙响。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的,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叽叽喳喳地落进了老槐树的枝叶里。
我跟她坐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攥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晚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凉丝丝的。
那年夏天十七岁的陈二柱,和二十五岁的周腊梅,隔着三十多年的光阴,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同一个黄昏里。水汽里的那双眼睛、井台上那句"明晚再来",都成了这漫长日子里最暖的一簇火苗,燃了四十年,还没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靠着我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呼吸匀匀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我也闭上眼睛,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满鼻子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真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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